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一個房間裡,一個睡床,一個睡沙發,這種體驗對林薇來說,新奇又尷尬。
主臥的沙發雖然寬大,但畢竟不是床。林薇翻來覆去,怎麼躺都覺得不舒服。更要命的是,房間裡太安靜了,她能清晰地聽到陸琛躺在地鋪上傳來的、平穩的呼吸聲。
這個認知讓她渾身不自在,根本睡不著。
她索性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發呆。月光從沒有拉嚴的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銀色的光帶。
她開始復盤今晚發生的一切。從和周子昂的對峙,到和陸琛的攤牌。她感覺自己像坐了一趟過山車,現在終於回到了地面,但心臟還在砰砰直跳。
合伙人。戰友。
她和陸琛的關係,被重新定義了。這似乎是一個更好的結果,比單純的合約夫妻,多了一份並肩作戰的信任;比曖昧不清的男女關係,又多了一份公事公辦的清醒。
可為什麼,她的心裡,還是有那麼一點點……說不出的失落?
「睡不著?」
黑暗中,陸琛的聲音突然響起,嚇了林薇一跳。
「你……你也沒睡?」
「嗯。」陸琛從地鋪上坐了起來,他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很高大,「沙發不舒服?」
「有點。」林薇也坐了起來,抱著抱枕,「可能……有點認生。」
「要不,我們換換?」陸琛提議,「你去睡床。」
「不用不用。」林薇趕緊拒絕,「你是老闆,哪有老闆睡沙發的道理。」
「在家裡,沒有老闆和下屬。」陸琛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柔和了許多,「只有……室友。」
室友。這個詞,讓林薇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房間裡又陷入了沉默。但這次,沒有了之前的尷尬,多了一種靜謐的默契。
「在想什麼?」陸琛又問。
「在想……周子昂。」林薇索性把心裡的困惑說了出來,「我還是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大學的時候,他不是這樣的。」
她記憶里的周子昂,雖然家境普通,但為人正直,有才華,也有傲骨。他會為了給林薇買一條她喜歡的裙子,去兼職發一個星期的傳單。也會在林薇被同學欺負時,第一個站出來替她說話。
那樣一個白衣少年,怎麼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人是會變的。」陸琛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林薇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尤其是,當他擁有的東西,已經多到可以讓他輕易地改變別人的命運時。」
「他跟我說,他當年不告而別,是因為家裡的原因。」林薇喃喃地說,「我一直以為,是他家裡出了什麼變故。現在看來,所謂的『變故』,可能就是他突然從一個窮學生,變成了普羅資本的太子爺吧。」
這種被欺騙了整個青春的感覺,讓她的心裡堵得慌。
「也許,他當初接近你的時候,是真的喜歡你。」陸琛說,「但當他回到那個屬於他的世界,他會發現,年少時的那點喜歡,在家族利益和巨大的財富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所以,他現在回來找我,也不是因為還喜歡我,只是因為……我不巧,成了他商業版圖上的一個障礙?」林薇自嘲地笑了笑。
「或許,兩者都有。」陸琛說,「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你嫁給了他的競爭對手,還過得比他想像中要好。這會激起一個男人的占有欲和……好勝心。他想證明,他比我強,他能把你從我身邊搶走。」
陸琛的分析,冷靜又透徹,讓林薇混亂的思緒,漸漸清晰起來。
「謝謝你。」林薇由衷地說,「謝謝你跟我說這些。」
「合伙人之間,信息共享是應該的。」陸琛說。
又是合伙人。
林薇心裡那點小小的失落,又冒了出來。
她換了個話題:「那你呢?你跟我們講講,你在國外讀書時候的事吧?你說你在華爾街的辦公室住了一個星期,後來呢?」
「後來?」陸琛似乎笑了一下,「後來那個項目成功了,我賺到了我人生的第一個一百萬美金。」
「哇!」林薇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嘆,「那然後呢?你是不是拿著那筆錢,去買跑車,開派對,走上人生巔峰了?」
「沒有。」陸琛搖搖頭,「我用那筆錢,給我媽在紐約最好的地段,買了一套公寓。」
林薇愣住了。
「你和你媽媽……關係不是不好嗎?」她記得,陸母在電話里,在家裡,對陸琛的態度,都算不上和善。
「她是我媽。」陸琛的聲音,在夜色中聽起來有些遙遠,「她年輕的時候,為了我爸,放棄了自己的事業和夢想,從一個受人尊敬的舞蹈家,變成了陸家的一個符號。我爸出事後,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所以她對我的要求,嚴苛到了變態的地步。我知道她不愛聽我說話,但我還是想……讓她過得好一點。」
林薇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
她從來不知道,陸琛和他母親之間,還有這樣的故事。她一直以為,他是個冷酷無情的資本家,沒想到,在他堅硬的外殼下,藏著這麼一份深沉而笨拙的孝心。
「那你爸……他到底……」林薇忍不住想問。
「睡吧。」陸琛卻打斷了她,重新躺了下去,「很晚了。」
他不想說。
林薇很識趣地沒有再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被觸碰的傷口。
她重新躺回沙發,這一次,心裡卻平靜了許多。
今晚的談話,讓她看到了一個更真實,更立體的陸琛。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CEO,也不再是那個冷冰冰的合約夥伴。他是一個有過去、有弱點、會為了家人而拼盡全力的,普通男人。
這種認知,讓她覺得,自己和他之間的距離,又拉近了一步。
也許是聊得太晚,也許是心防終於卸下,林薇迷迷糊糊地,竟然真的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又回到了大學的辯論賽場。她是反方四辯,要總結陳詞。但她站起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手裡的稿子,變成了一片空白。台下,所有的觀眾,都變成了周子昂的臉,他們帶著嘲諷的笑容,對她指指點點。
「不……不是這樣的……」她想解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巨大的恐慌和無助,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
「啊!」
林薇驚叫一聲,從夢中驚醒。
她猛地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怎麼了?」
一道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下一秒,房間的床頭燈被打開了。柔和的光線下,陸琛那張寫滿關切的臉,出現在她面前。
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地鋪上起來,半跪在沙發旁邊。
「做噩夢了?」他問,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
林薇看著他,還有些驚魂未定,只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沒事了,只是個夢。」陸琛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背,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後,他只是站起身,去桌上倒了一杯溫水,遞給她。
「喝點水,會好一點。」
林薇接過水杯,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溫熱的觸感,讓她激跳的心,慢慢平復了下來。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感覺自己冰冷的身體,也漸漸回暖。
「謝謝。」她把空杯子遞還給他。
陸琛沒有立刻回地鋪去,他看林薇的情緒還是不太穩定,乾脆在地毯上坐了下來,背靠著沙發。
「還睡得著嗎?」他問。
林薇搖了搖頭。
「那……聊聊天吧。」他說,「聊點開心的事。你剛升職,還沒想好要怎麼慶祝?」
林薇看著他坐在地上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流。
「還沒想好。」她說。
「那……周末我帶你去個地方吧。」陸琛說。
「去哪兒?」
「一個……能讓你把所有煩惱都忘掉的地方。」陸琛轉過頭,沖她笑了笑,「保密。」
他的笑容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暖。林薇看著,也忍不住笑了。
「好啊。」
那個可怕的噩夢,好像已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工作上的趣事,聊到最近新上映的電影。林薇發現,陸琛竟然也看動漫,最喜歡的還是《灌籃高手》。
「真看不出來,陸總你還有這麼熱血的一面。」林薇打趣他。
「誰還沒有個青春呢?」陸琛說。
夜,越來越深。林薇的眼皮,開始打架。她的聲音,也漸漸低了下去。
最後,她靠在沙發上,抱著抱枕,就那麼睡著了。
陸琛聽到她均勻的呼吸聲,回過頭,看到她恬靜的睡顏。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嘴角還微微上揚,似乎在做什麼好夢。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後,站起身,走回自己的地鋪。
他沒有立刻躺下,而是拿出手機,給助理髮了一條信息。
「幫我查一下,本市最好的心理諮詢師。要女的,有耐心,擅長安撫情緒的。」
發完信息,他才躺下,關掉了最後一盞燈。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沙發上那個小小的身影,和他之間的距離。
那麼近,又那麼遠。
他知道,那場噩夢,勾起了她心底最深的不安。他能做的,很有限。
但至少,今晚,他可以陪著她。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