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妝間的燈亮著,沈鹿坐在鏡子前,手裡攥著那張試戲通知。紙被攥得有點皺,她又把它撫平,折好,放進口袋裡。
不是第一次了。她在這個圈子裡待了三年,試過無數次鏡,被拒過無數次。但這一次不一樣。《長安》是明年最受關注的歷史大劇,總導演鄭維拍過三部獲過獎的作品,圈子裡有個說法——演過鄭導的戲,才算真正入了行。
「鹿姐,」小藝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梳子,半天沒動,「你緊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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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點,不過還行。」
「你每次都還行!上次試戲的時候你也說還行,結果回來手都是涼的。」
沈鹿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你看出來了?」
小藝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沈鹿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約的兩點,別遲到。」
到了《長安》公司樓下,沈鹿才發現今天來的人不少。大廳里坐著七八個女演員,有的在低頭看劇本,有的在跟經紀人低聲說話,有的閉著眼睛,什麼都沒看。空氣里有種說不出的緊繃感,像暴風雨來之前的悶熱。
沈鹿找了個角落坐下。她沒看劇本——劇本還沒給。她把手插進口袋裡,摸著那張折好的通知單。
這幾天她一直在準備。
她翻了大量關於那個年代的歷史資料。不是泛泛地看,是具體到——1940年代的國內情況,地下工作者的現狀,敵特的表現是怎麼樣的,還有冬天穿什麼衣服?情報通常藏在哪裡?被發現後第一反應是什麼?她把這些細節一個一個記下來,寫在筆記本上,反覆看。
「沈鹿?」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抬頭。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短髮,戴著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看著很乾練。
「我是選角導演陳姐。你是來試安寧的吧?」
沈鹿愣了一下。安寧——那個角色的名字。她之前只知道角色是「女三號」,沒人告訴過她角色叫什麼。
「是。」
「你跟我來。」
陳姐帶著她穿過走廊,推開一扇門。裡面是一間不大的房間,擺著幾把椅子,牆角架著一台攝像機,紅燈亮著。對面坐著一排人——總導演鄭維、製片人、編劇,還有幾個她不認識的。鄭導五十多歲,頭髮灰白,戴著黑框眼鏡,看人的時候目光很沉。
「坐。」鄭導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沈鹿坐下。鄭導從桌上拿起一張紙,推到她面前。
「這是你今天要試的片段。」
沈鹿低頭看。紙上只有一小段戲,沒有前因後果,沒有角色名字,只標註了背景和台詞。
1940年代,一位地下黨女幹部被敵人包圍。她身上帶著一份重要名單,上面有幾十個同志的名字。她必須保護這份名單,不能讓敵人拿到。
台詞:
「別出聲。」
「從這裡走。」
「不要回頭。」
沈鹿盯著那三行字,腦子裡飛速運轉。沒有名字,沒有年齡,沒有人物小傳,什麼都沒有。她需要在二十分鐘內,把這個角色從無到有建起來。
「你有二十分鐘。」陳姐說。
沈鹿點點頭,拿著那張紙走到旁邊的準備室。門關上,房間裡只剩她一個人。她沒急著看台詞——三句話,用不了幾秒。她需要想的是別的東西。
她閉上眼睛。1940年代,地下黨,被包圍,名單。她想起之前看過的一些史料,想起那些黑白照片裡人的眼神。不是恐懼,是那種「知道自己可能會死,但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的篤定。
她拿起桌上的筆,在那張紙的空白處開始寫字。
她是誰? 二十多歲,大學畢業那年入了黨。做聯絡員,負責傳遞消息。她手上有一份名單,上面有幾十個同志的名字和聯絡方式。名單不能落在敵人手裡,否則那些人都會死。
她怕不怕? 怕。沒有人不怕死。但她更怕名單落在敵人手裡,更怕那些同志因為她的失誤犧牲,更怕自己白活了這些年。
她為什麼能做出這個選擇? 因為在她心裡,有些東西比命重要。
沈鹿把這些寫下來,又看了一遍。不是劇本里寫的,是她自己補的。二十分鐘,她要把這個人想明白——她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最後那一刻在想什麼。
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顧嶼的消息。
【到了?】
她沒回。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繼續看那張紙。
二十分鐘後,陳姐推開門。「沈鹿老師,到您了。」
她站起來,拿著那張紙走進試鏡間。
鄭導靠在椅背上,看著她。「開始吧。」
沈鹿站在那裡,深吸一口氣。
她想起自己剛寫下的那些——名單,幾十個同志的名字。她把那份「名單」放在自己身上——不是放在口袋裡,是放在胸口,貼身的衣服裡面。那是她最後一道防線。只要她沒死,名單就不會丟。
她蹲下來,不是突然蹲的,是慢慢地、穩穩地蹲下去。面前沒有人——這場戲裡,和她交接的人還沒到。她在等。她的眼睛盯著「門口」的方向,不是看,是聽。耳朵微微側著,身體前傾,像一隻警覺的動物。
敵人已經包圍了這片區域。她知道。她聽到外面的腳步聲、喊叫聲、狗叫聲。她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到,但胸口起伏得很快。她在算時間——那個人還有多久到?她還能撐多久?
腳步聲近了。
她猛地抬頭,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驚喜,是確認——來的是自己人。她伸出手,一把抓住對方的手腕,拉到身邊。動作很快,很用力,指甲掐進自己的掌心。
「別出聲。」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面前的人能聽到。不是命令,是在求他聽話。她的眼睛盯著對方的臉,瞳孔微微放大——她要把這個人的樣子記住。萬一她出不去了,至少她知道,誰活下來了。
她從胸口掏出那份「名單」,塞進對方手裡。不是遞,是塞。動作很急,急到像是在說「快拿走」。對方的手碰到她胸口的時候,她沒躲。
「從這裡走。」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用氣說話。她推了他一把,力氣很大。不是趕他走,是怕他猶豫。
對方轉身要走。她突然又抓住他的手腕,拉回來。那一瞬間,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但她什麼都沒說。鬆開了手。
「不要回頭。」這一次,聲音穩了。不是不害怕了,是把所有的害怕都壓進了這四個字里。
她站起來,看著對方的身影消失在暗處。然後她轉過身,面向「門口」的方向。敵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把手伸到嘴邊,把那份「名單」咽下去的動作,她沒做。因為名單已經不在她身上了。她身上什麼都沒有了。敵人來了,搜不出任何東西。
她站在那裡,手垂在身側,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她沒動。她站在那兒,等著他們進來。
全場安靜。
沈鹿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她從角色里出來,但還沒完全出來。
鄭導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很久。
「你剛才掏名單的時候,是從胸口掏的。」
「是。」沈鹿說,「那是最貼身的地方。不到最後一刻,不會交出去。」
「你為什麼交出去?」
「因為她要留下來。名單跟著她,只會一起被搜走。給那個人帶走,至少還有機會送到。」
鄭導看著她。「你怎麼知道劇本里寫的是名單?」
「我不知道。」沈鹿說,「但我猜,能讓一個人寧願死也不交出去的,除了情報,就是名單。情報是當下的,名單是以後的。名單上的人,每一個都有家,有父母,有孩子。她一個人,換幾十個人。值了。」
旁邊的編劇在紙上寫什麼,沙沙的聲音。
「你剛才抓住他手腕的時候,為什麼又鬆開了?」
沈鹿想了想。「因為她想說的都說了。再說下去,他就走不了了。」
「你想說什麼?」
沈鹿沉默了一會兒。「想說他活下來了,替她好好活著。但沒說。因為說了,他就知道了。她不想讓他知道。」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你做了多少準備?」鄭導問。
沈鹿愣了一下。「什麼?」
「你剛才那段。你不是站上去才想到的。你準備了很多。」
沈鹿沉默了一會兒。「二十分鐘。在準備室里,我把她的一生都想了一遍。她哪裡人,家裡幾口人,為什麼入黨,放不下誰。」
「拿過來我看看。」
沈鹿把手裡那張紙遞過去。鄭導接過來,低頭看。紙的空白處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些地方寫了又劃掉,有些地方畫了箭頭。
她是哪裡人? 南方人。說話有口音,但進城後刻意改了。
家裡幾口人? 父母在老家,還有一個弟弟,也在做交通員。
為什麼入黨? 大學時讀了進步書籍,覺得人活著不能只為自己。
放不下誰? 弟弟。他才十七歲,還沒談過戀愛,還沒看過這個世界。
鄭導看了很久。然後他把那張紙放在桌上,看著沈鹿。
「你剛才站在那裡,在想什麼?」
沈鹿想了想。「在想,她這一輩子,值不值。」
「你覺得值嗎?」
「值。」沈鹿說,「名單上的人活下來了。她弟弟也會活下來。」
鄭導沒說話。旁邊有人咳嗽了一聲,但沒人說話。
「你之前演過類似的角色嗎?」
「沒有。」
「那你剛才那段,是怎麼找到的?」
沈鹿想了想。「我把她當成一個真實存在的人。不是劇本里的角色,是活過的、呼吸過的、有怕有愛的人。我想知道她怕什麼,她放不下誰,她最後那一刻在想什麼。」
鄭導看了她很久。
「你知道這場戲為什麼難嗎?」
沈鹿想了想。「因為台詞太少。大部分信息要靠肢體和表情傳遞。」
「都不是,是你剛才站在那裡,不能哭,但你得讓觀眾想哭。」鄭導說,「這就對了。」
沈鹿不知道該說什麼。
「行。回去等通知吧。」
沈鹿點點頭,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她停下來,回頭。
「鄭導。」
「嗯?」
「我能問一句嗎?」
「問。」
「您剛才說的那些,是好的意思還是不好的意思?」
鄭導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有點像。「你剛才站在那裡的時候,」他說,「就沒想這些。」
沈鹿愣了一下。
「你站在那裡的時候,沒想過能不能選上。」鄭導說,「你只想讓那個人活著。」
沈鹿看著他。
「去吧。」鄭導低下頭,繼續看那張寫滿字的紙。
走廊里,小藝正在等她。看到沈鹿出來,衝過來。「怎麼樣怎麼樣?」
「不知道。」
「你怎麼又不知道!」
沈鹿沒解釋。她拿出手機,看到顧嶼半小時前發的消息,回了一句。
【試完了。】
那邊秒回。
【怎麼樣?】
【不知道。導演把我寫的人物小傳拿過去看了。】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你寫了什麼?】
【她是誰,哪裡人,家裡幾口人,為什麼入黨,放不下誰。】
【寫了多久?】
【二十分鐘。】
【你準備室的時候寫的?】
【嗯。劇本沒給這些,只能自己補。】
那邊又沉默了一會兒。
【這就是你的準備。】
沈鹿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她把手機收起來,往外走。小藝跟在後面,一頭霧水。「鹿姐,你笑什麼?」
「沒笑什麼。」
「你明明笑了!」
「你看錯了。」
晚上,沈鹿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推開門,屋裡飄著香味。顧嶼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鍋里的排骨滋滋響。他背對著她,沒回頭,但說了一句:「回來了?」
「你怎麼知道是我?」
「除了你還能有誰。」
沈鹿換了鞋,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灶台上擺著兩個盤子,一個裝了青菜,一個裝了涼拌黃瓜。排骨在鍋里收汁,咕嘟咕嘟冒泡。
「餓了?」他問。
「有一點。」
他把火關小了一點,轉過身看著她。他的袖口卷到小臂,手指上還沾著醬油。沈鹿伸手,用指腹擦了一下他手背上的醬油,他低頭看了一眼。
「今天試鏡,到底怎麼樣?」他問。
沈鹿靠在中島上,想了想。「導演問我,你剛才掏名單的時候,是從胸口掏的。我說是。」
顧嶼看著她。
「我說,那是最貼身的地方。不到最後一刻,不會交出去。」
「然後呢?」
「然後他說,我沒哭,但讓觀眾想哭,這就對了,我感覺我演的還不錯。」
顧嶼伸手,把她垂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他的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時候,還是涼的,帶著醬油的味道。
「沈鹿。」
「嗯?」
「你站在那裡的時候,沒想能不能選上。」
沈鹿看著他。
「你只想讓那個人活著。」他說,「這就是你最好的表演。」
沈鹿的眼眶有點熱。她低下頭,把臉埋進他懷裡。
「排骨糊了。」她說。
「沒糊。」他關掉火,「正好。」
他盛了兩碗飯,兩個人坐到餐桌前。沈鹿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糖醋的味道剛好。
「好吃嗎?」他問。
「好吃。」
他又夾了一塊放到她碗裡。沈鹿低著頭吃,吃了一塊又一塊。
「顧嶼。」
「嗯?」
「如果這次沒選上,怎麼辦?」
「那就等下一個。」
「如果下一個也沒選上呢?」
「那就再下一個。」
沈鹿抬起頭看著他。他坐在對面,筷子夾著一塊排骨,還沒放到她碗裡,等著她回答。
「你不怕我一直選不上?」她問。
「不怕。」
「為什麼?」
「因為你一直在準備。」他把排骨放進她碗裡,「準備的人,總會選上的。」
沈鹿看著他,低下頭繼續吃。窗外的路燈亮了,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線。她想起今天在準備室里寫的那些字——她是誰,哪裡人,家裡幾口人,為什麼入黨,放不下誰。她不知道這些會不會被用上,但她知道,如果下次還有機會,她還會這樣準備。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不是顧嶼,是唐輕輕。
【聽說你今天去《長安》試鏡了?怎麼樣?】
沈鹿想了想,打字。
【還行。】
【你能不能換個詞?】
沈鹿笑了。
【導演說我沒哭,但讓觀眾想哭。】
【……這話聽著像誇你。】
【我也覺得像。】
【那你過了嗎?】
【不知道。等通知。】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你一定會過的。】
沈鹿看著那行字,嘴角彎起來。
【你怎麼知道?】
【嘿嘿,我相信你呀!這幾年你一直這樣準備,都準備了三年了,該你了!】
沈鹿愣了一下。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誰的消息?」顧嶼問。
「唐輕輕。」
「說什麼了?」
「說我準備了三年了。」
顧嶼看著她。「她說得對。」
沈鹿沒說話,低下頭繼續吃。窗外路燈還亮著,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