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關的燈亮了，驅散了客廳的黑暗。
陸琛走進來，看到縮在沙發上的林薇，腳步頓了一下。
「怎麼不開燈？」他一邊換鞋，一邊問，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察的疲憊。
林薇沒有回答。
陸琛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他走到客廳，在她身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抱枕的距離。
「談得不順利？」他問。
「不，很順利。」林薇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有些空洞，「我把他駁得體無完膚，還把他的人品，從裡到外羞辱了一遍。陸總，你這顆棋子，今天表現得還不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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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語氣里，帶著明顯的刺。
陸琛沉默了。他看著林薇緊繃的側臉，大概猜到了飯局上發生了什麼。
「他跟你說什麼了？」
「他說，你不是什麼好人。」林薇轉過頭，直視著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眼神像一頭受傷的野獸，「他說，我只是你用來對付你二叔，爭奪家產的工具。他還說，等我被利用完了，下場會很慘。」
她一字一句地，把周子昂的話複述出來，像是在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割開自己的傷口，也像是在逼問他。
陸琛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像林薇預想的那樣，立刻否認或者辯解。他只是那麼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薇都覺得，自己像個無理取鬧的小丑。
「你信他嗎？」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林薇愣住了。她想過他會有一百種回答，卻唯獨沒想過，他會把問題拋回給她。
信他嗎？
林薇的心，一下子亂了。
周子昂的話，和她那天晚上無意中聽到的陸琛的電話內容，幾乎完美地吻合了。
「我會『用』好她的。」
證據確鑿，她有什麼理由不信？
可是……
她的腦海里，又浮現出另一幅畫面。董事會上，他為了她的方案，不惜賭上自己的前途；陸母來鬧事時，他把她護在身後；她被錢菲刁難時，他毫不猶豫地拿出五百萬來為她撐腰；還有昨晚，他那麼認真地對她說，她是星動科技的品牌總監，一個周子昂，她對付得了……
這些，難道也都是「利用」的一部分嗎？如果只是利用，他需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林薇發現，自己的心，像一個天平，兩端放著截然不同的砝碼，搖擺不定。
她不知道該信什麼，不知道該信誰。
「我不知道。」過了很久，她才誠實地吐出這三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和迷茫。
得到這個答案，陸琛似乎並不意外。他甚至，還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林薇，我承認，我跟你結婚，最初的目的，確實不單純。」他終於開始解釋，語氣平靜得像在做一份項目報告，「陸家的水，比你想像的要深得多。我需要一個妻子，一個聰明的、獨立的、不會被我家裡人控制的妻子，來做我的盟友。我選中了你，因為你符合我所有的要求。」
「所以，周子昂說的，都是真的。」林薇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不全是。」陸琛看著她，「他只說對了一半。我是在利用你的能力，但不是把你當成一個用完就扔的工具。我是在邀請你，加入我的遊戲。」
「遊戲？」
「一場關於權力的遊戲。」陸琛的眼神，在黑暗中變得深邃，「我二叔，陸明遠，一直想把我從繼承人的位置上趕下去。他聯合了公司里的一些老股東，還得到了外部資本的支持。而普羅資本，周子昂家的公司，就是他最大的外部盟友。」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原來，這背後，還牽扯著這麼複雜的關係。
「周子昂接近你，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敘舊。」陸琛冷冷地說，「他是想從你這裡，找到突破口。要麼，把你策反，讓你成為他們安插在我身邊的釘子。要麼，就毀了你，讓我失去一個最重要的臂助。」
林薇感覺後背一陣發涼。她差一點，就掉進了周子昂精心設計的陷阱里。
「所以，我們現在，不僅僅是合約夫妻，不僅僅是上下級。」陸琛的目光，牢牢地鎖住她，「我們是站在同一條戰線上的戰友。我們的敵人，是共同的。我需要你，林薇。我需要你的智慧，你的能力，來幫我打贏這場仗。」
他的話，坦誠得近乎殘忍。他沒有用任何花言巧語來哄騙她，而是直接將血淋淋的現實，攤開在她面前。
林薇看著他，心裡那杆搖擺不定的天平，終於，開始朝著一個方向傾斜。
比起周子昂那種用感情做偽裝的利用，她更能接受陸琛這種赤裸裸的、基於價值的合作。
至少，他足夠坦誠。至少，他給了她選擇的權利。
「我憑什麼相信你？」林薇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我怎麼知道，等你打贏了這場仗，不會像周子昂說的那樣，把我一腳踢開？」
「你只能賭。」陸琛說。
「賭什麼？」
「賭我的信譽。也賭……」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賭你自己的價值。只要你足夠強大，強大到讓我離不開你，你就永遠不會被踢出局。」
這番話，簡直是說到了林薇的心坎里。
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讓她有安全感的，從來都不是別人的承諾，而是她自己不可替代的價值。
「好。」林薇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我加入你的遊戲。但是，我也有條件。」
「你說。」
「第一，我要知道你全部的計劃。我不是你的棋子，我是你的合伙人。我需要擁有完整的信息權。」
「可以。」陸琛點頭。
「第二，這場仗打贏之後，我們之間的合作關係，如何定義，需要重新談判。」
「也-可以。」
「第三……」林薇看著他，「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失去了利用價值，請你提前告訴我，而不是用卑劣的手段，把我踢出局。」
陸琛看著她，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欣賞，有無奈，還有一絲……心疼？
「林薇，」他嘆了口氣，「在你眼裡，我就是這麼一個過河拆橋的人嗎？」
林薇沒有說話。
「我答應你。」陸琛說，「永遠不會有那一天。」
談話結束，客廳里再次陷入了沉默。但這一次，氣氛不再是冰冷和對峙，而是一種微妙的、塵埃落定後的平靜。
他們終於，真正意義上地，達成了同盟。
「很晚了，去睡吧。」陸琛站起身。
林薇也跟著站起來，她看了一眼主臥的方向，又看了看陸琛。
「那個……」她有些不自然地開口，「今晚，我睡沙發吧。」
陸琛皺了皺眉：「為什麼？地鋪我已經習慣了。」
「不是。」林薇搖搖頭，她走到主臥門口，回頭看著他，臉上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狡黠的笑意，「我只是覺得，作為最重要的『合伙人』，總讓你睡地板，顯得我這個品牌總監，太不懂得體恤上級了。」
說完，她不等陸琛反應，就抱著沙發上的一個抱枕，走進了主-臥。
陸琛愣在原地，看著她纖細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她話里的意思。
她這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表達她的信任。
他低頭笑了笑，笑容里，是前所未有的輕鬆和暖意。
他走進房間，看到林薇已經像只小貓一樣，把自己蜷縮在了寬大的沙發里。
「沙發太小了，你會不舒服。」他說。
「沒關係，我將就一晚。」林薇的聲音從抱枕後面悶悶地傳來。
陸琛沒再說什麼。他關上燈，躺回了自己的地鋪。
黑暗中，他能聽到沙發上傳來女孩均勻的呼吸聲。
僅僅隔著幾米的距離，他卻覺得，自己和她的心，從來沒有這麼近過。
信任。
這是比任何合約、任何條款，都更牢固的連接。
也是這場遊戲裡，他們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賭-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