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鬼差公公
回到宿舍,那個瓶子被我塞進了抽屜最深處,壓在幾本舊書底下。
眼不見心不煩。
我甚至在上面又摞了兩本高數教材,權當鎮邪。
白松那隻瓷瓶就這麼躺著,和我的課本、草稿紙、吃剩的半袋薯片和平共處。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刻意不去想它。
關於白松,關於那隻瓶子,關於他說的那些話,都被我統統按進了記憶角落裡,壓上石頭,糊上水泥。
我現在還沒準備好。
或者說,我不敢。
萬一真像白松說的那樣,洗掉玉鐲上的血之後會發生什麼——
算了,以後再說。
反正「以後」這兩個字,是人類最好的避難所。
學校里的日子慢慢恢復了平靜。
上課、泡圖書館、研究投資、偶爾跟林曉曉約飯。
周暖暖依然話多,每天晚上都能把宿舍天花板聊出回音。
蘇瓷依然高冷,戴著她那副細框眼鏡,坐在桌前寫東西的時候像一尊不會動的雕塑。
顧渺依然維持著那種不遠不近的客氣,見面點頭微笑,從不主動多說什麼。
我慢慢適應了「見鬼開關」之後,生活中那些半透明的影子就變成了背景噪音。
看到了就切換成看不見模式,眼不見為淨。
偶爾在教學樓走廊里撞見一隻飄過去的遊魂,我甚至能面不改色地從它身上穿過去——當然玉鐲不讓它靠近,所以實際是我走過去它被彈開。
總之,我越來越像一個見過世面的大學生了。
周五下午,晏夫人打了個電話過來,語氣溫溫柔柔的。
「念念,周末回來不?我新學了幾個拿手好菜。」
我聽著她聲音里那股小心翼翼的高興,心裡軟了一下。
她每次打電話都這樣,像是怕打擾我,又怕我不回去,語氣里那點期待藏都藏不住。
「回的,媽。」
「哎好,那媽等你。」
掛了電話,我收拾書包往地鐵站走。
秋天的晚風涼絲絲的,吹得路邊的銀杏葉子打著旋往下掉,踩上去沙沙作響。
我縮了縮脖子,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鐲,裡面那縷血絲安安靜靜地遊走著,帶著一點微溫。
戴久了,它就不只是晏辭給的東西了,更像是長在我身上的一部分。
有時候上課走神,我會下意識地轉一轉它,指腹蹭過鐲身的時候,總覺得像是碰到了誰的手指。
涼的。
但讓人安心。
回到晏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晏夫人果然燉了一鍋玉米排骨湯,滿屋子都是香氣,連玄關的鞋柜上都沾著那股甜絲絲的味道。
我換好鞋湊到廚房門口,她正在往碗裡盛湯,圍裙系得整整齊齊,見我探頭就笑了。
「快去洗手,趁熱喝。」
「媽,晏辭呢?」
「樓上呢,一會兒就下來。」
我應了一聲去洗手,回來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舌頭差點沒熟。
正吹著氣的時候,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晏辭下來了。
還是那副樣子,深灰色的家居服,頭髮隨意地垂在額前,整個人看起來比白天柔和了不少。
他走到桌邊坐下,晏夫人照例給他盛了一碗,他接過來端在手裡,沒有喝,就那麼放著。
湯的熱氣慢慢散進空氣里,他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我偷偷瞄了一眼他的側臉。
好看是好看,但臉色比上周末又白了一點。
那種白不是皮膚白,是那種——沒什麼血色的白。
像紙。
像雪。
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抽走他僅有的那點溫度。
我什麼都沒說,低頭繼續喝湯。
有些事他不想讓我知道,我也不追問。
但我把這件事記住了。
吃完飯保姆收拾碗筷,我正準備上樓洗澡,晏辭叫住了我。
「跟我來。」
「去哪?」
他沒回答,轉身往樓上走。
這大哥又故作神秘。
我跟上去,發現他沒進臥室,而是走到了走廊盡頭那面牆壁前。
我忽然意識到什麼,腳步頓了一下。
上次他就是在這面牆前面,帶我去了陰間。
晏辭回頭看我一眼:「帶你認識幾個人。」
「認識什麼人?」我警惕地退了半步,「你不會要把我介紹給你那些……同事吧?」
「算是。」晏辭語氣淡淡的,「以後你也會經常去,先熟悉一下環境。」
什麼叫以後也會經常去啊喂?
這話聽著怎麼那麼瘮得慌?
合著我結個冥婚,還得附贈陰間社交?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抬手在牆壁上輕輕一划。
那面平整的牆壁再次像水波一樣蕩漾開來,幽藍色的空間裂縫緩緩張開,邊緣閃爍著詭異的流光,像一條通往深海的隧道。
「走吧。」晏辭先邁了進去。
我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穿過通道的時候那種輕微的失重感又來了,腳底踩空了一瞬,胃裡翻了一下,等我再次腳踏實地睜開眼,熟悉的陰間街道出現在面前。
青磚灰瓦的建築,面色慘白的遊魂,招牌上亂七八糟的亂碼文字。
但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覺醒了至陰之力的緣故,我看到的東西比上次清晰了太多。
那些遊魂臉上的表情、身上衣服的紋路、甚至他們走路時腳底那一層薄薄的黑霧,現在在我眼中全都清清楚楚。
有個穿著民國長衫的老鬼路過我身邊,我還看清了他袖口磨出的毛邊。
「跟緊我。」
晏辭走在前頭,腳步不緊不慢,黑衣在陰間的灰霧裡格外顯眼。
我快步跟上,周圍的遊魂看到晏辭紛紛低下頭退到兩側,比上次還恭敬。
有幾個膽小的甚至直接貼著牆根溜走了,像老鼠見了貓。
走了沒多遠,前面忽然出現兩個身影。
一黑一白,高高瘦瘦的,頭上戴著那種長長的尖帽子,手裡拿著鎖鏈,走路的姿勢一晃一晃的。
我猛地瞪大眼睛。
黑白無常?!
等他們走近了我才看清楚,長得跟我想像中完全不一樣。
黑無常是個大高個,臉黑得像鍋底,但五官意外地端正,濃眉大眼的,要是換個膚色,妥妥的古裝劇男主。
白無常倒是白白淨淨的,笑起來嘴角還有一個酒窩,看起來跟電視劇里那些凶神惡煞的形象差了十萬八千里,倒像是鄰居家剛考上大學的學長。
「晏先生。」兩人同時停下腳步,朝晏辭微微欠身。
白無常笑眯眯地掃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打量什麼新鮮物件,上下看了兩遍才收回目光。
「這位就是少夫人?」
「嗯。」
晏辭只應了一個字。
白無常沖我咧嘴一笑,酒窩更深了。
「久仰久仰,以後常來玩啊。」
我乾笑著點了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常來」這兩個字從鬼差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像威脅。
黑無常全程沒怎麼說話,只是看著我,那眼神像是在評估什麼,目光在我手腕的玉鐲上停了一下,然後面無表情地朝晏辭點了一下頭,拖著鎖鏈走了。
鎖鏈拖在地上,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聽著就滲人。
白無常揮了揮手跟上,走遠了還回頭沖我擠了一下眼睛。
我嘴角抽了抽。
這兩個跟我從小聽的故事版本差得也太遠了。
說好的青面獠牙呢?說好的勾魂索命呢?怎麼一個比一個客氣?
繼續往前走,路邊有一個小小的茶棚,四根竹竿撐著一塊灰撲撲的布篷,棚底下擺著兩張矮桌,倒像是路邊攤。
一個穿青綠色裙子的年輕女人坐在棚里,正慢悠悠地往杯子裡倒茶,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拍廣告。
看到晏辭過來她站起來笑了一下,聲音清脆得像銀鈴。
「晏先生,今天怎麼有空帶人下來?」
「帶她轉轉。」晏辭語氣平淡。
我湊近看了一眼,那女人最多二十出頭的模樣,皮膚白嫩,眼睛彎彎的,笑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靈動。
青綠色的裙擺上繡著細碎的花紋,裙角微微飄動,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古畫裡走出來的。
我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離譜的念頭——
不會吧?
「你猜對了。」
那女人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笑眯眯地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我是孟婆。不過不賣孟婆湯,那玩意兒早就不興了,現在都喝這個。」
她拿起茶壺晃了晃,裡面的液體泛著淡粉色的光。
「這個叫忘憂茶,味道跟花果茶差不多,要不要嘗嘗?」
我看著面前那杯淡粉色的茶湯,上面還飄著兩片花瓣,聞起來確實香香甜甜的。
但我果斷搖頭。
「不了不了,我不渴。」
我還不想失憶啊!
萬一喝一口就把晏辭忘了,那我這兩百萬嫁的不是白嫁了?
孟婆也不勉強,自己端起來喝了一口,沖我眨了眨眼。
「好吧,下次來請你喝新調的,記得哦~」
我默默往後退了一步,禮貌地笑著。
誰知道我心裡已經波濤洶湧了!
這陰間的人一個比一個笑嘻嘻,誰知道那茶里泡著什麼。
走出茶棚之後,路漸漸窄了,兩旁的建築也變得低矮起來,從青磚大宅變成了灰撲撲的小平房,像是陰間的城中村。
前面是一個小院落的門口,院門半掩著,門板上貼著一張歪歪扭扭的福字,福字還貼反了。
裡面傳來一陣稀里嘩啦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翻什麼東西。
晏辭走到院門口停下腳步,伸手推開了門。
我探頭往裡一看——
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院子角落裡翻一堆東西,衣服皺巴巴的,頭髮亂糟糟的,嘴裡還叼著一根菸捲,怎麼看怎麼不像正經人。
那堆東西我定睛一看,好像是舊報紙和紙錢的混合物。
他聽到開門聲抬起頭,叼著菸捲的嘴巴一下子張大了,菸捲啪嗒掉在地上。
「兒……兒子?」
我愣了一秒,然後腦子嗡的一聲。
兒子???
我猛地轉頭看向晏辭。
晏辭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男人,對我簡單介紹。
「這是我爸,叫晏宗明。」
那個男人慌慌張張地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又順手捋了一把亂糟糟的頭髮,沖我擠出一個極其諂媚的笑容。
「兒媳婦!你好你好!我是你公公!」
我僵在原地。
這是……晏辭他爸?
地府里混得最差的底層鬼差?
靠兒子燒紙錢接濟度日的那種?
晏宗此刻正站在我面前,一臉的措手不及,眼睛瞪得溜圓,嘴角還掛著剛才那根菸捲留下的灰印。
地上那根菸捲還在冒著細煙,懶洋洋地盤旋著。
「……爸?」
我艱難地喊了一聲。
聲音小得像蚊子。
男人眼睛一下子亮了,激動得搓手,搓了兩下又覺得不禮貌,把手往袍子上蹭了蹭,再搓。
「哎!好!好!」
他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原地轉了兩圈,像一隻被突然敲開的存錢罐。
「第一次見面也沒什麼準備——」
他手忙腳亂地摸口袋,掏了半天,左邊掏完掏右邊,最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票子塞過來。
「紅包,紅包,別嫌棄——」
我看著那張陰間通用的紙錢,面額還挺大,就是皺得像鹹菜,上面還沾著一點灰。
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轉頭看向晏辭。
晏辭站在原地,表情淡淡的,但我注意到他嘴角有一個非常非常微小的弧度,轉瞬即逝。
那種笑。
很淡。
但確實在笑。
「收著吧。」他說。
我默默接過那張紙錢,小心翼翼地塞進口袋裡。
這是我收到的第一個公公給的紅包。
雖然是冥幣。
雖然皺巴巴的。
但我收了。
男人激動得圍著院子繞了兩圈,嘴裡念叨著「我兒子帶媳婦來看我了」「這日子總算盼到了」之類的話,腳步輕飄飄的,要不是他本來就是個鬼,我都要擔心他飛起來。
然後他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猛地一拍大腿。
「對了!兒子!」
「你上次讓人燒給我的那沓錢是不是印錯了?」
「我去買煙人家不收!」
晏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