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佳怡站在趙承佑辦公室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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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有人說話。趙承佑的聲音,還有蘇小晚的笑聲。那種笑聲她太熟悉了——不是真的在笑,是那種恰到好處的、讓男人覺得舒服的笑。她也這樣笑過。她推開門。
「趙總。」
趙承佑坐在沙發上,蘇小晚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看到許佳怡,蘇小晚站起來。「佳怡姐。」
許佳怡笑著走過去,在趙承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不是直接坐,是側著身子坐的,膝蓋併攏,微微往他的方向偏。這是她三年來練出來的姿勢——不遠不近,剛好讓他能看到,又不會覺得她太主動。
「忙著呢?」她問,聲音軟了一點,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親昵的隨意。
「聊點事。」趙承佑靠在沙發上,手搭在蘇小晚身後的靠背上。
許佳怡看了一眼那隻手,又移開視線。「那我等會兒。」她說著要站起來,動作很慢,像是在等他開口留她。
「不用。」趙承佑看了蘇小晚一眼,「你先去準備。」
蘇小晚站起來,沖許佳怡笑了笑。「佳怡姐,那我先走了。」
「去吧。」許佳怡也笑了一下,目送她出去。門關上了,辦公室里安靜下來。趙承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許佳怡也沒說話,就坐在那兒,手指搭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她在等,等他先開口,或者等沉默久到讓他覺得不自在。這是她學會的另一種本事——等。
「還有事?」趙承佑放下茶杯。
許佳怡往前傾了傾身子,手搭在沙發扶手上,離他近了一點。「趙總,我上次說的那個女二號……」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身體語言是認真的,膝蓋朝向他的方向,肩膀微微前傾。
趙承佑看著她,沒說話。
「張總那個戲,」許佳怡的嘴角帶著一點笑,不是討好的笑,是那種「我們之間還用說嗎」的親昵,「您說給我留著的。」
「佳怡。」趙承佑叫她。
「嗯?」她應得很乖,頭微微偏了一下,像在認真聽。
「那個角色,給小晚了。」
許佳怡的笑凝固在臉上。就一秒。然後她又笑了,比剛才更甜,但身體往後靠了一點,手指從沙發扶手上收回來,搭在自己膝蓋上。
「小晚啊,」她點點頭,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她條件是不錯。那……我呢?」最後兩個字拖得很輕,帶著一絲撒嬌,像是不經意間帶出來的,但她自己知道,這兩個字她練了一路。
趙承佑看著她。「你的事,我會安排。」
許佳怡的手指攥了一下膝蓋,又鬆開。她站起來,走到趙承佑旁邊,在他沙發扶手上坐下,側著身看他。這個姿勢她以前用過很多次,他知道是什麼意思——不是要鬧,是要一個說法。
「趙總,我跟您三年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委屈,不是真的委屈,是那種「你應該心疼我」的委屈,「什麼戲能演,什麼戲不能演,我都聽您的。您讓我帶人,我帶。您讓我讓路,我讓。但您總得給我個盼頭吧?」
她的手搭在趙總手上,輕輕按了一下,不重,剛好讓他能感覺到。「我不挑的,什麼角色都行。女三號,女四號,客串,都行。您說句話,我就等著。」
趙承佑看著她的手,沒說話。許佳怡的手停在他手上,沒收回,也沒再動。兩個人都沒說話。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風口在頭頂嗡嗡響。
「別說不給你機會,張總那邊,你繼續跟,他現在手上項目。」趙承佑說。
許佳怡的手指頓了一下。「張總?」
「他下個月來北京,你安排一下。吃個飯,聊聊天。」趙承佑的語氣很淡,像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他喜歡你,你知道的。」
許佳怡的手從他肩上收回來。她站起來,退後一步,低頭看著他。趙承佑靠在沙發上,表情沒變,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許佳怡站在那裡,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她認識他三年了,太理解他了,這是什麼意思就很明顯了。
「好。」她說。
她的聲音很平。不是那種忍著委屈的平,是真的平,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什麼都沒了。
趙承佑點點頭,低頭看手機。許佳怡站在原地,看著他低頭的樣子。他的頭髮比去年少了,鬢角有幾根白的。她以前沒注意過。她轉過身,往門口走。
走到一半,她停下來。
「趙總。」
「嗯?」他沒抬頭。
「下個月張總來,我安排。」她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很輕,像是在跟一個很遠的人說話,「您放心。」
她推門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她的腳步聲。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她走得很快,比來的時候快得多。走到電梯口,她按了下行鍵,手指在按鈕上多停了一秒,像是在確認什麼。
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按了一樓。門關上。鏡子裡的那個人,妝容精緻,穿著得體,嘴角還掛著剛才那個笑。她盯著那個笑,看著它一點一點消失,像冰化在水裡。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她沒出去。門又關上了。她站在裡面,看著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到負一層。門開了。
地庫很暗,只有幾盞燈管嗡嗡響著,光發白,照在水泥地上。她找到自己的車,拉開門,坐進去。趴在方向盤上。手機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沒動。又震了一下,她伸手去摸,掏出來看。
是趙承佑的消息。
【張總下個月五號到,你訂個會所,他喜歡安靜的地方,就君悅吧,上次去過的那家。】
許佳怡看著那行字。君悅,上次去過的那家。她記得那家餐廳,記得那天晚上張總的手放在哪裡,記得自己笑了幾次,記得趙承佑坐在對面看手機,一眼都沒看她。
她打了幾個字,發出去。
【好的,趙總。】
發完,她把手機扔在副駕駛上。車頂的燈照著她,光很白,照出她臉上的粉,照出眼角那一點點細紋。她伸手摸了摸後視鏡,把鏡面掰向自己。鏡子裡的那個人,妝容精緻,嘴角沒有笑。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她坐直身體,從包里翻出手機,翻到通訊錄,往下滑。
張總的名字在很下面。她存了很久了,從來沒主動聯繫過。她的手指懸在那個名字上面,停了很久。然後她按下去。
電話響了。兩聲,三聲,四聲。
「餵?」那邊傳來張總的聲音,帶著一點意外。
「張總,我是佳怡。」她的聲音一下子變了,不是剛才在趙承佑辦公室那種平,是軟的、甜的、帶著笑的。「好久沒聯繫您了,沒打擾您吧。」
「佳怡啊。」張總笑了,「不打擾不打擾。什麼事?」
「趙總說您下個月來北京,到時候我去接您。」她靠在椅背上,聲音更軟了一點,「您想吃什麼?,我記得上次在君悅您說那道清蒸鱸魚不錯……」
「你記性倒好。」張總的笑聲更大了,「行,就那家。到時候你也在吧?」
「當然在。」許佳怡說,「我陪您。」
掛了電話,她坐在車裡,握著手機,手指有點抖。不是緊張,是別的什麼。她說不清楚,她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一直看著,繼續往下滑。
手機突然響了。她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摔了。拿起來看——不是回復,是趙承佑的消息。
【明天下午帶小晚去見劉製片,你陪一下。】
她打了兩個字,發出去。
【好的。】
她把手機扔在副駕駛上,趴在方向盤上。車裡的燈還亮著,照著她的後腦勺,照著她攥緊的手指。她趴了很久,久到車裡的燈自動滅了,四周暗下來,只有地庫的燈管嗡嗡響著,光從車窗外照進來,在她背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影子。
她坐起來,發動車子,駛出地庫。
下午,片場。
沈鹿正在跟導演說話。
「導演,我想跟您聊聊明天的戲。」她站在監視器旁邊,手裡拿著劇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頁。
導演正在看回放,聽到她的話,抬起頭。「哪場?」
「就是明天那場。」沈鹿指著劇本上的一段,「角色發現真相之前,有一段獨白。劇本里寫的是在房間裡,對著鏡子說。我想換個地方。」
導演看著她。「換到哪?」
「換到她以前和那個人一起去過的地方。」沈鹿說,「公園,河邊,什麼都行。她站在那兒,對著空氣說。」
導演沉默了一會兒。攝影師在旁邊沒說話,等著。
「那場獨白是內心戲,」導演說,「對著鏡子說,是跟自己對話。換到外面,跟誰說?」
「跟那個人說。」沈鹿說,「這段獨白是想跟那個人說的話,在兩人之前記憶最深刻的地方說才對。」
導演盯著她看了很久。「那得改劇本。」
「不用。」沈鹿說,「目前的台詞就很好,不用變,還是那些話。只是換個地方說。」
導演低頭看劇本,又抬頭看她。「你覺得這樣更好?」
「我覺得角色會這樣選。」沈鹿說,「她不想對著鏡子說。她想對著那個人在的地方說。哪怕那個人不在。」
導演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笑了。「行。我讓人找地方。」
沈鹿點點頭,正要走,導演叫住她。「沈鹿。」
「嗯?」
「你最近狀態很好。」導演說,「這種想法,以後多提。」
沈鹿笑了一下。「謝謝導演。」
她轉身往休息區走。走了幾步,看到製片人在跟一個不認識的中年男人說話。製片人看到她,招招手。
「沈鹿,來,給你介紹一下。」
沈鹿走過去。
「這是王總,光芒傳媒的。」製片人說,「他們下一部戲在找女主角,我推薦了你。」
王總打量了她一眼,伸出手。「沈小姐,久仰。我看過你的戲,演得很好。」
沈鹿跟他握了握手。「謝謝王總。」
「下部戲是個民國題材,女主角很有層次。」王總說,「你有沒有興趣?劇本下周出來,我讓人給你寄一份。」
沈鹿愣了一下。「當然有興趣。謝謝王總。」
王總點點頭,跟製片人繼續說話。沈鹿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聊天。她突然想起一年前,她跑組遞資料,人家看都不看一眼。現在有人主動來找她了。不是因為她背後有人,是因為她的戲。
她拿出手機,給顧嶼發了一條消息。
【有人找我演戲了。光芒傳媒的。說是看了我的戲。】
那邊很快回復。
【光芒?他們民國戲不錯。】
沈鹿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查了一下。】
沈鹿笑了。
【你上班時間查這個?】
【開會。無聊。】
她笑著把手機收起來,往休息區走。走了幾步,看到許佳怡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沒化妝,穿著一件黑色衛衣,頭髮紮成馬尾。她坐在那兒,手裡攥著手機,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沈鹿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許佳怡抬起頭,看到她,愣了一下。
「沈鹿老師。」
沈鹿看著她。那張臉上沒有妝,顯得很年輕,眼睛下面有青灰色,嘴唇有點干。「你臉色不好。」
許佳怡笑了一下。「沒睡好。」
沈鹿沒說話,從包里拿出一瓶水遞給她。許佳怡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剛才導演跟我說,我最近狀態很好。」沈鹿說。
許佳怡看著她。「你確實很好。那場戲,那條過的,我看了。」
「不是那個。」沈鹿說,「是我剛才找他,想改明天的戲。」
許佳怡愣了一下。「改戲?」
「嗯。把一場獨白,從室內改到室外。」沈鹿說,「角色想對著那個人在的地方說。」
許佳怡看著她,看了很久。「導演同意了?」
「同意了。」
許佳怡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水瓶。「沈鹿老師。」
「嗯?」
「你說一個人走錯了路,還能回去嗎?」
沈鹿看著她。她低著頭,手指攥著水瓶的瓶身,攥得很緊,塑料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能。」沈鹿說。
許佳怡抬起頭。「怎麼回?」
沈鹿想了想。「把走錯的那段,扔掉。」
許佳怡愣住了。「扔掉?」
「嗯。不要想著把錯的地方改對。扔掉,從頭來。」
許佳怡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過了很久,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我有時候想,如果三年前,我沒簽趙總的公司,我現在會是什麼樣。」
沈鹿沒說話。
「可能還在跑組,遞資料,被人拒絕。可能演了幾個小角色,沒人認識。」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苦,「但可能……還是我自己。」
沈鹿看著她。「你現在也可以。」
許佳怡抬起頭。
「解約。」沈鹿說,「自己接戲,自己試鏡,自己站在鏡頭前。」
許佳怡愣在那裡。「解約?」
「你說三年前簽錯了一步。」沈鹿說,「那就把那一步退回去。從頭來。」
許佳怡低下頭,手指攥著水瓶,攥得指節發白。「從頭來……誰會要我?我沒有公司,沒有經紀人,連組訊都拿不到。」
「我認識一個經紀人。」沈鹿說,「她專門帶新人。不是看背景的,是看你有沒有真本事。她手裡能接觸到一些項目的組訊。」
許佳怡抬起頭。
「我剛開始跑組的時候,也是她幫我遞的資料。」沈鹿說,「被拒了很多次。但至少有人願意幫我遞了。」
許佳怡看著她,嘴唇在抖。「你……願意幫我?」
「我只是幫你問。」沈鹿說,「能不能拿到角色,看你自己的本事。」
許佳怡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眼眶紅了,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沈鹿老師。」
「嗯。」
「謝謝你。」
沈鹿看著她。「不用謝。我什麼都沒做。」
許佳怡搖搖頭。「你做了。」
她站起來,把水瓶放在椅子上。「我先走了。」
沈鹿點點頭。許佳怡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她。
「沈鹿老師。」
「嗯?」
「你說得對。從頭來,不算晚。」
她走了。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點,但不像之前那樣慌。沈鹿坐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手機亮了。是顧嶼的消息。
【收工了嗎?】
【快了。】
【今天想吃什麼?】
沈鹿想了想,打了三個字。
【你愛吃的。】
那邊秒回。
【我沒什麼愛吃的。】
【那你每天做什麼?】
【做你愛吃的。】
沈鹿看著那行字,嘴角彎起來。
【那今天做你愛吃的。】
【為什麼?】
【因為你今天開會很無聊。】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沈鹿。】
【嗯?】
【你學壞了。】
她笑了,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往化妝間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許佳怡坐過的那把椅子。椅子上放著那瓶水,蓋子沒擰緊,瓶身上還有手指攥過的痕跡。
她想起許佳怡剛才的眼神。不是那種假的笑,不是那種掛在臉上的表演,是真的,從裡面透出來的東西。像一盞快要滅了的燈,晃了一下,又亮了。
沈鹿轉身,繼續往化妝間走。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天快黑了,西邊的雲被落日燒成橘紅色,一層一層的,像被人用手撕開的棉絮。
她拿出手機,給唐輕輕發了一條消息。
【你認識好的經紀人嗎?不看出身,只看演技的那種。】
唐輕輕秒回。
【幹嘛?你要換經紀人?】
【不是。幫別人問的。】
【誰?】
沈鹿想了想,打了兩個字。
【一個想從頭來的人。】
唐輕輕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發了一長串。
【沈鹿你等等,我幫你問問。我認識一個姐姐,專門帶新人,特別靠譜。她說過一句話我記得特別清楚——「我不管你以前跟過誰,我只管你現在能不能演」。你等我消息!】
沈鹿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
【好。等你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