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琛!」
林薇一聲驚呼,心臟被那聲骨裂般的悶響攥緊,她想也不想地沖了過去,一把抓住他鮮血淋漓的手。
「你瘋了!你先冷靜下來!」
他的手冰冷僵硬,指骨因為極致的用力而根根凸起,青筋虬結,像覆蓋著寒霜的鋼鐵。
「冷靜?」
陸琛的嗓音嘶啞得如同破裂的風箱,他緩緩轉過頭,那雙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像一頭被徹底激怒、滿心絕望的困獸。
「你讓我怎麼冷靜!」
「我媽……她是被陸明遠活活逼死的!是被我那個好父親,親手推下懸崖的!」
「而我這個兒子,整整二十年,竟然對真相一無所知!」
他胸膛劇烈起伏,另一隻完好的手攥成拳,狠狠地砸在自己的心口。
「我算什麼兒子……我有什麼臉面活在這個世界上!」
每一聲嘶吼,都像是從靈魂深處撕扯出的碎片,帶著血淋淋的痛苦。
林薇看著他這副自我折磨的模樣,心口一陣陣抽痛。
這個真相,太過殘忍。
它不僅徹底顛覆了陸琛二十年來對母親死亡的認知。
更可怕的是,它擊碎了他心中最後一座名為「父親」的精神豐碑。
原來,那個他敬愛多年、同樣以受害者形象存在的父親,也並非無辜。
他的懦弱與偏信,同樣是這場悲劇里,最鋒利的一把幫凶之刃。
「陸琛,你看著我!」
林薇雙手捧住他冰冷的臉頰,強迫他猩紅的眼睛對準自己。
「這不是你的錯!你聽清楚,這不是你的錯!」
「那時候你只是個躺在襁褓里的嬰兒,你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做不了!」
她的聲音因急切而顫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媽媽如果在天上看著,她最不願意見到的,就是你現在這個樣子!」
「她留下日記,留下畫,不是為了讓你沉溺在痛苦和自責里毀了自己!」
「她是要你知道真相!是要你替她,向那些魔鬼討回公道!」
「你現在最該做的,不是在這裡傷害自己,而是站起來!去找到那盤磁帶,去撕開陸明遠和周鴻發偽善的面具,讓他們血債血償!」
林薇的話,像一把冰錐,狠狠刺入陸琛被仇恨燒得混沌的腦海,讓他沸騰的血液瞬間冷卻了幾分。
對。
磁帶。
母親留下的,記錄了陸明遠和周鴻發罪證的磁帶。
那才是復仇的起點,是審判的號角。
陸琛眼中的癲狂與痛苦,一點點沉澱、凝固,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冷到徹骨的恨意。
「你說得對。」
他看著林薇,一字一頓,聲音里再無半分軟弱。
「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林薇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原處。
她拉著陸琛到一旁,從口袋裡摸出紙巾,輕輕擦拭著他指關節上猙獰的傷口和血跡。
「疼嗎?」她低聲問,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心疼。
陸琛搖頭。
手上的痛,如何比得上心上那道被撕開的,深不見底的裂口。
「我們接下來怎麼辦?」林薇壓低聲音,「媽媽說,她把磁帶藏在了一個最安全的地方,你覺得會是哪兒?」
陸琛沉默了。
最安全的地方?
對當時四面楚歌的母親而言,哪裡才是安全的?
整個陸家老宅,遍布老太太的耳目,陸明遠那條毒蛇更是在暗中虎視眈眈。
所以,那個地方,必然只有她一人知曉,且隱蔽到任何人都意想不到。
陸琛的視線,緩緩掃過這間塵封的畫室。
最終,定格在那副被白布遮蓋的,陸明遠的肖像畫上。
「她說,那幅畫,是她留下的線索。」陸琛的聲音冷冽。
「線索?」林薇也望向那幅畫,「這幅畫除了指認兇手,還有別的線索?」
「一定有。」陸琛搖頭,眼神篤定,「我母親心思縝密,從不做無用功。」
「她特意用白布蓋住畫,就是不想讓它被輕易發現。這恰恰說明,這幅畫本身,藏著比畫面內容更重要的秘密。」
陸琛走到畫前,指尖在古舊的畫框上輕輕滑過,沒有發現任何拼接的痕跡。
他又將目光投向畫布。
畫布的質感粗糙,顏料堆疊得極厚,帶著一種近乎浮雕的立體感。
尤其是,畫中陸明遠身後那片巨大、濃稠的陰影。
那裡的顏料幾乎是野蠻地糊上去的,與整幅畫細膩的筆觸格格不入,充滿了詭異的違和感。
魔鬼……陰影……
陸琛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似乎抓住了什麼。
他轉身從旁邊的工具箱裡,翻出一把小巧的裁紙刀,刀鋒在昏暗的光線下閃過一抹寒光。
他回到畫前,對著那片最厚重的陰影,刀尖輕輕劃下。
被割開的顏料層下,露出的不是亞麻色的畫布。
而是一個黑色的,帶著塑料質感的邊角。
林薇瞬間屏住了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陸琛的手也控制不住地微顫起來。
他用刀尖,將那整片被顏料偽裝的「陰影」撬開。
一個用厚重油彩做掩護的、小小的方形暗格,赫然出現在畫布之上!
暗格里,靜靜躺著一盤老式磁帶。
磁帶的白色標籤上,空無一字。
陸琛將它取出,翻到背面,才發現一行用鉛筆寫下的,極細微的字跡。
那是一個瑞士銀行的地址。
以及一串保險箱的號碼。
「這……」林薇徹底被震撼了。
「一盤磁帶,一個保險箱。」陸琛的眼底,燃起兩簇復仇的火焰。
「我媽她……早就做好了兩手準備。」
「這盤磁帶,是揭露罪行的刀。而那個保險箱,就是懸在他們頭頂的劍。」
「裡面可能是備份,也可能是更致命的東西。比如,陸明遠這些年轉移出去的所有資產明細。」
蘇晚。
這個曾被所有人誤解為柔弱、抑鬱的女人,她的智慧與遠見,早已超越了所有人的想像。
她竟在二十多年前,就親手布下了一個橫跨時空的天羅地網。
只等著她的兒子,有朝一日能親手收網。
將那些將她拖入深淵的魔鬼,一一拽進地獄。
「我們必須立刻去瑞士!」林薇急切道。
「不。」陸琛卻冷靜地搖頭。
「為什麼?」
「時機未到。」陸琛的眼神銳利如刀,「周鴻發那隻老狐狸還躲在暗處,我們現在動保險箱,只會打草驚蛇。」
「而且,我們無法確定,這個保險箱的密碼或者鑰匙,除了我母親,是否還有第二個人知道。」
他的目光變得幽深。
「比如……奶奶。」
提到那位深不可測的老太太,林薇的心也跟著一沉。
是啊。
那個掌控著陸家一切的女人,她對兒媳的死,真的毫不知情嗎?
她會容忍自己的次子,在眼皮底下蛀空整個陸氏集團嗎?
這潭渾水之下,究竟還藏著多少秘密?
「那我們現在……」
「先聽聽看,這盤磁帶里,到底錄下了什麼。」
陸琛攥緊磁帶,拉著林薇走出畫室。
「陸景!」他對著院子裡百無聊賴餵著錦鯉的弟弟喊了一聲。
「哎!哥!什麼事?」陸景立刻跑了過來。
「去找個能放磁帶的錄音機來。」陸琛命令道。
「錄音機?哥,那都什麼年代的老古董了?」陸景滿臉莫名其妙,「你要那玩意兒幹嘛?」
「別廢話,快去!」
「哦……好。」陸景被哥哥身上那股冰冷的氣場嚇到,雖然一頭霧水,還是乖乖地跑去找了。
半個小時後。
陸景不知從哪個庫房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一個積滿灰塵的老式錄音機。
正廳的八仙桌前,三人圍坐。
空氣緊繃到了極點。
陸琛將那盤塵封了二十多年的磁帶,鄭重地放進錄音機。
在林薇和陸景緊張的注視下,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按下了播放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