錄音機里，一陣冗長的電流嘶鳴聲響起。
那聲音毛糙、刺耳，像是從二十多年前的時光裂縫裡硬擠出來，帶著陳舊腐朽的氣息。
客廳里，沒人說話。
林薇和陸景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視線死死釘在那台老舊的機器上。
陸琛的手無聲地攥緊了桌面上的速寫本，指骨因為過度用力，一根根凸起，蒼白駭人。
終於，那陣仿佛永無止境的電流聲戛然而止。
一個陰冷中透著一絲討好的男人聲音，突兀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
是陸明遠。
「……周總，這次真是多謝你了。不然，我大哥那邊，我還真不知道怎麼交代。」
「陸董客氣。」另一個聲音響起，語調緩慢，卻透著老狐狸般的狡猾與沉穩。
是周鴻發。
「我們現在，可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你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
「哈哈哈，說得對！」陸明遠乾笑幾聲，「那城南那塊地，就按我們之前說的，三七分。我七，你三。」
短暫的沉默。
周鴻發的聲音沉了下去，笑意全無。
「陸董，做人可不能這麼不地道。為了幫你拖住你大哥，我上下打點花了多少錢，你心裡沒數嗎？」
「現在拿三成利潤就想打發我？」
「周總，你別忘了，這筆生意從頭到尾都是我們陸氏在出面，你不過是牽線搭橋。」陸明遠的聲音也冷了下來，「三成，已經很對得起你了。」
「陸明遠，你他媽別給臉不要臉！」周鴻發像是被徹底激怒，瞬間撕破了偽裝，破口大罵。
「你真以為我不知道？你背著你大哥從公司帳上挪了多少錢去澳門填窟窿？」
「那筆錢你要是補不上，別說三七分，你他媽就等著進去把牢底坐穿吧！」
「你……你調查我？！」陸明遠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恐慌。
「呵，彼此彼此。」周鴻發冷笑，那笑聲里滿是掌控一切的得意，「我周鴻發混了這麼多年，要是連這點防人之心都沒有，早被人連骨頭渣子都吞了。」
「我勸你，別跟我耍花樣。」
「我們合作，大家一起發財。」
「你要是敢過河拆橋……我保證，你會比我死得更慘。」
錄音里，陷入了死寂。
那片空白的磁帶，仿佛錄下了當時陸明遠那張由白轉青、由青轉黑的臉。
過了許久，一個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屈辱和不甘。
「……好，算你狠。」
「五五分，這是我的底線。」
「這才像話。」周鴻發的聲音里重新染上笑意，像一條終於咬住獵物的毒蛇，「陸董果然是爽快人。」
「那麼，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錄音到此結束。
後面，又是那陣無盡的電流噪音。
整個正廳，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陸景的嘴巴無意識地張著，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眼神里是全然的崩塌與不敢置信。
他看看面無表情的陸琛，又看看臉色同樣凝重的林薇。
「我操……」他喉嚨里擠出兩個乾澀的字眼，聲音都在發抖，「所以……陸明遠那老王八蛋，早就跟周家勾結在一起了？」
「他還……挪用公款去賭？！」
林薇的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
這盤磁帶，沒有直接指向蘇晚的死因。
但它揭開的，是一個盤踞在陸氏集團身上長達二十多年的吸血網絡！
陸明遠和周鴻發，從那時起，就在蛀空陸氏，中飽私囊。
而她的公公，陸琛的父親，陸明哲……那個曾經執掌著龐大商業帝國的男人，對此竟一無所知。
甚至在妻子蘇晚用生命發出警告後，他依然選擇了相信自己的親弟弟。
這已經不是愚蠢了。
這是幫凶！
「哥……」陸景的聲音帶著哭腔，小心翼翼地看向陸琛。
陸琛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某一點，仿佛靈魂被這盤錄音帶徹底抽離了身體。
林薇知道，那不是平靜，那是風暴在心底最深處積蓄。
那裡，正經歷著一場無聲的山崩海嘯。
「陸琛。」林薇伸出手，輕輕覆蓋住他那隻冰冷僵硬的手。
他的身體猛地一顫。
陸琛緩緩轉過頭，空洞的瞳孔終於重新聚焦，映出了她的臉。
「林薇。」
他開口，嗓音干啞得像是被烈火灼燒過。
「我爸，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一滴淚，毫無徵兆地從陸琛的眼角滑落，滾燙得驚人。
「他為了那可笑的兄弟情，寧願懷疑自己的妻子，把最愛他的人親手推向了地獄。」
「他把豺狼當手足，守著一個早就被蛀空的空殼子沾沾自喜。」
「他根本不配當一個丈夫，更不配當一個父親！」
他的情緒在這一刻轟然決堤，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恨意與悲涼。
「他活該！他活該被陸明遠從二十八樓推下去！」
「他死有餘辜！」
「哥！你別這麼說！」陸景被嚇得臉色慘白，「爸他……他只是太相信自己的弟弟了……」
「相信？」陸琛發出一聲悽厲的冷笑，像是在嘲笑這個詞，更像是在嘲笑自己的血脈，「那是他為自己的愚蠢和無能找的最好藉口！」
「如果他但凡對我媽有一絲真正的信任！」
「如果他肯花一天的時間去查證！」
「我媽就不會死！」
「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陸琛猛地站起身，像一頭瀕死的困獸，在客廳里煩躁地來回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要將這昂貴的地板踩碎。
林薇和陸景都沉默了。
任何安慰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這道傷口，只能靠他自己剜出腐肉，才能癒合。
不知過了多久，陸琛終於停下腳步。
他走回桌邊，重新拿起那盤磁帶，眼神在劇烈的痛苦掙扎後，沉澱為一片死寂的冰冷和決絕。
「這盤磁帶，不夠。」
他一字一頓地說。
「它只能證明經濟犯罪，定不了殺人罪。」
「無論是二十年前我媽的死，還是不久前我爸的死。」
「那……那怎麼辦？」陸景急得滿頭是汗，「難道就這麼算了？」
「算？」陸琛的唇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眼神狠戾，「當然不能算。」
「既然法律給不了他們應有的審判。」
「那就用我的方式。」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磁帶，像是在對母親的亡魂起誓。
「我要讓他們也嘗一嘗，從雲端跌入地獄的滋味。」
「我要把他們最在乎的東西，一樣一樣，親手砸個粉碎！」
「周鴻發不是最看重他的普羅資本嗎？」
「我就讓普羅資本，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林薇看著他眼中那股焚盡一切的瘋狂，心疼得無以復加，卻也明白，這頭沉睡的雄獅，終於被徹底喚醒了。
一場更血腥、更殘酷的戰爭，即將開幕。
就在這時，林薇放在茶几上的私人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境外號碼。
林薇蹙眉，按下了接聽。
「餵？」
「林薇……是我！」電話那頭，是一個她絕不會認錯，卻又虛弱到仿佛隨時會斷氣的男聲。
周子昂。
那個消失了很久的男人。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劇烈的喘息，背景是呼嘯的風聲和車輪碾過碎石路的顛簸聲。
「你在哪？」林薇心頭一緊。
「我在……去邊境的路上……我爸，他要把我送走……」周子昂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恐懼，「林薇，你聽我說……我快沒時間了……」
「你和陸琛……快跑！」
「我爸他……他和我叔叔……他們已經瘋了！」
「他們找了人……一個職業殺手……目標是陸琛……」
「什麼？！」
「他就在……」
周子昂的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緊接著，是一聲短促的悶哼。
然後，一切歸於死寂。
「周子昂？！」林薇對著話筒大喊，「周子昂你還在嗎？！」
回答她的，只有一片冰冷的、被強制切斷的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