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晏辭眼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錢沒問題。「他說。
「沒問題?那我昨天去買煙人家怎麼不收?非說面額不對給我退回來了。」
晏辭沉默了兩秒。
「那我待會兒讓人給你換一批新的。」
他爸哦了一聲,撓了撓後腦勺,倒也沒再糾纏。
只是搓了搓手,視線在我們倆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忽然又開口:「那什麼……你媽最近……還好吧?」
晏辭看了他一眼:「挺好。」
他爸點了點頭,嘴角動了動像是想再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最後只是朝我擠出一個笑:「兒媳婦,第一次來也沒啥好招待的,下次來提前說一聲,爸招待你。」
「好……」
說完,晏辭轉身往外走。
我跟上去,走出院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他爸還站在院子裡,手裡捏著那張錢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嘟囔著什麼,背影在灰濛濛的光線下顯得有點孤單。
走出巷子之後我忍不住問晏辭:「他在地府一直這樣?
「嗯。」
「就……一直當鬼差?」
晏辭腳步沒停:「他自己選的。」
「他自己選的?」
「他下來的時候本來可以投胎,他自己不願意。」晏辭的語氣很平淡,「說在這裡好歹還能看見我們。」
我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個活著的時候什麼都不管的人,死了之後卻捨不得走。
回到陽間之後已經很晚了。
我換了睡衣鑽進被子裡,晏辭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事。
我翻了個身面朝他:「你爸……在地府當鬼差,是不是很辛苦?」
晏辭沉默了一下。
「還行,不過他活的時候沒吃過苦,所以可能會覺得苦。」
「那你……」
「我會看著。」他說,「不會讓他真過不下去。」
那聲「嗯」很輕,但我聽出了裡面的分量。
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周末我回了學校,一切都跟往常一樣。
某個周五晚上我正準備睡覺,忽然收到晏夫人的消息。
「念念,辭兒他爸的墳被人動了。」
我盯著屏幕愣了好幾秒。
有人去動了晏辭他爸的墳。
什麼意思?
誰會去動一個死人的墳?
而且為什麼要動?
我腦子裡瞬間閃過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
盜墓?尋仇?還是……
我還沒想完,第二條消息緊接著彈進來。
「你今天晚上能不能回來一趟?辭兒已經過去了,我不放心他一個人。」
?
他是鬼,我是人哎!
算了,僱主發話不得不從。
我直接從床上坐了起來,開始穿衣服。
周暖暖從帘子里探出頭:「念念你幹嘛?大晚上的。」
「我跟導員請假了,家裡有事,我得回去一趟。」
「現在?都快十一點了!」
「沒事,我打車。」
出了校門上了車,車子在夜色里穿行,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往後退。
手機震了一下,是晏辭:「慢慢來。」
我看著那四個字,握緊玉鐲的手鬆了一點。
然後他又發了一條:「別擔心。」
我看著那兩個字,不知道為什麼鼻子酸了一下。
計程車下了高架拐進山路,半山別墅的輪廓在夜色里逐漸清晰。
我看到別墅門口亮著一盞燈,燈底下站著一個修長的身影。
晏辭站在門口等我,黑色的風衣被夜風吹得微微揚起。
車停穩了我推門下去。
晏辭開口:「走吧,帶你去看一樣東西。」
「看什麼?」
「有人在我爸墳里放了東西。」
晏辭的聲音很冷,冷到我都覺得周圍的空氣涼了幾分。
「我要你幫我看看那是什麼。」
「我?」
我想不出有什麼是他做不到我做的到的事情。
我跟著他轉身走進夜色里。
玉鐲在黑暗中微微發熱,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今晚大概不會太平。
我們到了墓地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晏辭他爸的墳在半山別墅後面那片私人的陵園裡,這是我第一次來。
夜色把四周的樹影拉得很長很長,風穿過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聽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竊竊私語。
晏辭走在我前面,腳步很快,黑色的風衣在夜風裡翻卷,手裡多了一盞不知道從哪拿出來的燈,幽藍色的火焰在燈罩里無聲跳動,照亮了腳下窄窄的石板路。
我緊跟在後面,心跳快得厲害,手指無意識地攥著書包帶子。
拐過一道彎,前面出現了一片開闊的空地。
石板鋪成的平台中央立著一座灰白色的墓碑,周圍種了一圈矮矮的松柏。
但我的目光一下就被別的東西吸引了。
墓碑正前方的石台上,放著一個東西。
很小,黑乎乎的,像一塊石頭,又像一團揉皺了的紙。
我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個小小的布包。
黑色的粗布,用紅色的線扎著口,上面沾著暗色的痕跡,分不清是泥土還是別的什麼。
它就那麼端端正正地放在墓碑正前方,像是有人專門擺上去的。
晏辭在幾步開外停住了,沒有靠近。
他提著那盞藍火燈站在夜色里,目光落在那隻布包上,神色平靜,但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很沉。
「你看看那是什麼。」他說。
我咽了口唾沫,慢慢蹲下去湊近了看。
黑色的粗布質地粗糙,紅色的線繞了好幾圈系得緊緊的,打了三個結。
我伸出手想碰一下,晏辭忽然開口:「別碰。」
我縮回手抬頭看他。
跟看智障一樣看著他。
讓我看的人是你不讓我碰的也是你,你到底想怎樣啊!
「裡面的東西你不能直接碰。」
「那我怎麼看?透視眼嗎?」
「對,因為至陰之體分兩種。」晏辭的目光落在那個布包上,「一種是陽體,一種是陰體。你是陰體,有些東西你看得到,我看不到。」
我愣了一下:「還有這種說法?」
「嗯。至陰之力有陰陽兩面。陽體的人能看到魂的形,陰體的人能看到魂的核。」他頓了頓,「那個布包外面裹的是形,我看得見。但裡面封的東西是什麼,只有你能看到。」
我重新蹲下去,這一次沒有伸手碰,只是仔仔細細地盯著那個布包看。
屏住呼吸,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眼睛上,就像之前控制見鬼能力那樣,把意識調到一個特定的頻率。
然後我看到了。
布包的表面浮現出一層極淡的黑氣,沿著那三根紅色繩結的縫隙滲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捆得太緊了,正拼命往外擠。
黑氣在空氣里扭曲纏繞,慢慢凝成一張模糊的臉的形狀。
那張臉張著嘴,像是在喊什麼,但沒有聲音。
我猛地往後一退坐在地上,心臟砰砰狂跳。
「看到了?」
晏辭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看到一團黑氣,有張臉,很模糊,在掙扎的樣子。」我喘著氣站起來,「那是什麼東西?」
「臉?」晏辭沉默了一會兒,「有人在用這個墳養東西。」
「養什麼?」
「怨。你用你的陰體再看一次,它像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重新蹲下來,這次盯著的時間長了一點。
黑氣里那張模糊的臉漸漸清晰了一些。
我忽然意識到,那張臉的眼眶是空的。
兩個黑洞洞的凹陷,沒有眼睛。
嘴巴張著,像是在喊,但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我看不出來啊,面目全非的……只不過它好像在喊。」
晏辭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有人在收集無目怨魂。封在這裡養著。」
「無目怨魂是什麼?」
「那些生前最後一刻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死後眼睛被取走的魂。」他頓了一下,「這種東西養出來的怨氣,能破陽間的結界。」
我後背的汗毛豎了起來。
「破結界幹什麼?」
陰陽大戰麼?
晏辭沒有回答。
他提著燈走近了兩步,藍火映著他的臉,表情被光影切得一半明一半暗。
「你還能看出別的嗎?」
我重新盯著那個布包。
玉鐲上的血絲微微發燙,像是在引導我的注意力往某個方向聚攏。
我忽然在那個布包的底部發現了一點東西。
黑氣最濃的地方,隱約有一個凸起的紋路。
「底下有字。」」我說。
「什麼字?」
我眯起眼睛看了很久。
那個紋路很淺,像是什麼東西被刻意藏在裡面,只有陰體之力能穿透黑氣看到它的輪廓。
我努力辨認著,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
「奉……陰……司……」
晏辭的眉峰動了一下。
他什麼也沒說,但那盞藍火燈忽然暗了一瞬。
「奉陰司是什麼?」我抬頭問他。
晏辭垂眸看著我,停了兩秒才開口。
「陰間的一個組織。專門做見不得光的生意。」
我腦子裡嗡了一聲。
「那現在怎麼辦?」
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晏辭把燈提高了,藍火重新亮起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布包,又看了一眼墓碑,然後收回目光落在我身上。
「可以了,你先回去,這個東西我來處理。」
「我不能幫忙?」
「你現在還不能碰這種東西。」他的語氣很淡,但我聽得出沒有商量的餘地,「你先回去睡。明天我告訴你結果。」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幾秒。
夜色中他的輪廓被幽藍的燈焰勾出清晰的邊線,那張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行。」我說。
往回走的路上,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鐲。
淺白色的鐲身在黑暗中泛著微微的暖光,裡面那縷血絲比之前失落了不少,像是剛才那一通運轉消耗了不少能量。
第二天早上晏辭沒有出現。
我問晏夫人,得到的依舊是出門辦事。
好吧,我只能無聊的坐在客廳里剝橘子,剛咬了一口,手機震了一下。
是晏辭發來的消息。
「那個布包我處理了,你最近不要一個人走夜路。」
我回:「為什麼?」
對面停了一會兒,發過來一條語音。
我點開貼到耳邊,晏辭的聲音低沉清冷,帶著一絲我從來沒聽過的緊繃。
「布包底下那個奉陰司的印記,是故意留給我的。」
「他們在告訴我,他們要來,目標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