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許佳怡陪王導在精舍吃飯。
包間裡很安靜。圓桌上擺著幾道精緻的菜,沒怎麼動。王導坐在主位,手裡端著一杯茶,正笑眯眯地看著她。許佳怡坐在他旁邊,穿著那條黑色的裙子,領口開得很低。她剛才給王導倒了幾杯酒,陪他說了很多話,從劇本聊到選角,從選角聊到圈子裡的事。王導喝得不多,但興致很高,手一直搭在她椅背上。
「佳怡,」王導放下茶杯,「你今天話不多。」
許佳怡笑了一下。「在聽您說話呢。您說的那些選角的事,我以前都沒聽過,聽著有意思。」
「你以前也演戲,應該知道,這個圈子裡,機會比實力重要。」王導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滑下來,落在鎖骨上,「趙總跟我說過你,說你條件好,就是缺機會。」
「是。趙總一直照顧我。」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笑。
王導的手從椅背移到她肩上,輕輕捏了一下。「那今天,我送你回去?咱們再聊聊,看看有沒有適合你的角色。」
許佳怡的手指蜷了一下。她知道「再聊聊」是什麼意思。不是聊天,是去酒店。趙承佑安排她來的時候就已經說好了——陪王導吃飯,陪好。她不是第一次了。來之前她對著鏡子畫了四十分鐘的妝,把那條裙子穿上,告訴自己,沒事的,又不是沒去過。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拿起酒瓶,給王導倒了一杯酒。
「王導,我再敬您一杯。」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軟,帶著一點撒嬌的尾音。
王導接過酒杯,喝了一口,手又搭回她肩上。「佳怡,你今天怎麼了?以前不是這樣的。」
「沒怎麼。」她笑著,身體卻微微往後傾了一點,讓他的手滑了一下,不是故意的,身體自己動的。她愣了一下,坐直了,讓他的手重新落回肩上。「就是覺得,今天這個酒特別好。」
王導看著她,目光深了一點。「酒好,人也好。」
他的手從她肩上滑下來,摟住她的腰。許佳怡坐在那兒,沒動。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可以的,又不是第一次。一個說:夠了,不要再這樣了。她不知道哪個聲音是自己的。王導的手在她腰上收緊了一點,湊近她耳邊。「走吧,我送你。」
許佳怡站起來。王導也跟著站起來,手還搭在她腰上。兩個人往外走。走到門口,她的手搭在門把上,停住了。她想起剛才那個聲音——「夠了」。是誰說的?是她自己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現在推開門,跟著王導走出去,今晚會發生什麼。會發生和以前一樣的事。她會笑,會說「王導您慢點」,會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數上面的花紋。然後第二天起來,對著鏡子化妝,告訴自己,可以的。她已經這樣過了三年。
但現在她不想了,真的不想了。
「王導。」她的手從門把上收回來,轉過身看著他。
「嗯?」
「今天太晚了。」她的聲音有點抖,「您明天不是還要見組嗎?還是早點休息吧,我送您上車。」
王導的手停在她腰上,沒移開。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一點意外。「佳怡,趙總讓你來,沒跟你說?」
「說了。」她往後退了一步,讓他的手從她腰上滑下來,「陪您吃飯,陪您聊天。您明天還有工作,早點休息。」
王導看著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什麼東西,她看不懂。「行。那下次。」
會所門口,夜風吹過來,裙子太薄了,冷得她發抖。王導的車停在台階下面,司機已經打開了車門。許佳怡站在他旁邊,臉上還掛著笑。
「王導,路上慢點。」
王導看著她。「佳怡,你回去好好想想。」他沒多說,彎腰鑽進車裡。車門關上了。車開走了。許佳怡站在原地,看著尾燈消失在路口。風又吹過來,她打了個寒顫。她站了很久,久到腿發麻,才轉身往停車場走。
手機響了。她拿出來看。趙承佑。
【王導走了?】
她打了幾個字,發出去。
【走了。】
【怎麼樣?】
許佳怡站在停車場裡,看著手機屏幕。夜風又吹過來,她把外套裹緊了一點。
【挺好的。他說明天還有工作,先走了。】
她按下發送鍵。手機安靜了幾秒,然後直接響起來。趙承佑的電話。她接起來。
「許佳怡,你跟我說實話。」趙承佑的聲音壓得很低。
「什麼實話?」
「王導剛才給我打電話了,說你坐了一會兒就走了。他問我,就是這樣安排的?。」
許佳怡沒說話。
「許佳怡,這幾年我給你安排了多少戲?你自己說說。」趙承佑的聲音冷下來,「哪一部你演出來了?給你的機會不少了,你自己沒本事,怪誰?」
許佳怡握著手機,指甲掐進掌心。
「現在讓你陪王導吃個飯,你都給我擺臉色。你以為你是誰?」趙承佑的語氣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許佳怡,你也不想想,你現在還有什麼?要不是我,你現在連這個門都進不去。」
「趙總,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趙承佑打斷她,「我跟你說清楚。你現在聽話,好好陪王導、陪張總,把這些人伺候好了,你還能在這個圈子裡混口飯吃。不然,你自己看看合約。違約金三千萬。你還得起嗎?」
許佳怡的手指頓住了。三千萬。她出不起。她連三百萬都沒有。
「趙總,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行。」趙承佑的聲音淡下來,「王導那邊,你再約一次。下周,別給我搞砸了。」
電話掛了。許佳怡站在停車場裡,握著手機,很久沒動。風從入口灌進來,吹得她發抖。她低頭看著手機屏幕,屏幕已經暗了,照出她自己的臉——慘白的,沒有表情的。她站在那裡,腦子裡反覆轉著趙承佑的話。三年,沒演出來。這是事實。給了機會,沒抓住。這也是事實。她演過女二號,撲了。演過女一號,也撲了。那些戲播出去,沒人記得。她能怪誰?怪趙承佑?怪劇本?怪觀眾?怪來怪去,還是她自己不行。她站在鏡子前面練了那麼多遍,有什麼用?導演說「過」,觀眾不買帳。她在這個圈子裡三年,唯一讓人記住的,不是她演的戲,是「趙總的人」這個身份。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趴在方向盤上。車裡很安靜,只有她的呼吸聲,她趴了很久,久到車窗上起了一層霧。她伸出手,在霧氣上畫了一道。透過那道劃痕,看到外面的路燈,一圈一圈昏黃的光。她想起趙承佑說的最後一句話——「聽話,你還能在這個圈子裡混口飯吃。」聽話,她最擅長的就是這個了,聽話地簽了合約,聽話地去飯局,聽話地穿那條裙子。聽話地坐在那些男人旁邊,笑,倒酒,讓他們把手放在她肩上、腰上、腿上。她聽了三年的話,換來什麼?換來三千萬的債,換來一個「誰都不記得」的演員身份,換來一個「趙總的人」的標籤。但她還能做什麼?她不會別的。她只會演戲,還演不好。她只會聽話,還聽得不情不願。
她坐起來,從包里翻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王導的號碼。她的手指懸在那個名字上面,停了很久。然後她按下去。響了兩聲,接了。
「佳怡?」王導的聲音有點意外。
「王導,今天對不起。」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委屈,像受了委屈的小女孩跟長輩撒嬌,「我今天狀態不好,身上有點不舒服,讓您掃興了。下周我再訂餐廳,好好陪您。您別生我氣。」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王導笑了。「行。下周見。」
「謝謝王導。」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副駕駛上。車頂的燈照著她,光很白,照出她臉上的粉,照出眼角那一點點細紋。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標準——嘴角彎起的弧度剛剛好,眼睛彎起來的弧度也剛剛好。是那種讓人舒服的笑。她對著鏡子練過很多遍,已經不用想就能笑出來了。
她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與此同時,片場。
下午的戲剛拍完,沈鹿坐在休息區看劇本。小藝在旁邊削蘋果,削到一半,突然站起來,朝遠處張望。
「鹿姐,你看那邊——」
沈鹿抬起頭。一群人從門口走進來,前面是導演,旁邊跟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短髮,戴著眼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她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攝影棚里的布置。
「那是誰啊?」小藝小聲問。
沈鹿看著那個女人。不認識。
導演帶著人走過來。「沈鹿,來,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周芸老師,你應該看過她的戲。」
沈鹿愣了一下。周芸,演了二十年戲,沒演過主角,但每一部戲裡都有她。觀眾叫不上她的名字,但看到她都知道,「是那個演員」。她站起來。
「周老師好。」
周芸看著她,沒說話。沈鹿被看得有點不自在。周芸突然笑了。「你就是沈鹿?」
「是。」
「那個視頻,我看了。」
沈鹿愣了一下。
「有人記得他們那個。」周芸說,「你站在窗前面,那一眼的感情很好,很有感覺。」
沈鹿不知道該說什麼。「謝謝周老師。」
周芸看著她,目光很認真。「你知道哪裡好嗎?」
沈鹿想了想。「不知道。」
「別人演戲,是讓觀眾看到角色。」周芸說,「你演戲,是讓觀眾看到自己。這個本事,我演了二十年才學會。」她頓了一下,「我有部戲裡有個角色,挺適合你。回頭讓你經紀人聯繫我。」
她從包里拿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沈鹿接過來。白底黑字,只有名字和電話。她小心地放進劇本的夾層里。
「謝謝周老師。」
周芸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跟導演走了。沈鹿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小藝湊過來,聲音帶著一股興奮。「鹿姐!周芸!周芸主動給你留名片!」
沈鹿沒說話。手機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不是顧嶼,是一個不認識的號碼。
【沈鹿老師你好,我是《長安》劇組的選角導演。我們這邊有個角色,覺得你很合適,方便的話,下周來試個鏡?】
沈鹿看著那行字。《長安》。她知道那個戲。歷史大製作,籌備了兩年,導演拿過獎,編劇寫過好幾部大戲。圈子裡都在傳,誰拿到這個角色,誰就能上一個台階。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後打了幾個字,發出去。
【好的。謝謝。請問具體時間?】
那邊很快發來了時間地點。沈鹿把地址存下來,把手機收起來。她坐在摺疊椅上,看著前面的攝影棚。燈還亮著,工作人員在收拾場地,場務推著車從走廊過去。一切和每一天一樣。但又有點不一樣。她低頭看著劇本,夾層里放著周芸的名片,手機里存著《長安》的試鏡通知。
「小藝。」
「嗯?」
「下周有一天我要請假。」
「什麼事?」
「試鏡。」
周六早上,沈鹿是被鬧鐘叫醒的。七點,比平時還早了一個小時。她坐起來,看到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是灰藍色的。她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地板上,涼的,踮著腳尖跑出去。
顧嶼站在廚房裡,背對著她。灶台上放著兩個保溫杯,一個淺藍色,一個深灰色。他正在往淺藍色的那個裡加枸杞。
「你起了?」他聽到動靜,轉過頭。
「你什麼時候起的?」
「六點半。」
「這麼早?」
「你不是說要出去嗎?得收拾點東西。」他把保溫杯擰緊,放進背包里。
沈鹿走過去,站在他旁邊。背包已經裝了大半——水、零食、紙巾、暖寶寶、一條圍巾。她伸手翻了翻。
「咦,這圍巾誰的?」
「你的。」
「我沒說要帶圍巾呀。」
「山上會有些冷的。」他拉上背包拉鏈,「上次你說腿酸,這次上去了別又說冷。」
沈鹿看著他,嘴角彎起來。「顧嶼。」
「嗯?」
「你是不是什麼都記得?」
「什麼?」
「我說過的話。」
他沒回答,轉身去盛粥。沈鹿跟在他後面。「你還沒回答我。」
「喝粥吧你。」他把碗放在桌上。
沈鹿笑了,沒再追問。
潭柘寺在門頭溝,開車一個多小時。沈鹿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的山。城裡的樹還綠著,山上的已經黃了,一層一層,從山腳黃到山頂。
「你看那邊,好美呀。」她指著窗外。
顧嶼看了一眼。「嗯。」
「就『嗯』?」
「很黃。」
沈鹿笑了。「你能不能有點詩意?」
「什麼詩意?」
「比如『滿城盡帶黃金甲』。」
顧嶼想了想。「那首詩是寫菊花的。」
沈鹿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我看過!」
沈鹿靠回椅背,嘴角彎著。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往後退,陽光照在山坡上,把那些黃葉子照得發亮。
「你沒去過潭柘寺嗎?」
「又沒人一起去,去那幹嘛。」
沈鹿轉頭看著他。他的側臉被陽光照著,表情很平靜。
「那咱們以後可以經常去。」
「好。」
潭柘寺門口人不少。賣票的地方排著隊,有人舉著手機拍照,有人在大銀杏樹下面站著。沈鹿站在門口,看著那棵銀杏樹。樹很大,大到她得仰著頭才能看到頂。葉子全黃了,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鋪了一地。
「好大。」她說。
沈鹿轉頭看著他。「給我拍個照!」
「好。」
「茄子,好了沒。」
「好了,再來一張。」
「這棵樹都一千四百多年了。」
她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有塊牌子,寫著樹齡。
兩個人繼續往裡走。石板路被踩得很光滑,兩邊是紅牆灰瓦,牆根下長著青苔。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一片的光斑。沈鹿走得很慢,顧嶼走在她旁邊,兩個人慢慢悠悠的閒逛。
「你以前來過寺廟嗎?」
「小時候。跟家裡人來過。」
「求什麼了?」
「不記得了。」
「騙人。」
顧嶼笑了。「求考試考好。」
沈鹿也笑了。「靈嗎?」
「還行。」
兩個人走到大殿前面。有人在燒香,煙霧飄上去,被風一吹就散了。沈鹿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
「你想燒香嗎?」顧嶼問。
「不燒了。」她想了想,「站著看看就行。」
顧嶼沒說話,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那些煙升上去,散開,再升上去。站了一會兒,沈鹿轉身往旁邊的院子裡走。
院子裡有一棵小一點的銀杏樹,葉子也黃了,落了一地。幾個小孩蹲在地上撿葉子,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舉著一片葉子跑過來,差點撞到沈鹿腿上。
「慢點。」沈鹿扶了她一下。
小女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手裡的葉子。「姐姐,你看我撿的!」
「好看。」
小女孩笑了,轉身跑了。沈鹿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紅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站了一會兒,從包里拿出手機,對著那棵銀杏樹拍了一張。又對著遠處的山拍了一張。又對著頭頂的黃葉子拍了一張。顧嶼站在旁邊,看著她拍。
「拍完了?」
「嗯。」
顧嶼沒說話。沈鹿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看他。他站在銀杏樹下面,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頭髮上,他正看著她。
「你站著別動,我給你拍一張照!」她說。
「好。」
沈鹿看著他,突然想起剛才在殿前面,那些燒香的人,一個一個地跪下去,許願。她沒燒香,沒什麼想求的。但現在她看著顧嶼站在那棵大樹下面,陽光照著他,她想,如果有什麼願望的話,就是這個人,一直站在這裡。
「顧嶼。」
「嗯?」
「你過來。」
他走過來,站在她面前。
「幹嘛?」
沈鹿沒說話,伸手把他肩膀上那片銀杏葉拿掉。葉子已經黃透了,薄薄的,像一小片金箔。她捏在手裡,看了看,放進口袋裡。
「走吧。」她說。
「去哪?」
「前面。」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石板路彎彎曲曲的,兩邊是紅牆。沈鹿走在前面,顧嶼走在後面。走了幾步,他伸手拉住她的手。她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把他的手握緊了一點。
從寺里出來,已經中午了。兩個人在門口找了個農家院吃飯,坐在院子裡的木頭凳子上,陽光曬著,暖洋洋的。老闆娘端上來兩碗面,一碗多放香菜,一碗不放。
「你怎麼知道我不吃香菜?」沈鹿問。
「你上次說麵條里有香菜,挑了半天。」
沈鹿想不起來了。但她沒說,低頭吃麵,吃到一半,她抬起頭。
「顧嶼。」
「嗯?」
沈鹿看著他。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坐在那兒,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不用想的事。
「那你想過以後的事嗎?」她問。
「什麼以後?」
「就是……」她想了想,「以後。」
顧嶼看著她,沒說話。沈鹿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低頭吃麵。「算了,當我沒問。」
「想過。」
她抬起頭。
「天天想。」他說。
沈鹿看著他。「想什麼了?」
「想周末不用加班。想早上能多煮點粥。」他頓了一下,「想下次來的時候,不用一個人。」
沈鹿低下頭,把碗裡最後幾根麵條吃完。她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吧。」
「好。」
回到家,天快黑了。沈鹿換了鞋,走進客廳,把自己摔在沙發上。跑了一天,腿有點酸。顧嶼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累了?」
「還行。」
他把她的腿抬起來,放到自己膝蓋上,開始捏。沈鹿愣了一下。「幹嘛?」
「你不是說腿酸嗎?」
「我沒說。」
「沒說嗎?那算了。」
「哎呀,我說了,給我捏捏吧!嘿嘿」
沈鹿看著他,往他邊上靠了靠。他的手不輕不重地捏著,從膝蓋到腳踝,一下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搭在她小腿上。
「顧嶼。」
「嗯?」
「下周我要去試鏡。」
「什麼戲?」
「《長安》。歷史大製作。」她頓了一下,「周芸老師推薦的。」
顧嶼的手沒停。「緊張嗎?」
「有一點。」
「不用緊張。」他說,「你站在那裡就行。」
沈鹿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站在那裡的時候,別人看到的是那個人。不是你在演。」
沈鹿愣了一下。這是周芸說的話。他沒聽過周芸說,但他說的是一樣的。她靠回沙發上,閉著眼睛。他的手還在捏,從膝蓋到腳踝,一下一下,很慢。
「顧嶼。」
「嗯?」
「今天那棵大樹,一千四百年了。」
「嗯。」
「它看過好多人。」
「嗯。」
「也看過我們。」
顧嶼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捏。
「嗯。」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