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佳怡站在醫院走廊的盡頭,手裡攥著繳費單。手指太用力了,紙的邊緣皺成一團,硌著掌心。走廊很長,燈管在頭頂嗡嗡響,光發白,照在地板上像結了層霜。消毒水的味道從哪間病房飄出來,混著藥味、飯味、還有說不清的悶。她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停車場。車一輛挨著一輛,擠得滿滿當當。有人扶著老人慢慢走,有人抱著孩子跑過去,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很大,聽不清說什麼,只覺得吵。
手機響了。她低頭看。林總的消息。
【周六的事,別忘了。】
她打了幾個字,發出去。
【我知道了,不會忘。】
她把手機收起來,轉身往病房走。推開門,爸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臉色蠟黃,嘴唇乾裂起皮,手上的留置針用膠布纏了好幾圈。媽坐在床邊的小板凳上,背佝僂著,頭髮白了一片。聽到動靜,媽轉過頭,眼睛紅紅的。
「佳怡,你來了。」
「嗯。」許佳怡走過去,把繳費單放在床頭柜上,「手術排好了,周三。」
媽看著那張單子,嘴唇動了動。「佳怡,這錢……」
「媽,別問了。」許佳怡在床邊坐下,伸手把爸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手術能做了就好。」
媽低下頭,手指攥著衣角,攥了很久。「你爸知道了一定會罵我。」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他說什麼都不肯花你的錢,你在北京也不容易……」
「媽,沒事,有什麼不容易的。」許佳怡打斷她,「我挺好的,你們不用擔心。」
媽抬起頭,看著她。許佳怡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標準,嘴角彎起的弧度剛剛好,眼睛彎起來的弧度也剛剛好。她對著鏡子練過很多遍,已經不用想就能笑出來了。
媽看了她很久,沒再說話。
從醫院出來,天已經黑了。許佳怡站在門口,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她把外套裹緊了一點。路燈亮著,一圈一圈昏黃的光,照著停車場裡稀稀拉拉的車。她站在那裡,不想走,也不知道去哪。回住的地方?那是趙總之前給的別墅,但現在趙總把別墅給了別人,給她安排了個小公寓,裡面什麼也沒有,冷冷清清,而且回去也是一個人。去片場?現在也沒有戲拍。去找人?更是沒有人可找。
她站了很久,然後拿出手機,翻到沈鹿的微信,想要找她。但看到上一條消息還是她發的「周六君悅」,沈鹿回了一句「好」。她盯著那個「好」字,盯了很久。最後她還是退了出來,翻到通訊錄,翻到「媽」,沒按下去。翻到「爸」,也沒按下去。翻到「趙總」,手指停了一下。三年了,她存了這個號碼三年,打過無數次,接起來的時候聲音永遠是軟的、甜的、帶著笑的。但現在她看著那串數字,覺得陌生。她退出通訊錄,把手機收起來。
她想起林總說的話——「許佳怡,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是誰?」她沒忘。她只是不知道自己是誰了。是演員?三年沒拍戲了。是趙總的人?趙總不要她了。是林總的棋子?她正在往那個方向走。她站在路燈下面,看著自己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拖在地上,像一個不認識的人。
與此同時,沈鹿站在東四環一棟寫字樓的大廳里。
陽光從玻璃頂棚照下來,把整個大廳照得透亮。地板是淺灰色的,擦得很乾淨,能照出人影。前台後面的牆上掛著一排銅牌,寫著入駐公司的名字,字母是金色的,在光里一閃一閃。
「鹿姐,你覺得這裡怎麼樣?」小藝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疊列印出來的辦公室信息,翻得嘩嘩響,「租金比上一家便宜,交通也方便,樓下就有地鐵。」
沈鹿沒說話,走到窗邊往外看。外面是一條筆直的馬路,路兩邊種著銀杏樹,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簌簌地響。遠處能看到一小片天際線,不高,但很乾淨。
「視野挺好。」她說。
「是吧!」小藝湊過來,「而且這層就剩這一間了,再不訂就沒了。」
沈鹿轉過身,看著這間空蕩蕩的辦公室。不大,五十多平,白牆,灰地板,窗戶朝南,陽光灑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暖洋洋的。她站在陽光里,想像這裡放一張桌子,那裡放一個書架,角落裡放一盆綠植。小藝坐在靠門的位置接電話,她在裡面的桌子前看劇本。窗台上可以放幾盆花,什麼花好養?綠蘿吧。不用怎麼澆水,葉子綠綠的,看著就精神。
「鹿姐?」小藝叫她。
「嗯?」
「你想什麼呢?」
「想放什麼花。」
小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鹿姐,你是真打算租了?」
沈鹿看著她。「你覺得呢?」
「我覺得太好了!」小藝差點跳起來,「咱們有自己的工作室了!再也不用在化妝間裡擠著看劇本了!再也不用跟別人搶休息室了!再也不用——」
「行了行了。」沈鹿笑著打斷她,「先別高興太早,還得找人。」
「找什麼人?」
「經紀人。助理。會計。」
小藝掰著手指頭數。「經紀人我認識一個,我大學同學的姐姐,以前在大的經紀公司幹過,後來出來單幹了。人特別好,就是資源不多。」
「資源不多沒關係。人品好就行。」
「那會計呢?」
「會計我找。」沈鹿說,「唐輕輕說她認識一個,專門給工作室做帳的,靠譜。」
小藝看著她,眼睛亮亮的。「那好呀,鹿姐,咱們真的要開工作室了?」
沈鹿站在窗前,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她看著窗外那排銀杏樹,葉子在風裡晃著,黃的,綠的,半黃半綠的,一層一層疊在一起。她想起三年前,剛來北京的時候,住在一個老小區的隔斷間裡,窗戶對著隔壁樓的牆,什麼都看不到。她每天出門的時候都告訴自己,總有一天,會有一扇窗戶是朝著太陽的。
「嗯。」她說,「開。」
晚上,沈鹿到家的時候,顧嶼正在廚房裡做飯。她換了鞋,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灶台上擺著切好的菜,蔥姜蒜分門別類放在小碟子裡,碼得整整齊齊。
「回來了?」他問。
「嗯。」
「今天看的辦公室怎麼樣?」
「在東四環,有五十多平,朝南的。」
「怎麼樣?」
「挺好的。」她靠在灶台上,「我站在窗前的時候,就在想,這裡放桌子,那裡放書架,窗台上養綠蘿。」
顧嶼轉過頭看著她。「你想了一下午這些?」
「對呀,還有小藝坐哪,經紀人坐哪,會計要不要單獨一間。」她想了想,「最後還是算了,就五十多平,單獨什麼一間。」
顧嶼笑了。「那你想好叫什麼了嗎?」
沈鹿愣了一下。「什麼叫什麼?」
「工作室的名字。」
沈鹿站在那兒,想了半天。「沒想好。你有什麼建議?」
「你自己的工作室,你自己起。」
「我起不出來。」
「那就慢慢想。」
沈鹿看著他。他轉回去繼續炒菜,鍋里的排骨滋滋響,糖醋的味道飄過來,酸酸甜甜的。她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幹嘛?」他沒回頭。
「叫你。」
「聽見了。」
她又緊了緊。他身子晃了晃躲開,把火關小了一點,轉過身看著她。她的臉被灶台的燈光照著,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
「看你今天很特別高興?」他問。
「嗯。」
「今天站在那間辦公室里的的時候,覺得那是我自己的地方。」她頓了頓,「不是租的,不是借的,不是別人給我的,是我自己掙的,我覺得自己還挺厲害,你說呢。」
顧嶼看著她,沒說話。他伸手,把她垂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只要你喜歡就好。」
「顧嶼。」
「嗯?」
「周六許佳怡請我吃飯,你陪我去。」
「不是說過了麼,我會陪你一起去的。」
「那你要在外面等我。」
「好。」
「不許進來。」
「好。」
「不許偷看。」
「好。」
「不許著急。」
「好。」
她抬起頭,看著他。「你怎麼什麼都好?」
「因為你說的都對。」
她笑了。他也笑了。
周五晚上,許佳怡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亮著,是林總的消息。
【提醒你一下,明天下午五點,君悅,別給我出意外。】
她看著那行字,打了兩個字,發出去。
【好的。】
她把手機扔在床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簾拉著,她伸手拉開,外面的燈光湧進來,一道一道,照在地板上,照在床上,照在她身上。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燈。想起爸的手術,做了,成功了。媽打電話來的時候哭了,說「你爸醒了,第一句話就問你在哪」。她騙媽說在拍戲,走不開。媽說「那你好好拍,別惦記家裡」。她掛了電話,坐在床上坐了一夜。她不知道怎麼面對爸。她怕爸問她最近在拍什麼戲,她說不出來。她怕爸看她眼睛的時候,看出什麼東西。她怕爸知道,她是怎麼弄到這些錢的。
手機又響了,她走回去拿起來看。還是林總的消息。
【到了給我打電話。】
她沒回。把手機放下,坐在床邊。窗外的燈光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黑黑的,孤零零的。她看著那道影子,想起沈鹿說的話——「來得及。但得自己走。」自己走,她已經走不了了。她收了林總的錢,答應了林總的事,約了沈鹿的飯。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沒有人逼她。她爸沒有,媽沒有,趙總沒有,林總也沒有。是她自己選的。
她站起來,走進衛生間,打開燈。鏡子裡的那個人,沒化妝,素顏,眼睛下面有青灰色,鼻尖是紅的,嘴唇沒有血色。她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她拿起口紅,擰開。紅色的,像熟透了的櫻桃。她對著鏡子,慢慢地塗。上唇,下唇,抿一下。鏡子裡的人,一點一點變得精緻起來。她放下口紅,對著鏡子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標準,嘴角彎起的弧度剛剛好,眼睛彎起來的弧度也剛剛好。她對著鏡子練過很多遍,已經不用想就能笑出來了。
「許佳怡。」她輕聲叫自己的名字。
鏡子裡的那個人看著她。
「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鏡子裡的那個人久久沒有回答。
她關掉燈,走進黑暗裡。
周六下午四點,沈鹿換好衣服,站在鏡子前。白色襯衫,淺灰色外套,簡單,乾淨。她對著鏡子看了看,把頭髮紮起來,又放下。最後披著。
「好了嗎?」顧嶼站在門口。
「好了。」
兩個人出門。電梯裡,沈鹿看著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顧嶼。」
「嗯?」
「你說她真的重新開始了嗎?」
顧嶼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覺得我應該去嗎?」
「你覺得應該,就應該。」
電梯門開了。兩個人走出去。陽光從大樓的玻璃門照進來,把大廳照得透亮。沈鹿走在前面,步子輕快。顧嶼走在後面,離她兩步遠。
「你在後面跟著幹嘛?」她回頭看他。
「你不是說在外面等你嗎?」
「還沒到呢。」
他走過來,走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往外走,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風從背後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撥開,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
「沈鹿。」他叫她。
「嗯?」
「不管她是不是真的重新開始,你都做了你該做的就行,別考慮太多。」
沈鹿看著他,笑了。「我知道。」
她上了車,系好安全帶。顧嶼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陽光從車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膝蓋上,暖烘烘的。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銀杏樹,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簌簌地響。
「顧嶼。」
「嗯?」
「我今天站在那間辦公室里的時候,在想一件事。」
「什麼?」
「我站在陽光里,覺得很暖。不是身上暖,是心裡暖。」
顧嶼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暖的。沈鹿沒說話,把他的手握緊了一點。車子繼續往前開,陽光從車窗外照進來,把兩個人的手照得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