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這場婚事開始得荒唐,但婚書籤了錢收了鐲子套上了,連嘴都親了,好像也沒什麼立場說我不承認這種話。
我摸了摸嘴唇,悶悶地「哦」了一聲。
從晏辭房間出來,我站在走廊里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把臉上那股滾燙的熱度壓下去。
下樓時,晏夫人正窩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見我下來,笑著朝身邊拍了拍。
「念念,過來坐,陪媽說說話。」
我走過去坐下,晏夫人順手塞給我一個橘子。
「小辭教得怎麼樣?管用嗎?」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問的是教我控制玉鐲的事——我還以為她不知道,合著晏辭什麼都跟他媽匯報了?!
「哦……管用,」我乾笑了兩聲,「管用,好多了。」
晏夫人笑了笑,沒再追問,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小辭那孩子面冷心熱,嘴上不說,心裡都有數。你們好好相處。」
「……我知道。」
我低頭剝橘子,掰了一瓣塞進嘴裡,酸得整張臉都皺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周日下午,我該回學校了。站在玄關彎腰換鞋的時候,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晏辭從樓上下來了。
他走到我身側停住,我下意識往旁邊縮了縮,他卻沒有別的動作,只是抬手把我外套的領子翻了出來——換鞋時我自己把領子窩進去了,竟一直沒發覺。
「好了。」他收回手,語氣淡淡的,「走吧。」
我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正立在玄關的陰影里,逆著客廳漏出來的光,半張臉隱在暗處,半張臉被光勾勒出輪廓,那雙眼底幽深得讓人看不真切。
「……我下周末還回來。」我說。
晏辭微微抬了下眼皮:「嗯。」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秋天的風迎面撲來,涼絲絲地鑽進領口,我縮了縮脖子,低頭瞥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鐲。
它在夕陽底下泛著溫潤的暗紅色光澤,裡頭那些遊走的血絲比之前活泛了不少,一縷一縷的,像是有了自己的呼吸。
我摸了摸它,又無意識地摸了摸嘴唇,耳根「騰」地又燒了起來。
趕緊甩了甩頭,加快腳步往地鐵站走。
沈念你完了,你好像真的有點完了。
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來一看,是晏辭發來的。
晏辭:「到了說。」
我盯著那兩個字愣了兩秒,嘴角不自覺彎了彎,把手機塞回兜里。
地鐵來了,我上車找了個角落坐下。
窗外的城市燈火一盞盞亮起來,車廂里擠滿了周末返校的學生,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混著車輪碾過軌道的悶響。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手腕上的玉鐲,溫溫的,好像比昨天又暖了一點。
正迷糊著,手機又震了。
我掏出來一看,是周暖暖發來的。
「念念你啥時候回來?!咱們宿舍門口好像有個男的在晃悠!!穿個灰毛衣,長得還挺好看的,就是一直站著不動,盯著咱們宿舍樓的方向!!是不是要表白啊?這人你認識嗎??」
我盯著那條消息,後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灰毛衣。
我飛快打字:「長什麼樣?」
周暖暖秒回,還附了一張照片。
「我看著好眼熟,但怎麼也想不起來是誰了。就高高瘦瘦的,皮膚特別白,笑起來挺溫柔的……你認識不?」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白松。
我深吸一口氣,打字:「你先別出去,我快到了。」
把手機揣回兜里時,地鐵恰好到站。我擠出門,快步往出口走。
秋天的夜風迎面灌進來,吹得我又縮了縮脖子,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白松那張臉。
晏辭說他是陰間勢力派來接近我的,之前明明已經主動避嫌了,今天卻又跑到宿舍樓下來。他想幹什麼?
走出地鐵口,我放慢了腳步。
宿舍樓下有一盞昏黃的路燈,光線把一小片空地照得明晃晃的。
我遠遠望了一眼——路燈底下確實站著一個人影,灰毛衣,長腿,安安靜靜地立在那兒,面朝宿舍樓的方向。
我咬了咬牙,大步走過去。
白松聽到腳步聲,側過頭來。
看見我,他彎起眼睛笑了笑。那笑容在路燈底下依然好看,清潤溫和,讓人很難生出防備心。
但我知道這笑容底下藏著東西,所以我沒有笑。
「沈念。」他先開了口,聲音輕輕柔柔的,「你回來了。」
「你在這兒幹嘛?來找我的?」我沒接他的話,開門見山。
白松的笑意淡了那麼一點點,但很快又恢復了。
他往前邁了半步,我下意識退了半步,他頓住了,沒有再靠近。
「對,我在等你。」他說,「有件事想跟你說。」
「什麼事?」
白松看著我,眼神里那層溫和的笑意底下透出一絲認真。他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斟酌措辭,過了幾秒,忽然又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點意味深長,像是看穿了什麼。
「沈念,我知道你的身份。」
我手指攥緊了書包帶子,面上沒什麼表情。
「你想說什麼?」
「你是至陰之體,活人里千萬中無一。不過——晏家翻了幾百個女孩的八字才挑中你,給你無盡的財富,你真以為是運氣好?」
我沒說話。
「你那個玉鐲,知道它的來歷嗎?」
我下意識把手腕往身後藏了藏,面上仍不動聲色。
「知道。」
「他的血確實能壓制玉鐲的能量,但那終究不是你自己的力量。」白松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卻都敲在我耳膜上,「你戴得越久,他的印記就越深,到最後你會完全依賴他——離了他,你連自保都做不到。你甘心一輩子靠別人活著?」
「……」
「你想過沒有,他給你的那些東西,到底是保護,還是束縛?」
「你什麼意思?」
白松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隔著兩步的距離遞到我面前。
那是一個小小的瓷瓶,瓶身沒有任何花紋,素白素白的,在路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這個你拿著。」他說,「試著把它倒在玉鐲上,看看會發生什麼。」
我沒接。
白松也不急,把瓷瓶輕輕擱在路燈底下的台階上,然後退了兩步。
「我不會害你。」
他說。語氣里第一次沒了那種溫和的笑意,認真得讓人有點不適應。
「但有些事,你總得自己看清楚。」
「你到底想做什麼?」我問他。
白松沉默了幾秒,最後只說了一句:
「我想要你活著。」
然後他轉過身,朝校園深處走去。
灰毛衣的背影很快融進夜色,路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最後徹底消失在拐角處。
我站在路燈底下,看著台階上那隻素白的小瓷瓶,彎腰把它撿了起來。
指尖碰到瓶身,涼涼的,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我把它攥進手心,揣進口袋,快步上了樓。
推開宿舍門,周暖暖從床上探出半個腦袋,一臉緊張地壓低聲音。
「怎麼樣怎麼樣?那人走了?他跟你說什麼了?」
「沒什麼。」我把書包放下,「他……就是問路的。」
周暖暖擺出一副「你當我傻啊」的表情,但看我臉色不太對,也沒再追問,縮回去繼續刷手機了。
我爬上床,把那隻小瓷瓶從口袋裡掏出來,對著檯燈看了半天。
素白的瓶身光滑細膩,看不出任何紋路。輕輕晃了晃,裡面似乎裝著液體,在瓶壁上掛出一層薄薄的水痕。
我擰開瓶塞湊近聞了聞,沒什麼味道,像清水一樣。
白松的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
我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玉鐲——暗紅色的光澤在燈下溫潤柔和,裡頭的血絲安安靜靜地遊走著。
戴了這麼久,我早覺得它成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我捨不得懷疑它,更捨不得懷疑晏辭。
可白松說的那些話,我沒法當沒聽見。
我承認,他戳中的某些東西,確實是我一直在逃避的問題。
晏辭對我好,是事實。但如果有一天他不在身邊了,不要我了——我真的能靠自己活下去嗎?我會不會遭到某種反噬?
我把瓷瓶塞回口袋,沒用它。
但也沒扔。
躺下後,我摸出手機給晏辭發了條消息:「我到宿舍了。」
對面秒回:「嗯。」
我盯著那一個字沉默了一會兒,又打了一行字:「白松今天來宿舍樓下找我了。」
這次對面停頓了十幾秒才回過來:「他說什麼?」
我斟酌著措辭,刪了又打,打了又刪,最後發了一句:「他給了我一個小瓶子,讓我倒在玉鐲上看看。」
晏辭秒回:「把瓶子扔了。」
我打字:「我還沒用。」
「我說,扔掉。」
我盯著屏幕——這是他第一次用這種近乎命令的語氣讓我做一件事。
心裡莫名有點不舒服,但手指還是乖乖敲了句:「知道了。」
那邊的「對方正在輸入」亮了很久很久,最後發過來一條:「我來處理。」
我回了個「好」,把手機扣在枕邊。
黑暗裡,我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鐲,溫溫的,像往常一樣貼著我的皮膚。
又摸了摸口袋裡的瓷瓶,涼涼的,安安靜靜地窩在衣兜深處。
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白線。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白松和晏辭的話同時在我腦子裡轉。
我不知道該信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