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妝間裡,小藝正舉著手機,和燈光助理小周湊在一起,兩個人頭挨著頭,屏幕上的畫面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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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這個,往下滑——對,就那個!」小周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興奮。
沈鹿坐在鏡子前,自己動手描眉。化妝師今天有一個請了假,小藝又只顧著刷手機,今天不忙,她也沒催,對著鏡子一筆一筆地畫。外面場務在搬道具,鐵架子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哐當哐當。
「天哪……」小藝突然捂住嘴。
「怎麼了?」沈鹿沒回頭。
「鹿姐,你過來看!」小藝的聲音有些興奮。
沈鹿放下眉筆,走過去。兩個人蹲在化妝間的角落,頭湊在一起,像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小藝把手機遞過來,手指在上面戳了一下,重新播放。
畫面一開始不是她。是黑白的,老照片,炮火,廢墟,看不清臉的人往前沖。配樂很低,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哼歌。然後畫面一切——彩色的,現在的城市,街上有人笑,有孩子在廣場上餵鴿子。再切,黑白的,戰壕里的人回頭看。再切,彩色的,天安門的國旗升起來。
沈鹿盯著屏幕,沒說話。畫面又切了。黑白的,一個戰士站在廢墟前面,看不清臉。彩色的——她站在那扇窗前面,穿著洗得發白的棉布裙子,提著菜籃子,安安靜靜地看著遠方。視頻最後黑白的和彩色的疊在一起,一邊一半,一個在回望,一個在凝望。配文浮上來:「這盛世,如你們所願。」
屏幕暗了。沈鹿站在那裡,看著黑掉的屏幕。
「鹿姐?」小藝看著她。
「再放一遍。」
小藝又點了一下。沈鹿又看了一遍。這次她看到了自己。站在窗前面,安安靜靜的。她拍那場戲的時候,想的是那個被刪掉的角色。但現在畫面里的人,不是那個角色了。是那些炮火里的人回頭看時,想看到的人。
「這個視頻……」她開口。
「爆了。」小周搶著說,「我早上刷到的時候才幾千播放,現在已經兩百多萬了!你看評論!」
小藝劃到評論區,遞過來。
「我爺爺參加過抗美援朝,去年走了。看到這個視頻,想他了。」
「前面看得好好的,她出現的那一秒,我眼淚直接掉下來。」
「她站在那裡,我就覺得,那些犧牲的人想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
「有人記得,他們就活著。」
「這個演員是誰?她那個眼神,不是演出來的。」
沈鹿看著那些評論,看了很久。
「鹿姐?」小藝叫她。
「嗯?」
「你哭了?」
沈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濕的。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流的淚。
「這個視頻做的真好。」她擦了一下,「我都想我爺爺了。」
小藝和小周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沈鹿轉身走回鏡子前坐下,拿起眉筆。手有點抖,她放下眉筆,深吸了一口氣。
「小藝。」
「嗯?」
「這個視頻,是什麼時候發的?」
「昨天半夜。今天早上才開始轉的。」
沈鹿點點頭。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睛有點紅。
「鹿姐,你是不是不高興?」小藝小聲問。
「沒有。」沈鹿說,「他們看的不是我。」
「那是誰?」
沈鹿沒回答。她想起那條評論——「她站在那裡,我就覺得,那些犧牲的人想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他們看的不是她,是那些再也看不到今天的人。她只是恰好站在那個位置上。
「幾點了?」她問。
「九點五十。」
「該拍戲了。」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往外走。
上午的戲拍完,沈鹿回到休息區。小藝去拿盒飯了,她一個人坐在摺疊椅上,把手機掏出來。那個視頻還在。播放量已經三百多萬了。她點開評論區,又往下翻了幾頁。有人截了她以前演過的戲,四部網劇全是小角色,截圖糊得看不清臉。發圖的人寫著:「這個演員演了好幾年了,一直不紅。但她每個角色都演得很好。你們去看她之前的戲,有一段哭戲,我看了三遍。」
沈鹿盯著那張糊得看不清臉的截圖。那場哭戲,拍了六條才過。第一條哭太兇,導演說收著點。第二條收太狠,導演說不夠。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她都快哭不出來了。第六條,她沒想哭,眼淚自己掉下來的。導演說「過」。那場戲播了,沒人看到。現在有人看到了。
手機震了一下。顧嶼的消息。
【在幹嘛?】
【刷視頻,看評論。】
【什麼評論?】
【刷到一個挺感人的視頻,下面有人在說自己的事。】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你哭了?】
沈鹿愣了一下。她摸了摸臉。乾的。
【沒有。】
【那你鼻子怎麼紅的?】
她抬起頭看了看四周,沒有攝像頭。他在哪看到的?她低頭打字。
【你怎麼知道我鼻子紅了?】
【猜的。】
沈鹿盯著那兩個字,嘴角彎了一下。
【討厭,你猜得不准。】
【那你拍張照給我看看。】
她拿起手機,比了個耶,拍了張自拍照發過去,剛發過去。小藝端著兩個盒飯跑過來,氣喘吁吁的。「鹿姐!今天有紅燒肉!我排了好久的隊!」
沈鹿接過盒飯,打開。紅燒肉的汁澆在米飯上,油亮亮的。她夾了一塊放進嘴裡。
「鹿姐,」小藝蹲在旁邊,壓低聲音,「你知道那個視頻下面,有人把你以前演的戲都翻出來了嗎?」
「看到了。」
「有人說你早該紅了。」小藝的眼睛亮亮的,「還說你是被低估的演員。」
沈鹿嚼著紅燒肉,沒說話。
「你怎麼不激動啊?」小藝急了,「要是有人這麼說我,我高興得能跳起來!」
沈鹿咽下去,看著她。「有人這麼說你,你就紅了?」
小藝愣了一下。
「紅不紅,不是看別人怎麼說。」沈鹿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她碗裡,「是看你自己能不能演。」
小藝端著盒飯,愣愣地看著她。沈鹿低頭繼續吃飯。過了好一會兒,小藝小聲說:「鹿姐,你說話好像我奶奶。」
沈鹿差點嗆到。
下午,許佳怡帶著蘇小晚去見劉製片。
地點在東三環的一棟寫字樓里,會議室很大,落地窗對著CBD。許佳怡坐在沙發上,蘇小晚坐在她旁邊,手裡攥著劇本,指節發白。劉製片還沒來,會議室里只有她們兩個。
蘇小晚偷偷看了許佳怡一眼。「佳怡姐,劉製片好說話嗎?」
「還行。」
「我有點緊張。」
許佳怡轉頭看著她。年輕,乾淨,緊張。像三年前的自己。「別緊張。正常聊就行。」
門開了,劉製片走進來,後面跟著一個年輕女人。許佳怡站起來,笑著迎上去。「劉總,好久不見。」
「佳怡,你氣色不錯。」劉製片跟她握了握手,轉頭看蘇小晚,「這就是小晚?趙總推薦的那個?」
「對,新人,條件不錯。」許佳怡的聲音軟軟的,帶著笑,「以後還得劉總多關照。」
劉製片點點頭,招呼她們坐下。他身後那個年輕女人也跟著坐下來,翻開筆記本,開始記錄。許佳怡看了她一眼——圓臉,短髮,看著很乾練。不認識,可能是劉製片新帶的助理。
聊了半個小時,定了蘇小晚下部戲的一個配角。蘇小晚激動得眼眶都紅了,一個勁地說「謝謝劉總」。劉製片笑著說「趙總推薦的人,我放心」。許佳怡坐在旁邊,臉上掛著笑。她知道劉製片放心的是什麼。不是蘇小晚的條件,是趙承佑的面子。
從會議室出來,蘇小晚走在她旁邊,小聲說:「佳怡姐,謝謝你。」
「不用謝我。謝趙總。」
蘇小晚點點頭,又問:「佳怡姐,你見過劉製片後面那個女的嗎?好像是他新招的助理。」
「沒見過。」
「看著挺年輕的。」蘇小晚說,「聽她說話,好像是編劇還是什麼。」
許佳怡沒接話。兩個人往電梯口走。電梯門開了,走進去,門關上。許佳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妝容精緻,穿著得體,嘴角還掛著剛才那個笑。她盯著那個笑,看著它一點一點消失。
蘇小晚在旁邊低頭看手機,沒注意到她。
晚上,火鍋店。
唐輕輕已經點好了菜,鍋底咕嘟咕嘟冒著泡,毛肚、肥牛、蝦滑擺了滿滿一桌。沈鹿坐下來,唐輕輕給她倒了杯水。
「你猜我今天見到誰了?」唐輕輕的眼睛亮得嚇人。
「誰?」
「許佳怡!」
沈鹿的手頓了一下。
「在劉製片的會議室!」唐輕輕壓低聲音,但壓不住興奮,「我今天是去幫一個編劇朋友遞材料的,結果劉製片帶我去見一個投資人。推門進去,許佳怡坐在那兒,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女孩。」
「蘇小晚。」沈鹿說。
「對,就那個!」唐輕輕夾了一筷子毛肚,涮了涮,「你知道許佳怡在裡面幹嘛嗎?她在給蘇小晚談角色!幫趙承佑推新人!」
沈鹿沒說話。
「你是沒看到她那樣子,」唐輕輕把毛肚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笑得可甜了,一口一個『劉總』,一口一個『多關照』。但我跟你說,她笑的時候,我感覺好假。」
沈鹿看著她。「假?」
「對,就是那種——」唐輕輕想了想,「故意笑給別人看的那種。不像你,你笑的時候是真的在笑。」
沈鹿沒接話。唐輕輕又涮了一片肥牛,繼續說:「她出來的時候從我跟前走過去,我聽到她跟蘇小晚說『不用謝我,謝趙總』。你知道什麼意思嗎?那個角色不是她幫蘇小晚拿的,是趙承佑的面子。她就是個傳話的。」
沈鹿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吃。
「沈鹿,」唐輕輕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你說許佳怡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知道。」
「那她為什麼不走?」
沈鹿想了想。「有可能走不了。」
唐輕輕愣了一下。沈鹿沒再說話,低著頭吃東西。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汽升上來,模糊了視線。
「沈鹿。」唐輕輕叫她。
「嗯?」
「你今天那個視頻,我看了。」
沈鹿抬起頭。
「你站在窗前面那一眼,」唐輕輕看著她,「我都哭了。」
沈鹿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你演得好,」唐輕輕說,「是因為你站在那裡的時候,我都想起我姥爺了。他也是當兵的,走了好多年了。」
沈鹿看著她,沒說話。
「你說,他看到現在這個樣子,會不會高興?」唐輕輕的眼眶有點紅。
沈鹿想了想。「會的。」
唐輕輕低下頭,假裝涮毛肚。沈鹿也沒說話,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鍋里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冒泡。
「行了行了,」唐輕輕吸了一下鼻子,「不說了。吃火鍋!」
她夾了一大筷子肥牛放到沈鹿碗裡。「你今天紅了,多吃點!」
沈鹿笑了。「我沒紅。」
「紅了!三百萬播放!還不紅?」
「那是視頻紅了,不是我。」
「那也有你的份!」唐輕輕瞪著她,「你能不能高興一點?我姐妹紅了,我要請客!你只管吃就行了!」
沈鹿笑著低下頭,把肥牛吃了。
與此同時,許佳怡坐在自己的車裡。
車停在片場的地庫里,沒熄火,發動機嗡嗡響著。她握著方向盤,盯著前面灰白色的水泥牆。手機放在副駕駛上,屏幕亮著,是趙承佑的消息。
【今天劉製片怎麼說?】
她打了幾個字,發出去。
【很順利。小晚的角色定了,下個月進組。】
【好。張總那邊你盯一下,他下個月來北京。】
許佳怡看著那行字。張總,飯局,君悅的中餐廳。她打了兩個字。
【好的。】
她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車頂的燈照著她,光很白,照出她臉上的粉,照出眼角那一點點細紋。她想起下午在會議室里,劉製片後面坐著的那個女人。圓臉,短髮,看著很乾練。她後來才知道,那是個編劇,不是助理。人家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項目,自己的名字。而她,是「趙總的人」。
她坐直身體,從包里翻出一張舊名片。上面是一個律師的名字,專門做藝人解約的。她很久以前存的,一直沒用過。她盯著那張名片,盯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按照上面的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三聲,接了。
「你好,哪位?」
「你好,我想諮詢一下解約的事。」
「你簽了哪家公司?」
「承悅傳媒。」
那邊沉默了一下。「承悅?你叫什麼?」
「許佳怡。」
「許佳怡……」那邊傳來敲鍵盤的聲音,「你跟承悅的合約還有多久?」
「一年半。」
「違約金條款看了嗎?」
「沒仔細看。」
「你看看。承悅的合約違約金不低。如果方便的話,把合約拍給我,我幫你看看。」
「好。謝謝。」
她掛了電話,坐在車裡,握著手機,手指有點抖,查看著手機上的合同,眼淚不爭氣的掉了下來。
三千萬。那是個天文數字
突然,手機震了一下,是趙承佑的消息。
【明天下午帶小晚去見王導,晚上再陪王導吃個飯。】
她愣了一下,然後打了兩個字,發出去。
【好的。】
她把手機扔在副駕駛上,趴在方向盤上。車裡的燈還亮著,照著她的後腦勺,照著她攥緊的手指。她趴了很久,久到車裡的燈自動滅了,四周暗下來,只有地庫的燈管嗡嗡響著。她坐起來,發動車子,駛出地庫。
晚上九點,沈鹿收工。
走出片場的時候,天早就黑了。停車場那邊的路燈亮著,一圈一圈昏黃的光。顧嶼的車停在老位置。她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車裡暖氣開著,暖烘烘的。
「今天怎麼這麼晚?」他問。
「加了一場戲。」
顧嶼從后座拿了一個紙袋遞過來。沈鹿打開,是烤紅薯,還用錫紙包著,燙手。
「栗子呢?」
「賣完了。」
「啊,那家的栗子最好吃了」
「這個也不錯,吃吧!」
沈鹿看了他一眼,栗子賣完了,換了烤紅薯。她沒再說,把錫紙剝開,紅薯的皮烤得焦焦的,揭開一股熱氣冒上來,甜絲絲的。她掰了一半遞給他。
「吃不完。」
顧嶼接過去,咬了一口。沈鹿也咬了一口,燙得吸了一口氣。「真甜。」
「嗯。」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車流。沈鹿靠在椅背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紅薯。吃到一半,她停下來。
「今天那個視頻,你看到了?」
「看了。」
「你覺得怎麼樣?」
顧嶼想了想。「很好。」
「就很好?」
「不是很好。」他轉頭看了她一眼,「是那個視頻剪得好。」
沈鹿愣了一下。「你不誇我?」
「誇你什麼?」
「誇我演得好。」
顧嶼笑了。「你演得好,不是因為這個視頻才知道的。」
沈鹿看著他,嘴角彎起來。她把紅薯皮包好,放在紙袋裡。
「今天唐輕輕請我吃火鍋了。」
「好吃嗎?」
「好吃。她說她看到那個視頻,哭了。」
「哭什麼?」
「想起她姥爺了。當兵的,走了好多年了。」沈鹿看著窗外,「她說,不知道她姥爺看到現在這個樣子,會不會高興。」
車子停在紅燈前。顧嶼轉頭看著她。「你怎麼說?」
「我說會的。」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往前開。
「今天開心嗎?」
她想了想。「開心。」
「為什麼?」
「因為那個視頻。」她把最後一小塊紅薯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不是因為我,是因為它讓好多人想起了自己想記著的人,當然,裡面也有我,嘿嘿。」
顧嶼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車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光從車窗上流過,一道一道。
「顧嶼。」
「嗯?」
「周末有安排嗎?」
「沒有。怎麼了?」
「唐輕輕說周末想去郊外看銀杏。」沈鹿說,「她說再不看看就沒了。」
顧嶼想了想。「好。去哪?」
「她說有個地方,叫什麼寺來著……我忘了。」
「潭柘寺?」
「對,就那個。你去過嗎?」
「沒有。」
「那你想去嗎?」
顧嶼轉頭看了她一眼。「你想去我們就去。」
沈鹿笑了。「那我們就去。」
「好。」
車子拐進小區地庫,燈光暗下來,只有儀錶盤的光照在兩個人臉上。沈鹿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暗下來的牆壁。
在車庫停好車,兩個人下車,並肩往電梯口走。地庫的燈管嗡嗡響著,光把影子拉得很長。沈鹿伸手拉住他的手,他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
「顧嶼。」
「嗯?」
「潭柘寺是不是很遠?」
「開車一個多小時。」
「那得早點去。」
「嗯。我開車。」
「我也可以開。」
「你認識路嗎?」
「不認識。你認識?」
「認識。」
「那你怎麼認識的?」
「查的。」
沈鹿笑了。「你什麼時候查的?」
「你說要去的時候。」
電梯門開了,兩個人走進去。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沈鹿看著那些數字,嘴角彎著。
「顧嶼。」
「嗯?」
「周末天氣怎麼樣?」
「大晴天。」
「那可以。」
沈鹿看著他,忍不住笑了。顧嶼也笑了。電梯門開了,兩個人走出去。走廊里的燈亮著,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