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昂那句「要換個計劃了」，林薇自然是聽不到的。但她能感覺到，一場圍繞著她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陸琛在咖啡館那番強勢的「主權宣示」，很快就在他們那個小小的圈子裡傳開了。連小雨都跑來八卦：「林總，聽說你先生超級帥，還為了你跟人當街對峙？真的假的？」
林薇只能含糊地笑笑，心裡卻是一陣無奈。她和陸琛的關係，正在被外界過度解讀和浪漫化，這離他們「合作共贏」的初衷，越來越遠了。
更讓她頭疼的是，周子昂並沒有因為上次的難堪而退縮。相反，他真的用工作的名義，向星動科技發來了一份正式的合作意向書。
項目是關於VR虛擬社交的，普羅資本負責技術和內容，希望星動科技能利用品牌和營銷優勢，進行市場推廣。
這份意向書，繞過所有人，直接遞到了林薇的辦公桌上。附帶的，還有一封周子昂的親筆信。
信上說，公是公，私是私。他希望林薇能從專業的角度評估這個項目，不要因為他們之間的私人恩怨，而錯失一個可能雙贏的機會。
信的末尾，他再次邀請林薇共進晚餐，這一次，名正言順——項目洽談。
林薇捏著那封信，感覺像捏著一個燙手的山芋。
她把這件事告訴了陸琛。
「他這是把軍都將到你臉上了。」陸琛看完那份意向書，語氣平靜，「你如果拒絕，就是公私不分，不專業。你如果去，就正中他的下懷。」
「那我該怎麼辦？」林薇是真的沒轍了。
「去。」陸琛的回答，和上次一樣，只有一個字。
「還……還是一起去？」
「不。」陸琛搖了搖頭，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算計的光，「這次，你一個人去。」
林薇愣住了，「為什麼？你不是說……」
「兵法有雲，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陸琛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上次我去了，是宣示主權。這次我再跟著，就顯得我小氣、不自信，反而落了下風。」
「可是，我一個人去，萬一他又……」
「你不是以前的林薇了。」陸琛打斷她，眼神裡帶著一種全然的信任，「你現在是星動科技的品牌總監，是能把董事會那幫老頭子都說服的林總。一個周子昂，你還對付不了？」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一些：「去吧。就當是……你的另一場『述職報告』。讓我看看，我的品牌總監，在談判桌上，是什麼樣的。」
他的話，帶著一種奇特的激勵作用。林薇心裡那點不安，竟然被一種好勝心所取代。
是啊，她怕什麼？不就是一場飯局嗎？在商場上，她什麼陣仗沒見過。
「好。」她點頭，「我去。」
「不過，」陸琛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東西，遞給她，「帶上這個。」
那是一支錄音筆，外形和一支普通的鋼筆一模一樣。
「全程錄音。」陸琛叮囑道，「不是不信你，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在談判桌上，任何一句話，都可能成為日後的證據。」
林薇接過那支筆，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這個男人，心思縝密到了可怕的地步。他似乎永遠都在下棋，每一步都算好了後面三步。
周五晚上，約定的餐廳。
是一家非常高級的法餐廳，環境私密，燈光曖昧。
林薇到的時候，周子昂已經在了。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藍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看起來精英范十足。
「薇薇，你來了。」他站起身，替她拉開椅子，動作紳士得無可挑剔。
「周總監。」林薇刻意用了疏遠的稱呼，在他對面坐下。
「在私下場合，還是叫我學長吧。」周子昂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畢竟，我們認識，可比陸先生要早得多。」
一上來就開始夾槍帶棒。
林薇心裡冷笑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工作場合，還是按規矩來比較好。我們還是先談談項目吧。」
她把那份意向書放到桌上，同時，不經意地按下了口袋裡錄音筆的開關。
「不著急。」周子昂卻沒有看那份文件，他給林薇倒了一杯紅酒，「我們有的是時間。先嘗嘗這裡的酒，82年的拉菲，我特意為你點的。」
林薇沒有碰酒杯。
「抱歉，我開車來的，不能喝酒。」
周子昂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自然：「沒關係，那我讓服務員給你換成果汁。」
接下來的點餐時間，周子昂一直在試圖營造一種「我們很熟」的氛圍。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不吃香菜，對不對？」
「我記得你最喜歡吃他們家的蝸牛，今天一定要嘗嘗。」
「甜點就點熔岩蛋糕吧？你每次來，必點的。」
林薇只是微笑著，不肯定，也不否定。等他說完，她才淡淡地開口：「謝謝周總監還記得我的口味。不過，人的口味是會變的。六年了，我已經不喜歡吃甜食了。」
一句話，就將他所有的「示好」，都堵了回去。
周子昂的臉色，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薇薇，你一定要跟我這麼生分嗎？」他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受傷，「我們之間，真的連朋友都做不成了嗎？」
「周總監，如果你今天約我來，只是為了說這些，那我想，我們沒什麼好談的了。」林薇說著，就做勢要起身。
「別！」周子昂趕緊按住她的手，「好，好，我們談工作，談工作。」
他的手很涼，林薇皺了皺眉，不動聲色地抽了回來。
飯局，終於進入了正題。
周子昂開始介紹他的VR社交項目，描繪了一幅宏偉的藍圖。他說得天花亂墜，仿佛這個項目一上線，就能改變世界。
林薇安靜地聽著，時不時地點點頭，但一句話都不說。
等他講完，口乾舌燥地喝了口水，期待地看著林薇：「怎麼樣？薇薇，我覺得，這個項目，簡直就是為你們星動的新品牌戰略量身定做的。我們兩家聯手，絕對能引爆市場。」
林薇笑了。
「周總監，你的PPT做得很好，故事也講得很動人。」她拿起那份意向書，用手指輕輕敲了敲，「但是，你好像忽略了幾個最基本的問題。」
「第一，用戶。你描繪的這個虛擬世界，目標用戶是誰？是硬核的遊戲玩家，還是普通的社交用戶？他們的畫像是什麼？消費能力如何？你這份報告裡，通通沒有提及。」
「第二，成本。你希望我們星動負責全部的市場推廣費用。那你有沒有算過，要達到你預期的市場聲量，我們需要投入多少？一個億？還是兩個億？這筆錢，普羅資本，一分錢都不出嗎？」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分成。」林薇的眼神，一下子變得銳利起來，「按照你的方案，項目產生的所有收益，星動只能拿到三成。周總監，你是不是覺得，我林薇，或者我們星動科技，看起來很像冤大頭？」
她每說一句，周子昂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完全沒想到，當年那個在他面前還有些羞澀的女孩，如今變得如此犀利，看問題的角度，一針見血。
「我……我這些只是初步的構想，具體的細節，我們當然可以再談。」他有些狼狽地辯解。
「沒什麼好談的了。」林薇將那份意向書，推回到他面前，「這個所謂的『合作』，從頭到尾，就是普羅資本想空手套白狼，利用我們星動的資源，去孵化你們自己的項目。周總監，這種把戲，你在華爾街沒玩膩嗎？」
周子昂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怎麼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林薇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言盡於此。這頓飯，AA制，我的那份，稍後會讓助理轉給你。告辭。」
說完，她轉身就走，沒有一絲留戀。
「林薇！」周子昂在她身後叫住了她，聲音裡帶著一絲惱羞成怒。
林薇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你別得意。」周子昂的眼神，變得陰冷起來，「你真以為陸琛是什麼好人嗎？你以為他幫你坐上總監的位置，是為了你的才華？」
他冷笑一聲：「你不過是他手上的一顆棋子！是他用來對付他二叔，爭奪家產的工具！等他利用完了你，你的下場，會比我還慘！」
林薇的心，像是被重重捶了一下。
雖然她早就知道，自己和陸琛是交易。但從周子昂嘴裡，用這麼赤裸裸的方式說出來，還是讓她感到一陣難堪和刺痛。
尤其是那句「用來對付他二叔，爭奪家產的工具」。
她看著周子昂那張因為嫉妒而有些扭曲的臉，忽然笑了。
「是嗎？」她淡淡地說，「就算我是棋子，那也是他千挑萬選，並且壓上了自己前途的棋子。至少，我這顆棋子，現在很有價值。」
「而你呢？」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輕蔑，「一個只敢躲在背後玩弄陰謀，連上談判桌的勇氣都沒有的『太子爺』。你覺得，你跟他，有可比性嗎？」
說完，她不再看他，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餐廳。
坐進車裡，林薇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剛才那番話，幾乎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她發動車子，匯入城市的車流。車窗外，是璀璨的霓虹，但她的心裡，卻是一片冰冷。
周子昂的話，像魔咒一樣，在她腦中盤旋。
「你不過是他手上的一顆棋子。」
她回到家，公寓裡一片漆黑。陸琛還沒回來。
她沒有開燈，就那麼在黑暗中，坐在沙發上。她拿出那支錄音筆，一遍又一遍地，聽著裡面自己和周子昂的對話。
當聽到自己說出「我這顆棋子，現在很有價值」時，她忍不住自嘲地笑了。
價值。她和陸琛之間，維繫關係的，好像真的只剩下這個詞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鎖傳來轉動的聲音。
陸琛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