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華落盡》還剩最後一周的戲,片場的氣氛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那種趕進度的緊張,是一種「快要結束了」的鬆弛——大家說話的聲音大了一點,笑的時候多了一點,連場務推車經過的動靜都比平時響。
沈鹿拍完一場戲,走到休息區坐下。小藝遞過來一瓶水,她擰開蓋子喝了一口。陽光從攝影棚頂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腳邊,一小片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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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姐,」燈光助理小周蹲在旁邊調燈,頭也不抬地說,「聽說殺青宴定在周五晚上,老地方,東來順。」
「又是東來順?」場務大姐推著車經過,停下來,「上次殺青宴就在那兒,羊肉都沒點夠。」
「這次管夠!」副導演從監視器後面探出頭,「導演說了,殺青宴他請客,想吃多少點多少。」
「導演請客?」小周抬起頭,「那可得好好吃一頓。」
「你上次不是說要吃垮導演嗎?」沈鹿笑著說。
「上次是上次。」小周撓撓頭,「這次是真的。」
幾個人笑成一團。小藝蹲在沈鹿旁邊削蘋果,削到一半,突然壓低聲音:「鹿姐,你說殺青宴上會不會有神秘嘉賓?」
「什麼神秘嘉賓?」
「就是那種——投資方啊,大佬啊,來蹭飯的。」小藝的眼睛亮亮的,「我聽說上次有個劇組殺青,來了個投資人,當場就簽了一個女演員下一部戲。」
場務大姐嗤了一聲。「那是人家本來就談好了,來走個過場。你以為天上掉餡餅呢?」
「萬一呢?」小藝不服氣。
沈鹿沒接話。她把水瓶放在旁邊,拿起劇本翻了兩頁。手機震了。她拿起來看,是一個陌生號碼。她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沈鹿老師?我是《長安》劇組的陳姐。」
沈鹿的手指緊了一下。「陳姐您好。」
「鄭導看了您的試鏡錄像,覺得很不錯,安寧這個角色由您來演。下個月初進組,您的檔期沒問題吧?」
「檔期沒問題。」
「好的,那稍後我這邊助理跟您對接一下具體的時間安排。」
沈鹿坐在那裡,握著手機,半天沒說話。小藝在旁邊削蘋果,削到一半,看她臉色不對,緊張地問:「鹿姐?怎麼了?」
「好。謝謝陳姐。」沈鹿掛了電話,坐在那裡,看著前面的攝影棚。燈還亮著,工作人員在收拾場地,場務推著車從走廊過去,一切和每一天一樣。
「鹿姐?」小藝急了,「到底怎麼了?」
「過了。」沈鹿說。
「什麼過了?」
「《長安》。」
小藝張著嘴,手裡的蘋果掉在地上。她愣了兩秒,然後尖叫起來。那聲音在攝影棚里迴蕩,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
「過了?!《長安》?!鄭導那個《長安》?!」小藝的聲音在發抖。
沈鹿點點頭。
小藝一把抱住她,又跳又叫。「鹿姐!你過了!太棒了!」旁邊的人圍過來,小周第一個反應過來,拍了一下大腿:「臥槽,沈鹿老師,《長安》?那個《長安》?」沈鹿被他那個「臥槽」逗笑了。「是。」場務大姐推著車過來,難得笑了一下。「恭喜啊,沈鹿。這戲拍完,你就不一樣了。」
沈鹿站起來,跟大家說了聲謝謝。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導演助理小馬,通知她周五殺青宴的時間和地點。掛了電話,她站在那裡,看著手機屏幕,深吸了一口氣。
三年。跑了無數次劇組,被拒了無數次。現在,終於有一個重要角色,是她自己掙來的,不是靠誰的關係,不是靠誰的推薦。
她拿出手機,給顧嶼發了一條消息。
【過了。《長安》定了。】
那邊秒回。
【我就知道你行的。】
沈鹿看著那行字,嘴角彎起來。她轉身往回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周五晚上,東來順。整個《繁華落盡》劇組包了二樓的大廳,六張圓桌坐得滿滿當當。銅鍋擺在每張桌子中間,炭火燒得通紅,湯底咕嘟咕嘟冒著泡。羊肉卷、肥牛、毛肚、蝦滑、白菜、豆腐,擺了滿滿一桌。導演坐在主桌,被副導演和製片人夾在中間,面前擺著一杯白酒。
「來,都倒上!」副導演站起來,舉著酒杯,「先敬導演一杯!這段時間辛苦了啊!」
「你少來這套。」導演笑著擺手,「你請客,我出錢,你還敬我?」
「那不是應該的嗎!」副導演一仰頭幹了。
全場的笑聲還沒落,樓梯口傳來一陣動靜。幾個人走上來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年輕男人,三十出頭,穿一件休閒西裝,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手腕上戴著一塊表,錶盤在燈光下反了一下光。他身邊跟著一個劇組的工作人員,正低頭跟他說什麼。製片人站起來迎上去。「林總,這邊請。」
沈鹿不認識這個人。她夾了一片毛肚放進鍋里,沒太在意。
小藝湊過來,壓低聲音:「鹿姐,那個就是林子豪。做投資的,跟好幾個劇組都有合作。聽說家裡背景挺深的。」
「什麼背景?」
「不知道。反正挺有錢的。」小藝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不過他名聲不太好。喜歡往劇組跑,專找不怎麼出名的女演員搭訕。你小心點。」
沈鹿看了那邊一眼。林子豪已經在主桌坐下了,正跟製片人碰杯,笑得很自然。
「沈鹿老師!」製片人突然喊她,「來,敬林總一杯!」
沈鹿端著酒杯走過去。林子豪站起來,看著她。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滑下來,在她鎖骨上停了一下,又回到她臉上。
「林總,這是沈鹿,我們劇的女一號。」製片人介紹。
「沈鹿。」林子豪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笑了一下,「久仰。你的戲我看了,演得很好。」
「謝謝林總。」沈鹿跟他碰了一下杯,抿了一口。
林子豪沒坐下,看著她。「聽說你下部戲定了?《長安》?」
沈鹿愣了一下。「是。」
「鄭導的戲,不容易。」林子豪點點頭,「有機會合作。」
沈鹿笑了笑,沒接話。她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身後那道目光還落在她身上,她感覺到了,沒回頭。
飯局過半,許佳怡來了。
她不是跟劇組一起來的,是自己來的。穿著一件黑色毛衣,頭髮披著,化了淡妝。她在門口站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看到林子豪,又移開。她在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慢慢嚼。
沈鹿注意到她來了,但沒過去。過了一會兒,許佳怡端著酒杯走過來,在沈鹿旁邊坐下。
「沈鹿老師,恭喜殺青。」
「謝謝。」
許佳怡喝了一口酒,看著她。「聽說你《長安》過了?」
沈鹿看了她一眼。消息傳得真快。
「嗯。」
許佳怡低下頭,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著。「真好。鄭導的戲,多少人想上都上不去。」
沈鹿沒說話。
「你值得。」許佳怡抬起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不是以前那種甜得發膩的笑,是那種「我知道你比我強」的笑。「沈鹿老師,你是這個圈子裡,我唯一服的人。」
沈鹿看著她。「你最近怎麼樣?」
許佳怡沉默了一下。「還行。在找機會。」
兩個人坐了一會兒,誰都沒說話。銅鍋里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冒泡,蒸汽升上來,模糊了視線。許佳怡站起來。「我去那邊坐坐。」
她端著酒杯走到主桌,在林子豪旁邊坐下。林子豪正跟製片人說話,看到她,笑了一下。「佳怡,好久不見。」
「林總,好久不見。」
兩個人碰了一下杯。林子豪往沈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沈鹿,你熟嗎?」
許佳怡的手指頓了一下。「還行。怎麼了?」
「沒什麼。看著不錯。」林子豪靠在椅背上,語氣很隨意,「她下一部戲是《長安》?鄭導的?」
「嗯。」
「鄭導的戲,出來就是不一樣。」林子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她之前演過什麼?」
許佳怡看著他。她知道他在想什麼。她太知道了。他喜歡往劇組跑,喜歡找不怎麼出名的女演員,喜歡那種「我幫你一把」的感覺。她見過太多了。
「演過幾部網劇。」她說。
林子豪點點頭,沒再問了。許佳怡坐在那裡,握著酒杯,手指慢慢收緊。她想起沈鹿說的「來得及」,想起沈鹿說的「得自己走」。她想起自己答應過的事——下周約沈鹿出來。她看著林子豪的側臉,又看著遠處沈鹿正在跟小藝說話的樣子。她端著酒杯,喝了一大口。酒辣得她喉嚨發緊。
林子豪站起來,走到沈鹿那邊去了。許佳怡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沈鹿老師。」林子豪端著酒杯站在沈鹿旁邊,「方便加個微信嗎?以後有機會合作。」
沈鹿看了他一眼,拿出手機,掃了他的二維碼。林子豪加了好友,笑了一下。「下次有空出來坐坐。」
「好。」沈鹿說。
林子豪轉身走了。沈鹿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把手機收起來,沒當回事。小藝湊過來,小聲說:「鹿姐,他加你了?」
「嗯。」
「你小心點。那種人——」
「我知道。」沈鹿夾了一片毛肚放進鍋里,「加個微信而已。」
飯局快散的時候,沈鹿喝了幾杯酒。不是她想喝,是製片人拉著她敬了好幾桌。她酒量本來就一般,幾杯下去,臉就紅了,腦子也暈乎乎的。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的桌子,覺得桌上的盤子都在轉。
小藝在旁邊扶著她。「鹿姐,你沒事吧?」
「沒事。」沈鹿眨眨眼,「就是有點暈。」
「我送你回去。」
「不用。」沈鹿拿出手機,給顧嶼發了一條消息。
【來接我。東來順。我喝多了。】
那邊秒回。
【十分鐘。】
沈鹿看著那三個字,嘴角彎起來。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小藝在旁邊緊張得不行。「鹿姐,你真的沒事?要不要喝點水?」
「不用。」沈鹿閉著眼,擺擺手,「有人來接我。」
「誰啊?」
沈鹿沒回答。她靠在椅背上,嘴角彎著,像是在笑什麼。小藝看著她,一頭霧水。
顧嶼到的時候,飯局已經散了。大部分人走了,只剩下幾個還在聊天。沈鹿坐在椅子上,靠著牆,眼睛半睜半閉,手裡還攥著酒杯,杯子裡已經沒酒了。她看到顧嶼走進來,笑了一下。
「來了?」
「嗯。」顧嶼走過來,站在她面前。
小藝在旁邊瞪大眼睛,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個子很高,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圍著一條黑色圍巾。他彎下腰,把沈鹿手裡的酒杯拿走放在桌上。
「喝了多少?」
「不多。」沈鹿眨眨眼,「就幾杯。」
「幾杯?」
「三杯……四杯……」她想了想,伸出四個手指頭,「五杯。」
顧嶼笑笑沒說話,把她的外套拿過來,幫她穿上。沈鹿伸手,抓住他的袖子。「你怎麼來得這麼快?」
「就在附近。」
「你又等我?」
「嗯。」
沈鹿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小藝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顧嶼把沈鹿的外套拉鏈拉好,扶著她站起來。沈鹿站不穩,靠在他身上,手搭在他肩上。
「你是……」小藝終於開口了。
「她老公。」顧嶼說。
小藝張著嘴,半天沒合上。顧嶼扶住沈鹿的腰,讓她靠得更穩一點。「走了。」
他扶著沈鹿往外走。沈鹿靠在他身上,步子不穩,走得歪歪扭扭的。小藝站在原地,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愣了好久。
車停在路邊。顧嶼拉開副駕駛的門,讓沈鹿坐進去。她坐進去的時候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頭,怕她撞到門框。他給她系好安全帶,關上門,繞到駕駛座坐下。
車裡暖氣開著,暖烘烘的。沈鹿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臉紅撲撲的,嘴唇比平時紅,頭髮有幾縷貼在臉上。
「沈鹿。」他叫她。
「嗯?」她睜開眼,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和平時的沈鹿不太一樣。
「難受嗎?」
「不難受。」她搖頭,然後又點頭,「有點暈。但挺舒服的。」
顧嶼看著她,伸手把她臉上的頭髮撥開。她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臉上,蹭了蹭。
「你的手好涼。」她說。
「外面冷。」
「那你以後多穿點。」她握著他的手,不鬆開。
顧嶼沒說話,也沒抽回來。沈鹿閉著眼睛,握著他的手,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她又睜開眼,看著他。
「顧嶼。」
「嗯?」
「我今天過了。《長安》過了。」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沈鹿笑了,「這個不一樣,你又不在這裡面。」
顧嶼看著她。她平時不說「屁」這個字。沈鹿自己也沒意識到,還在笑。「鄭導說我沒哭,但讓觀眾想哭。他說這就對了。你說他是不是在誇我?」
「是。」
「那你誇我一下。」
顧嶼看著她。「你演得好。」
「還有呢?」
「很好。」
「就很好?」沈鹿不滿意,「你多說兩句。」
顧嶼想了想。「你站在那裡的時候,不像在演戲。」
沈鹿看著他。「那像什麼?」
「你演誰,就像誰。」
沈鹿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像只偷了腥的貓。「顧嶼,你真的很會說話。」
「不是會說話。」
「是真話。」沈鹿替他說完,「我知道。」
她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臉上。他的手還是涼的,她的臉是燙的,一冷一熱貼在一起,她舒服得眯起眼睛。
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鬆開他的手,把臉轉過去,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光從車窗上流過,一道一道。
「顧嶼。」
「嗯?」
「你知道嗎,我今天接到電話的時候,想的是你。」
顧嶼沒說話。
「我想告訴你。第一個告訴你。」她轉過頭看著他,「你是我第一個想告訴的人。」
顧嶼看著她。她靠在椅背上,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頭髮亂糟糟的。她平時不會說這種話。她平時連「我想你」都不好意思說。但她喝了酒,什麼都敢說了。
「沈鹿。」他叫她。
「嗯?」
「你喝多了。」
「沒有。」她搖頭,「我就是想跟你說。平時不好意思說。」
顧嶼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那你說。」
沈鹿想了想。「你今天穿這件大衣好看。」
「還有呢?」
「你接我的時候,走得特別快。我看到你走進來的時候,心跳了一下。」
「還有呢?」
「還有……」她想了想,「你剛才給我系安全帶的時候,碰到我臉了。你手涼涼的,很舒服。」
顧嶼笑了。沈鹿看著他笑,自己也笑了。兩個人坐在車裡,誰都沒說話。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從車窗外照進來,在兩個人之間切出一道亮線。
「顧嶼。」
「嗯?」
「我以後不喝這麼多了。」
「好。」
「你以後也不許喝多。」
「我本來就不喝多。」
沈鹿看著他,突然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獎勵你的。」她說。
「獎勵什麼?」
「獎勵你來接我。」
顧嶼伸手,把她攬過來。沈鹿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車裡暖氣開著,暖烘烘的。她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淡淡的。
顧嶼沒說話。
「你是不是每天都來?」
顧嶼沉默了一下。「嗯。」
沈鹿睜開眼,抬起頭看著他。「每天?」
「你有戲的時候。」
沈鹿看著他,眼眶有點熱。「你怎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就不讓我來了。」
沈鹿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把臉埋進他懷裡,悶悶地說:「顧嶼,你這個人。」
「怎麼了?」
「你這個人,太好了。」
顧嶼沒說話,把她抱緊了一點。窗外路燈還亮著,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線。沈鹿靠在他懷裡,閉著眼睛,嘴角彎著。她想起今天在片場,接到《長安》電話的時候,她站在窗邊往外看。圍牆外面,什麼也看不到。但她知道他站在那裡。他每天都在。
「顧嶼。」
「嗯?」
「以後你來了,給我發消息。」
「你不是在拍戲嗎?」
「拍戲也能看。」
「導演不說你?」
「說了也不管。」沈鹿抬起頭,看著他,「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就知道你在。」
顧嶼看著她,笑了。「好。」
沈鹿也笑了。她靠回他懷裡,閉著眼睛。車裡很安靜,只有暖氣的聲音。她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穩。
「顧嶼。」
「嗯?」
「回家吧。」
「好。」
他發動車子,駛入夜色。沈鹿靠在椅背上,握著她的手,閉著眼睛。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光從車窗上流過,一道一道,抓不住。但她的手,被人握著。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