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一整晚沒睡好。
腦子裡反覆轉著白松的話,翻來覆去到凌晨三四點才迷迷糊糊閉了眼。
第二天早上起來對著鏡子一看,黑眼圈重得能直接去演國寶,把周暖暖嚇了一跳。
「念念你昨晚做賊去了?」
我隨口應付了兩句,洗了把臉背著書包出了門。
上午第一節課是高等數學。
老師站在講台上寫積分公式,粉筆划過黑板,發出一陣陣細碎的聲響。
我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課本攤開,筆也握在手裡。
但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我的注意力全在兩樣東西上。
手腕上的玉鐲。
口袋裡的瓷瓶。
玉鐲貼著皮膚,溫溫的。
裡面那些暗紅色的血絲在日光燈下緩緩流動,像一條安靜的血河。
它是晏辭給我的。
護我,養我,也壓著我。
而口袋深處那隻素白小瓷瓶,冰冰涼涼,隔著布料硌在大腿上,存在感強得離譜。
它是白松給我的。
他說,只要用它,就能打碎玉鐲。
也能讓我知道自己到底是誰。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腕。
玉鐲很漂亮。
漂亮得像一件天生就該戴在我手上的東西。
可白松的話又像一根刺,扎在我腦子裡,怎麼都拔不掉。
「它護你,也困你。」
「你真的不想知道,摘掉它以後,你會變成什麼樣嗎?」
我指尖無意識地伸進口袋,碰到瓷瓶的一瞬間,又猛地縮了回來。
冰的。
像碰到一塊小小的雪。
周暖暖湊過來,小聲問:「念念,你怎麼了?你一上午摸手鐲摸了八百遍。」
我回過神,把手放到桌上。
「沒事。」
「你這表情可不像沒事。」
周暖暖眯起眼看我。
「是不是昨晚那個帥哥又找你了?」
我心裡一跳。
「什麼帥哥?」
「就之前那個啊,白白淨淨,看著像會彈鋼琴也像會騙小姑娘的那個。」
我:「……」
不得不說,周暖暖對人的直覺有時候准得可怕。
白松確實白白淨淨。
也確實挺像會騙小姑娘。
我含糊道:「沒有,你別亂猜。」
周暖暖還想追問,下課鈴正好響了。
教室里瞬間熱鬧起來。
有人收書,有人伸懶腰,有人約著去食堂搶糖醋排骨。
我卻只覺得悶。
像胸口堵著一團棉花。
我站起來,把書塞進包里,快步往外走。
周暖暖在後面喊:「念念,等等我啊!」
我沒有停。
不是不想等她。
是我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會忍不住把口袋裡的瓷瓶拿出來。
我需要透口氣。
哪怕只是從教學樓走到外面,曬一下太陽也好。
可我剛走出教學樓,就停住了。
台階下面那棵梧桐樹下,站著一個人。
黑色薄風衣,身形修長,領口微敞,眉眼冷淡。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落在他肩上,碎成斑駁的光影。
可他站在那裡,卻像和整個白天都格格不入。
晏辭。
周圍學生來來往往,沒人看他。
他明明就站在最顯眼的地方,卻像一抹只有我能看見的影子。
我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他怎麼來了?
而且是大白天。
他之前明明說過,白天出來會不舒服。
周暖暖追上來,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
「你看什麼呢?」
我回過神。
「沒什麼。」
「你剛才走那麼快,我還以為食堂今天發錢。」
我勉強笑了一下。
「你先去吃飯吧,我有點事。」
周暖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往梧桐樹那邊掃了掃。
她什麼都看不見。
最後只好聳聳肩。
「行吧,那我幫你占座?」
「不用了,我一會兒自己去。」
等她走遠,我才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晏辭站在樹下看著我。
他臉色比平時更白。
不是那種冷玉一樣的白,而是被陽光逼出來的蒼白。
我走到他面前,聲音不自覺壓低。
「你怎麼來了?」
晏辭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先看我的黑眼圈。
又看我的手腕。
最後停在我的口袋位置。
「昨晚沒睡?」
我一怔。
「你怎麼知道?」
「看出來的。」
他說得很平淡。
我卻莫名有點心虛。
「也沒有,就是……沒睡好。」
晏辭沒有追問。
他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太陽,眉心很輕地皺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周身的陰氣像被曬得薄了一層。
我立刻問:「你是不是不舒服?」
「還好。」
「你別騙我,你臉都白成這樣了。」
晏辭垂眸看我。
「我本來就白。」
我:「……」
這個時候還有心情懟人,看來確實沒到魂飛魄散的程度。
但我還是有點急。
「那你大白天跑來幹什麼?」
晏辭安靜了一瞬。
「你說白松來找你。」
「我不放心。」
我胸口那團亂七八糟的東西,忽然被這句話壓了一下。
不是消失。
是變得更亂了。
我下意識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鐲。
「他只是說了幾句話。」
晏辭伸出手。
指尖輕輕碰到玉鐲。
玉鐲瞬間發熱,裡面暗紅色的血絲像認出主人一樣,緩緩亮了一下。
他的指腹很涼。
但玉鐲熱。
一冷一熱,同時貼著我的皮膚。
晏辭低頭看了兩秒。
「東西還在。」
我心裡咯噔一下。
他說的不是玉鐲。
是瓷瓶。
我抿了抿唇。
「你知道?」
「嗯。」
「你怎麼知道?」
他沒有回答。
我忽然有點不舒服。
不是生氣。
是那種自己被看穿、被保護、又被監視的複雜感。
玉鐲是他的血做的。
他能感覺到我有沒有危險,也能感覺到某些不屬於他的東西靠近我。
這對我來說當然是保護。
可白松的話偏偏就在這個時候鑽出來。
護你。
也困你。
我把手從玉鐲上放下來。
「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在想什麼?」
晏辭看著我。
「不能。」
「那你知道什麼?」
「知道你昨晚心緒不穩。」
「知道有不乾淨的東西靠近過你。」
「知道你沒有把它扔掉。」
他說得很慢,也很坦白。
可越坦白,我心裡越亂。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所以你今天來,是要讓我把它扔了嗎?」
晏辭沒有立刻回答。
梧桐葉子被陽光曬得微微發亮。
我們站在樹蔭下,周圍來往的人像隔著一層薄膜,熱鬧又遙遠。
過了幾秒,他說:「原本是。」
我抬頭。
「那現在呢?」
他的目光很深。
「現在想先問你。」
「問我什麼?」
「你想扔嗎?」
我張了張嘴。
卻答不上來。
如果他命令我扔,我可能反而會生氣。
可他問我想不想扔,我卻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當然知道白松不可信。
也知道那隻瓷瓶危險。
可它像一個答案。
一個關於我自己、關於玉鐲、關於至陰之體的答案。
我想知道。
又害怕知道。
晏辭看著我的沉默,眼神沒有變冷。
他只是輕聲說:「沈念。」
「嗯?」
「你可以懷疑我。」
我猛地抬頭。
他看著我,語氣很平靜。
「也可以懷疑這隻鐲子。」
「但不要在白松面前露出這種猶豫。」
「他會抓住。」
我心口一緊。
晏辭抬眸,看向教學樓側門的方向。
「比如現在。」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教學樓側門台階上,白松正站在那裡。
淺灰色薄毛衣,黑色長褲,雙手插在口袋裡。
陽光落在他身上,襯得他整個人乾淨又溫和。
他看見我們看過去,也不躲。
反而笑了笑。
像是已經等了很久。
我心裡一緊。
他什麼時候來的?
又聽見了多少?
白松慢慢走下台階,朝我們過來。
走到離我們五步遠的位置,他停住。
「晏先生。」
他笑著點頭。
「好久不見。」
晏辭沒有回應他的寒暄。
他只是站在我身側,黑色風衣的衣擺垂下來,擋住了我半邊身體。
「你給她的東西,拿回去。」
白松笑意淡了一點。
「我給她的是選擇,不是毒藥。」
「選擇?」
晏辭聲音很冷。
「你管那種會沖碎玉鐲、引爆她至陰之力的東西,叫選擇?」
我心口猛地一跳。
引爆?
白松昨晚可沒說這個詞。
他只說那東西能打碎玉鐲。
沒說會引爆我的力量。
白松看了我一眼。
眼底閃過一點很淡的複雜。
「我說過會有風險。」
晏辭冷笑。
「你說得倒輕。」
空氣忽然變冷。
明明是正午,陽光還照在頭頂,可我卻覺得後背一陣發寒。
梧桐葉子無風自動,沙沙作響。
周圍來往的學生像完全沒有察覺到這邊的異樣,依舊說笑著經過。
只有我站在兩個人中間,被那股看不見的壓力壓得呼吸發緊。
白松的笑容徹底收了起來。
「晏辭,你護她護得太久了。」
「她不是一件東西,也不是你晏家的擺設。」
「她是至陰之體。」
「你讓她一直戴著那隻鐲子,壓著她的力量,壓著她的本能。你有沒有想過,她也許根本不需要你替她安排好一切?」
晏辭的眼神冷得像冰。
「她現在什麼都不知道。」
「那是誰讓她什麼都不知道?」
白松往前走了一步。
「你嗎?」
「晏家嗎?」
「還是所有覺得『為她好』的人?」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得我心口一疼。
我知道白松在挑撥。
我真的知道。
可他說的每一句,都偏偏踩在我最不安的地方。
晏辭給了我錢。
給了我玉鐲。
給了我安全。
可他也確實沒有一開始就告訴我全部。
晏辭看著白松,聲音低沉。
「你不配跟我談為她好。」
白松笑了一聲。
「我當然不配。」
「我本來也不是什麼好人。」
他看向我。
那雙平時總是溫和含笑的眼睛,此刻卻安靜得有些過分。
「所以沈念,我才讓你自己選。」
「我沒有讓你現在用。」
「也沒有逼你站到我這邊。」
「我只是告訴你,玉鐲不是唯一的路。」
晏辭身上的陰氣沉了下來。
我幾乎能感覺到他情緒里的冷意。
可這一次,他沒有打斷白松。
白松繼續說:「你可以繼續戴著它,被保護,被安排,被所有人以愛你的名義擋在真相外面。」
「也可以有一天,親手打碎它。」
「看看沒有任何東西壓著你的時候,你到底是誰。」
我手指一點點攥緊。
口袋裡的瓷瓶硌著掌心。
很涼。
涼得讓我發疼。
晏辭忽然開口:「說完了?」
白松看向他。
晏辭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說讓她自己選。」
「那我也告訴你。」
他往前一步。
那一瞬間,周圍空氣像被猛地壓低。
白松的衣角被無形的風掀起。
他臉色微微一白,卻沒有退。
晏辭一字一句。
「她選什麼,我都認。」
我愣住。
白松也頓了一下。
晏辭沒有看我。
他只是盯著白松。
「但你敢趁她不知道後果的時候誘她動手,我會讓你連後悔的機會都沒有。」
白松安靜了一會兒。
忽然笑了。
這一次,那笑里沒有溫柔,只有一點說不清的冷淡。
「晏辭,你比我想像中大方。」
晏辭沒理他。
白松重新看向我。
「瓶子留著。」
「想清楚再用。」
「別讓任何人替你想。」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一點。
「包括我。」
我看著他。
一時分不清他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
白松轉身往教學樓走。
走出幾步後,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沈念。」
「嗯?」
「如果哪天你想知道我為什麼找你,來問我。」
「但不是現在。」
說完,他走進教學樓,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梧桐樹下重新安靜下來。
剛才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冷意慢慢散開。
陽光重新落下來。
學生們說笑著從旁邊走過,沒人知道剛才這裡差點發生什麼。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口袋。
瓷瓶還在。
像一個沉甸甸的問題。
晏辭忽然開口:「拿出來。」
我心口一緊。
但還是把瓷瓶拿了出來。
素白的小瓶躺在掌心,瓶身沒有任何花紋,看著乾淨又無害。
可我現在知道,它能打碎玉鐲。
也可能引爆我自己。
晏辭看著它。
過了很久,他伸手。
我以為他要拿走。
可他只是用指尖在瓶身上輕輕一點。
一縷淡淡的黑色印記浮現在瓶口,很快又隱沒進去。
我愣住。
「你做什麼?」
「封一下。」
「封?」
「沒有我在,你打不開。」
我下意識皺眉。
他看著我,語氣很平靜。
「不是不讓你用。」
「是你要用的時候,我必須在場。」
我握緊瓷瓶。
「你不怕我以後真的用?」
晏辭沉默了一瞬。
然後看向我。
「怕。」
這個字太直接。
直接得我心口一縮。
他又說:「但怕,不代表我要替你選。」
我忽然說不出話。
晏辭抬手,輕輕碰了一下我手腕上的玉鐲。
玉鐲溫熱。
那股熟悉的暖意一點點貼著皮膚漫開。
「沈念。」
「嗯?」
「這隻鐲子是我給你的。」
他說。
「它確實在護你。」
「也確實在壓你。」
我抬頭看他。
這是他第一次親口承認。
晏辭的神色沒有躲閃。
「因為現在的你承受不了那股力量。」
「白松說的不是全錯。」
「但他沒告訴你,碎掉它的代價是什麼。」
我聲音有點干。
「代價是什麼?」
「輕則失控。」
「重則反噬。」
「如果你的至陰之力被強行放出來,又沒有人壓住,你會先被自己拖垮。」
我手指微微發涼。
白松說選擇。
可他沒說選擇之後,我可能會先死。
晏辭垂眸看著我。
「我不告訴你,是我不對。」
我怔住。
他語氣很淡。
可這句話卻重重落在我心上。
「以後你想知道什麼,可以問我。」
「能說的,我會告訴你。」
我問:「不能說的呢?」
晏辭安靜了幾秒。
「我會告訴你,為什麼不能說。」
我看著他。
陽光落在他側臉上,他的臉色依舊有點蒼白,眼睫微垂,整個人像一抹快被白天曬散的影子。
可他站在那裡,認真地給了我一個承諾。
我心裡忽然很酸。
「你今天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還有看白松。」
「然後呢?」
「警告他。」
我:「……」
行。
非常符合晏辭風格。
我低頭看著瓷瓶。
「那這個怎麼辦?」
「留著。」
我猛地抬頭。
他看著我。
「你自己選。」
「但選之前,先弄清楚自己要付什麼代價。」
我握著瓷瓶,忽然覺得它沒有剛才那麼可怕了。
它還是涼。
還是危險。
但不再像一隻在暗處盯著我的眼睛。
因為現在我知道,至少晏辭沒有準備把我的手從選擇上硬生生掰開。
他只是站在旁邊。
告訴我,別被人騙著往前走。
晏辭轉身。
「回去吃飯。」
我一愣。
「你就走了?」
「不然?」
「你大白天特意跑一趟,就為了跟白松說幾句話?」
「嗯。」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
「下次他來,告訴我。」
我忍不住問:「你不舒服,還來?」
晏辭回頭看我。
「他來,我就來。」
說完,他的身影在陽光下慢慢變淡。
像一團被風吹散的薄霧。
幾秒後,梧桐樹下空了。
周圍來來往往的學生依舊沒有一個人注意到。
仿佛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過。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鐲,溫溫的。
又摸了摸口袋裡的瓷瓶,涼涼的。
一個暖,一個涼。
一個要我安心,一個要我清醒。
我攥緊了口袋裡的瓷瓶,轉身往食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