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佳怡坐在咖啡廳的角落裡,面前擺著一杯涼了的美式。她已經在這裡坐了四十分鐘,等的不是咖啡,是手機屏幕亮起來,但屏幕一直暗著。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消息,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手指懸在通訊錄上方,翻到一個號碼——「爸」。沒按下去,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自己的處境自己清楚,但能跟誰說?誰又能解決?沒有人。
她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桌面上,照出杯壁上凝結的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滑。她看著那些水珠,想起上周接到的那通電話。媽打來的,說她爸住院了,心臟的問題,要做手術,搭橋。媽在電話里哭,說醫生說得儘快,拖不起,問她在北京這麼多年,能不能想想辦法。她說「我想辦法」。掛了電話,她坐在床上,坐了一整夜。從天黑坐到天亮,從天亮又坐到天黑。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通訊錄翻了一遍又一遍。那些製片人、導演、投資方,那些她陪過酒、陪過笑的人。她一個一個地想,誰能借她錢?誰會借她錢?想了一圈,沒有。那些人認識的是「趙總的人」,不是許佳怡。趙總不管她了,她就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是的人,借不到錢。
她又翻了一遍通訊錄,翻到「林總」。手指停在那裡。她想起上次殺青宴上,他看沈鹿的眼神。想起他後來發的消息——「那個沈鹿,你認識?」她當時沒回。現在她盯著那個名字,盯了很久。沒按下去。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咖啡廳里有人在笑,兩個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舉著手機自拍,笑得很大聲。許佳怡聽著那笑聲,覺得很遠,像隔著一層玻璃。
手機響了。她猛地抬起頭,拿起來看。不是爸,不是媽,是林總。
【許佳怡,聽說你最近缺錢?】
許佳怡的手指頓住了。她盯著那行字,心跳得很快。他怎麼知道的?她沒跟任何人說過。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還沒編輯了,那邊又發了一條。
【別緊張。我就是想幫你。出來聊聊?】
許佳怡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發抖,她想起爸。想起他站在火車站站台上,一直揮手,一直揮手,直到火車開出站,看不到人了,她按下去。
【哪裡。】
下午三點,許佳怡站在會所門口。
是一家私人會所,在東三環的一棟寫字樓里,門口沒有牌子,只有一個門牌號。玻璃門擦得很亮,照出她的樣子——黑色連衣裙,化了妝,頭髮披著。她把口紅補了一遍,又用紙巾擦掉一點,太紅了,不像去談事的,像去赴約的。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推門進去。
前台認識她,沒問,直接領著她往裡走。走廊很長,地毯很厚,踩上去沒聲音。兩邊的牆上掛著油畫,畫的是海,深藍色的,浪打在被夕陽照著的岩石上。許佳怡看著那些畫,覺得自己像走在海底,透不過氣。
包間不大,一張茶桌,兩把椅子。林總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夾著一根煙,看到她進來,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菸頭按下去的時候,呲了一聲。
「坐。」
許佳怡在他對面坐下。林總給她倒了一杯茶,推過來。她沒喝。
「你爸的事,我聽說了。」林總靠在椅背上,「需要多少?」
許佳怡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輕鬆,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她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啞。「八十萬。」
「八十萬。」林總重複了一遍,「不多。」
許佳怡沒說話。八十萬對她來說,是三年的工資。對林總來說,是一頓飯。
「我可以給你。」林總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一百萬。夠你爸做手術,夠後續治療,夠你安心。」
許佳怡的手指蜷了一下。「你想要什麼?」
林總笑了。「聰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幫我做點事,沈鹿,你跟她熟,幫我約出來吃個飯。就一頓飯。吃完,錢的事我來解決。」
許佳怡坐在那裡,覺得包間裡的空調開得太低了,冷氣從頭頂灌下來,順著脊背往下滑。「她不是那種人。」她說。
「哪種人?」
林總看著她,笑容收了一點。「許佳怡,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是誰?」
許佳怡沒說話。
「你爸在醫院躺著,等著錢做手術。你在這裡跟我講她是什麼人?」林總的聲音冷下來,但語氣還是不急不慢的,像在說一件早就定好的事。「我給你兩條路。第一條,你幫我約沈鹿,我給你一百萬。你爸的手術費、後續治療費,全夠了。第二條,你拒絕我,現在走。但你爸的病,你自己想辦法。」
許佳怡坐在那裡,手放在膝蓋上,指甲掐進掌心。她想起爸。想起小時候,爸騎自行車送她上學,她在后座上抱著他的腰,風從耳邊吹過去,呼呼響。她想起爸的手,很大,很粗糙,冬天會裂口子,貼白色膠布。她想起她考上電影學院那天,爸高興得喝了半斤白酒,拉著她的手說「我閨女有出息」。她想起她來北京那天,爸送她到火車站,站在站台上,一直揮手,一直揮手,直到火車開出站,看不到人了。她想起媽在電話里哭,說「你爸疼得整夜睡不著,但不肯去醫院,說花錢」。她想起自己坐在床上,從天黑坐到天亮,從天亮又坐到天黑。
「好。」她說。
林總看著她。
「我幫你約她。」許佳怡抬起頭,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我有一個條件。我要先拿到錢。我爸等不了。」
林總看著她,笑了一下。「行。明天錢到你帳上。」
晚上,許佳怡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裡。
窗簾拉著,燈沒開。她坐在床邊,背靠著床頭,腿蜷著,手搭在膝蓋上。手機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慘白慘白的。銀行發來的簡訊,五十萬到帳了。她盯著那行數字,盯了很久。五十萬。不是一百萬,是五十萬。先付一半,事成之後再付另一半。林總做事,滴水不漏。她給媽轉了帳,發了一條消息。
【媽,錢有了。讓爸做手術,別心疼錢。】
那邊秒回。
【佳怡,哪來的錢?你借的?】
許佳怡看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發出去。
【接了個戲。預支的片酬。】
【什麼戲?多少錢?】
【媽,你別管了。讓爸好好做手術。】
那邊沒再回。許佳怡把手機扔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麼花紋都沒有,乾淨得像一張沒寫過字的紙。她盯著那片白,盯了很久。然後她坐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面是北京的夜景,高樓大廈,萬家燈火。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燈,看了很久。每一盞燈下面都有一個人,或者一家人,在吃飯,在看電視,在說話,在笑。她想起小時候,家裡的燈是暖黃色的,爸在沙發上看新聞,媽在廚房洗碗,她在寫作業。那時候她覺得,這盞燈會一直亮著。
手機響了。她走回去拿起來看。林總的消息。
【錢收到了?】
【收到了。】
【那該你了。下周六,君悅,我訂好包間。你約她來。】
許佳怡看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發出去。
【好,我約她。】
她翻到沈鹿的微信對話框,上一條消息還是上次的「恭喜你」。她盯著那兩個字,盯了很久。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發抖,她想起沈鹿說的話——「來得及,但得自己走。」自己走。她怎麼走?她爸躺在醫院裡,等著錢救命。她現在沒有戲拍,沒有資源,沒有錢。她只有這條路。她深吸一口氣,打了一行字。
【沈鹿老師,周六有空嗎?想請你吃個飯。慶祝我解約了,重新開始。】
發出去。她盯著屏幕。過了很久,那邊回復了。
【好,恭喜你。】
許佳怡看著那四個字,眼淚掉下來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一滴,又一滴,落在手機屏幕上,把字浸開了。她坐在床邊,握著手機,眼淚順著下巴滴在衣服上,一滴,又一滴。她想起沈鹿說「來得及」時候的眼神,不是同情,是真的相信。她想起自己說「我想重新開始」時候,沈鹿說「那你就好好開始」。她覺得自己像站在一條河的中間,左腳踩著岸,右腳踩著泥,水已經漫到腰了。她以為自己能走過去,但她走不過去。水太深了,泥太軟了,她往下陷。
她哭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捧了一把水潑在臉上。水是涼的,刺得她打了個激靈。她又捧了一把,又一把。水流順著下巴滴到衣領上,浸出一片深色。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濕淋淋的臉,沒有化妝,素顏,眼睛下面有青灰色,鼻尖是紅的,嘴唇沒有血色。那張臉很年輕,像剛入行那年,那年她站在另一個鏡子前,穿著T恤牛仔褲,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那年她以為只要努力,什麼都能做到。
她對著鏡子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苦,苦到她自己都不想看。她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乾臉,走回房間,坐在床邊。窗外的燈光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一道的亮線。她看著那些線,很久沒動。
「許佳怡。」她輕聲叫自己的名字。
沒有人回答。
與此同時,沈鹿走在東三環的路上。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暖洋洋的,風從背後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撥開,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小藝在後面小跑著追上來。
「鹿姐!你走那麼快幹嘛!」
「曬太陽。」沈鹿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曬太陽你走這麼快,太陽又沒長腿!」小藝喘著氣跑到她旁邊,「你是不是有什麼好事?你從公司出來就一直笑。」
「笑了嗎?」沈鹿摸了摸自己的臉。
「笑了!嘴角一直彎著!你自己不知道?」
沈鹿想了想,好像真的不知道。《長安》的合同簽了,下個月進組。鄭導今天跟她聊了兩個小時,把安寧這個人物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講到最後一集那場戲的時候,他自己眼眶都紅了。沈鹿坐在對面,聽著,記著,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冒,熱熱的,像捂了一冬天的種子,終於要發芽了。
「鹿姐,」小藝拉著她的袖子,「你到底在高興什麼?」
「沒高興什麼。」
「你騙人!你走路都在蹦!」
沈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好像真的在蹦。她笑了,沒解釋,繼續往前走。陽光照在路邊的銀杏樹上,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簌簌地響。她抬起頭,看著那些葉子,突然覺得天好高,雲好白,路好寬。她想起剛入行那年,也是這樣走在路上,陽光照著,風從背後吹過來。那時候她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簡歷和一顆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心。現在她有了《長安》,有了安寧,有了一個站在鏡頭前就不會慌的自己。她什麼都沒丟,還多了很多東西。
手機響了。她拿起來看。許佳怡的消息。她看完,回了一句「好。恭喜你」,把手機收起來。
「誰啊?」小藝問。
「許佳怡。說她解約了,請我吃飯。」
小藝的臉色變了一下。「鹿姐,你還跟她吃飯?上次——」
「上次是上次。」沈鹿打斷她,「她說重新開始,我想去看看。」
小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沈鹿的側臉,又咽回去了。沈鹿走在陽光里,步子輕快,影子被拉得很長,在身後一晃一晃的。
晚上,沈鹿到家的時候,天剛黑。客廳的燈亮著,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她換了鞋,走過去,站在廚房門口。
顧嶼背對著她,繫著那條深灰色的圍裙,正在翻炒。鍋里的排骨滋滋響,糖醋的味道飄過來,酸酸甜甜的。
「回來了?」他沒回頭。
「你怎麼知道是我?」
「除了你還有誰。」
沈鹿笑了。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伸手輕輕環住了他的腰。他手裡的鏟子晃了一下,排骨差點飛出去。
「幹嘛?」
「想你。」
他側身把火關小了一點,轉過身看著她。她的臉被灶台的燈光照著,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
「今天高興?」他問。
「嗯。」
「為什麼?」
「合同簽了。鄭導跟我聊了兩個小時,把安寧從頭講到尾。」她靠在灶台上,手撐在身後,「他說最後一集那場戲,他寫劇本的時候哭了好幾次。」
「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演的時候也會哭。」
顧嶼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笑什麼?」她問。
「沒笑什麼。」他轉回去,把排骨翻了個面,「就是覺得,你做的很棒。」
沈鹿看著他,他低著頭,鍋里的排骨滋滋響,油光把鍋底照得發亮。她站在他旁邊,肩膀挨著他的手臂,笑著輕輕說著話。
兩個人站在廚房裡,鍋里的排骨還在滋滋響,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挨得很近。
「顧嶼。」
「嗯?」
「我想好了,我要弄個工作室。」
「怎麼弄?」
「先租個小辦公室,就我跟小藝,再招一個助理。慢慢來,不著急。」
「好。」
「你就不問問我想租在哪?」
「你想好了會跟我說。」
沈鹿看著他,沒說話。他關掉火,把排骨裝盤,轉過身看著她。
「怎麼了?」
「沒怎麼。」她伸手,把他圍裙上沾的一粒蔥花拿掉,「就是覺得,你今天特別帥。」
顧嶼愣了一下。然後他的耳朵尖紅了。沈鹿笑了,端著排骨往餐桌走。
「吃飯了!」
兩個人坐在餐桌前。顧嶼給她夾了一塊排骨,沈鹿咬了一口。
「好吃嗎?」他問。
「好吃。」
他又夾了一塊放到她碗裡。沈鹿低著頭吃,吃了一塊又一塊。
「顧嶼。」
「嗯?」
「下周六許佳怡請我吃飯,你陪我一起去吧。」
「她請你,我去幹嘛?」
「她說重新開始,我想去看看。」沈鹿放下筷子,「你在外面等我,吃完了我出來找你。」
顧嶼看著她。「你是怕她不是真的重新開始?」
沈鹿想了想。「不是怕。是覺得,她一個人,太累了。」
顧嶼沒說話。他伸手,把她垂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好。我陪你去。」
沈鹿笑了。她低下頭,繼續吃。窗外的路燈亮了,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線。她看著那道線,想起今天走在路上的時候,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風從背後吹過來,她覺得自己在往前走,不是被人推著,是自己走的。走得很快,很輕,像要飛起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