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分岔口

2026-09-08 01:34:04 作者: 墨墨的莫默
  第二天早晨,沈鹿在迷迷糊糊中聞到一股粥的香味,然後自然的醒了過來。

  那從門縫底下慢慢滲進來的、混著米粒在鍋里咕嘟咕嘟翻滾的聲音混著米粥的香味,靜靜的在床上聽著,聞著,有種說不出的安心。

  手機震了一下。她伸手去夠,眯著眼看。

  顧嶼:【醒沒?】

  她打字:【沒。】

  那邊秒回:【O__O騙人。】

  沈鹿把臉埋進枕頭裡,笑了。枕頭上是顧嶼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讓人忍不住又聞了聞。她翻了個身,又發了一條:【你幹嘛起這麼早。】

  

  【熬了粥。你起不起?不起我喝了。】

  沈鹿盯著那行字,掀開被子就下了床。腳踩在地板上,涼的,她踮著腳尖跑出去。

  顧嶼站在廚房裡,背對著她,正在盛粥。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袖T恤,袖子推到小臂,露出那截手腕。灶台上煮著一鍋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泡,枸杞在鍋里翻滾,紅的黃的混在一起,熱氣把廚房的窗戶糊了一層白霧。

  沈鹿走到他身後,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腰。

  顧嶼手裡的勺子晃了一下,粥灑了幾滴在灶台上。他沒回頭,聲音倒是很穩:「幹嘛?」

  「叫你。」沈鹿又戳了一下。

  「我聽見了。」他側了側身,躲開她的手,「別鬧,燙。」

  沈鹿沒再戳,但也沒走開。她站在他旁邊,看著他把粥盛進碗裡。兩個碗,一樣多,一樣滿。他拿起其中一個,撒了幾顆枸杞,又加了一小勺糖。

  「那個是我的,這個給你。」他說。

  沈鹿伸手接過碗,碗壁燙手,她兩隻手捧著,指尖被燙得發紅。顧嶼看了她一眼,從她手裡把碗拿走,墊了一個碟子,再遞給她。

  「傻不傻。」他說。

  沈鹿捧著碗,低頭喝了一口。粥燙嘴,她吸了一口氣,含含糊糊地說:「甜了。」

  「昨天你說淡了。」

  「昨天是昨天。」

  顧嶼看著她。沈鹿假裝沒看到,繼續喝粥。喝了兩口,又抬起頭:「你今天不去公司?」


  「晚點去。」

  「那你在家幹嘛?」

  「看你喝粥。」

  沈鹿差點嗆到。她瞪了他一眼,轉身往餐桌走。身後傳來他的笑聲,很輕,像是不小心漏出來的。

  她坐下來,把碗放在桌上。顧嶼端著另一碗粥走過來,坐在她對面。兩個人面對面喝粥,誰都沒說話。廚房裡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聲音,叮叮的,很輕。

  沈鹿喝到一半,突然停下來。

  「顧嶼。」

  「嗯?」

  「你昨晚是不是來我房間了?」

  顧嶼低頭喝粥,沒看她。「沒有。」

  「騙人。我早上醒來的時候被子蓋得好好的,我昨天明明沒蓋好。」

  「那你記錯了。」

  「我記性很好。」

  「那你記不記得前天晚上說了什麼夢話?」

  沈鹿愣了一下。「我說什麼了?」

  「你說『顧嶼你別擋道』。」

  沈鹿張著嘴,半天沒合上。「我……真的說了?」

  「嗯。然後翻了個身,繼續睡。」

  沈鹿把臉埋進手裡。隔著手指縫,她聽到他在笑。不是那種忍著的笑,是真的在笑。她抬起頭,瞪他。「你還笑。」

  「不笑了。」他收起笑,低頭喝粥。但嘴角還是彎著的。

  沈鹿看著他,突然伸手,用筷子夾了一塊他碗裡的煎蛋,塞進嘴裡。

  顧嶼抬起頭,看著她。

  「幹嘛?」沈鹿嚼著煎蛋,含含糊糊地說。

  「那個是我咬過的。」

  沈鹿的動作停住了。她低頭看他碗裡的煎蛋,果然缺了一小塊,邊緣有咬過的痕跡。她慢慢把嘴裡的煎蛋咽下去,耳朵開始發燙。

  「你怎麼不早說!」

  「你夾太快了。」

  沈鹿站起來,端著碗往廚房走。身後傳來他的聲音:「你去哪?」


  「盛粥。」

  「鍋里沒了。」

  沈鹿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空碗,不知道該幹嘛。顧嶼走過來,從她手裡把碗拿走,放在水池裡。

  「明天多煮點。」他說。

  「為什麼?」

  「因為你搶我的。」

  沈鹿看著他,他站在水池前面,袖子推到小臂,手指搭在碗沿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膀上。她伸手,彈了一點水到他臉上。

  顧嶼愣住了。水從他臉頰滑下來,滴在衣領上。他伸手抹了一把,看著她。

  沈鹿已經轉身跑了。

  上午,片場。

  沈鹿沒有去休息區,直接走到導演旁邊。導演正在跟攝影師說話,看到她過來,停下來。

  「沈鹿,有事?」

  「導演,今天那幾場戲,我想換個方式演。」

  導演翻了一下通告單。「哪幾場?」

  「角色知道真相之前的日常。買菜、回家、做飯。」

  「那幾場是過渡戲,平淡處理就行。」

  「我覺得不對。」沈鹿說,「她馬上就要發現被背叛了。她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最後一次。」

  導演看著她。沈鹿把劇本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一段。「比如這場,她買菜回來,路過一個地方。劇本里寫她直接走過去。但我覺得她應該停下來,看一眼。」

  「看什麼?」

  「看一個已經不在了的人,以前站的地方。」

  導演沉默了一會兒。「那場戲已經被刪了。」

  「我知道。」沈鹿說,「但角色不會因為戲被刪了,就不記得那個人。」

  旁邊的攝影師停下動作,看著她們倆。導演盯著沈鹿看了很久。

  「你想怎麼拍?」

  沈鹿指了指攝影棚角落的一扇窗。「從那個角度拍,我路過,停下來,看一眼。然後走。不要特寫,不要台詞,不要音樂。」

  「那樣觀眾可能注意不到。」攝影師說。

  沈鹿看著他。「她看了。觀眾注意不到,她也看了。」

  導演沒說話。他盯著那扇窗,看了很久,然後低頭看劇本,又抬頭看窗。

  「試試。」他說。

  許佳怡站在酒店房間的鏡子前。

  裙子是趙承佑讓人送來的。黑色真絲,很薄,貼在身上像一層水。領口開得很低,低到她不需要低頭就能看到自己的鎖骨。她伸手摸了摸布料,滑的,涼的。

  手機亮了。

  【車十分鐘到。】

  她打了兩個字,發出去:【好的。】

  鏡子裡的那個人,黑色裙子,紅色口紅,頭髮燙成大卷披在肩上。很漂亮,但不是她的。是趙承佑的,是張總的,是這個圈子需要的。她伸手想把口紅擦掉,手指碰到嘴唇的時候停住了。擦掉之後她是誰?

  她放下手,拿起包,推門出去。

  酒店大堂里蘇小晚在等她,淺粉色連衣裙,淡妝,馬尾,看起來像個大學生。看到許佳怡,她站起來笑了一下:「佳怡姐。」

  許佳怡點點頭,往外走。上了車,蘇小晚坐在她旁邊,手裡攥著一個小手包,指節發白。車子駛出酒店,匯入車流。蘇小晚偷偷看她,第三次的時候許佳怡開口了。

  「想說什麼?」

  「佳怡姐,今天的飯局趙總說很重要。張總喜歡喝茶,讓我倒茶的時候手穩一點。」聲音越來越小,「我有點緊張。」

  許佳怡轉頭看她。年輕,乾淨,緊張。像三年前的自己。

  「別緊張。你坐在那兒就行了,其他的我來。」

  蘇小晚看著她,眼睛裡有依賴。許佳怡轉回頭,看著窗外。城市的燈光從車窗上流過,一道一道,抓不住。

  會所包間很大,圓桌上坐了幾個人。趙承佑坐在主位旁邊,看到她們進來招招手。

  「小晚,坐這兒。」

  蘇小晚走過去坐下。許佳怡站在門口,等著安排。趙承佑往張總那邊揚了揚下巴。

  「佳怡,你坐張總旁邊。」

  她笑了一下,走過去坐下。

  張總轉過頭看著她:「佳怡,好久不見。」

  「張總好。」

  他看著她,從上到下,目光在她鎖骨上停了一下。她坐著沒動,臉上的笑還掛著。她穿這條裙子就是給他看的。

  他看著她,從上到下,目光在她的鎖骨上停了一下。許佳怡坐著沒動,臉上的笑還掛著。她知道他在看什麼。她穿這條裙子,就是給他看的。

  飯局開始了。推杯換盞,觥籌交錯。趙承佑在跟旁邊的人說話,蘇小晚在旁邊斟茶,手穩得很,一滴都沒灑。許佳怡坐在張總旁邊,給他倒酒,給他夾菜,笑得很甜。張總的手搭在她椅背上,手指偶爾碰到她的肩膀,停留一秒,移開,又回來。

  她沒有躲。

  她知道趙承佑在看。不是看她,是看張總的表情。確認這條魚上鉤了,確認這盤菜擺對了地方。她端起酒杯,跟張總碰了一下。

  「張總,我敬您。」

  「佳怡敬的酒,我肯定要喝。」他喝了一口,手從椅背滑到她腰上,停在那裡。

  許佳怡坐著沒動。酒在杯子裡晃了一下,沒灑。她笑了一下,放下酒杯,夾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裡。「張總吃菜。」

  他的手指在她腰上輕輕按了一下。她感覺到了,但臉上的笑沒變。

  飯局接近尾聲。趙承佑站起來,端著酒杯走到張總旁邊。許佳怡往旁邊讓了讓,低著頭,聽著他們說話。

  「張總,這次合作,還得您多費心。」

  「趙總客氣了。你推薦的人,我放心。」張總看了蘇小晚一眼,又看了許佳怡一眼。

  趙承佑笑著碰了碰杯。「小晚還年輕,以後多仰仗張總。佳怡您也熟,有什麼事讓她跑腿,您別客氣。」

  張總笑了。「佳怡我是熟的。」

  趙承佑放下酒杯,看了許佳怡一眼。「佳怡,張總明天早班飛機,酒店離這兒不近。你送張總回去,路上陪張總說說話。」

  不是商量,是安排。許佳怡抬起頭,對上趙承佑的視線。他的表情很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好。」她說。

  趙承佑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去招呼其他人。許佳怡坐在那裡,手放在膝蓋上,指甲掐進掌心。

  張總轉過頭看著她,笑了一下。「麻煩你了,佳怡。」

  她抬起頭,臉上掛著笑。「不麻煩。應該的。」

  散席了。許佳怡站起來,拿起包。張總在旁邊等著她,手搭在她腰上,這次沒有移開。她感覺到了,沒躲。兩個人往外走。趙承佑站在門口,跟張總握手告別。

  張總,一路順風。下次來北京,我安排。」

  「好說,好說。」

  趙承佑看了許佳怡一眼。「佳怡,送張總上車。」

  許佳怡點點頭。她和張總並肩走出會所。夜風吹過來,裙子太薄了,冷得她發抖。張總的車停在門口,司機已經打開了后座車門。

  「佳怡,上車。」張總說。

  許佳怡站在車門旁邊,看著那扇打開的門。裡面很暗,什麼都看不到。她知道進去之後會發生什麼。她在這個圈子裡太久了,什麼都懂。

  她站了幾秒。風又吹過來,她打了個寒顫。

  「佳怡?」張總在車裡叫她。

  她彎腰,鑽了進去。車門關上了。車子駛入夜色。許佳怡坐在后座,靠著窗,張總坐在她旁邊。他的手搭在她手上,輕輕握了一下。

  「冷嗎?」

  「還好。」

  「穿這麼少,肯定冷。」他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

  外套很大,帶著煙味和酒味,還有陌生的體溫。許佳怡坐著沒動,手放在膝蓋上,指甲掐進掌心。

  「謝謝張總。」她說。

  「跟我客氣什麼。」他的手從她肩上滑下來,摟住她的腰。

  車子繼續往前開。窗外的燈光一道一道地流過。許佳怡看著窗外,腦子裡什麼都沒想。不是不想,是不敢想。她知道一旦開始想,就撐不住了。

  「佳怡。」張總叫她。

  她轉過頭,笑了一下。「嗯?」

  「你跟趙總幾年了?」

  「三年。」

  「三年。」他重複了一遍,「不短了。」

  她沒說話。

  「趙總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不太會心疼人。」他的手在她腰上輕輕拍了拍,「你跟了我,不會讓你受委屈。」

  許佳怡看著他。那張臉在路燈的光里忽明忽暗,表情看不清楚。她笑了一下。

  「謝謝張總。」

  他滿意地點點頭,靠回椅背,手還搭在她腰上。車子繼續往前開。許佳怡轉過頭,看著窗外。城市的燈光從車窗上流過,一道一道,抓不住。她想起三年前,她也這樣坐在車裡,看著窗外的燈光。那時候她覺得,總有一天這些燈會有一盞是她的。

  現在她有了一盞。很大,很亮,能看到很遠。但她好久沒有拉開過窗簾了。

  車子停在酒店門口。張總下了車,站在旁邊等她。許佳怡彎腰從車裡出來,夜風吹過來,她把外套裹緊了一點。

  「走吧。」張總說。

  兩個人並肩走進酒店大堂。電梯門開了,張總走進去,按著開門鍵等她。許佳怡站在電梯門口,看著裡面那面鏡子。鏡子裡的人,黑色裙子,紅色口紅,肩上披著一件男人的外套。很漂亮,但不是她的。

  「佳怡?」張總叫她。

  她走進去,電梯門關上了。

  下午,沈鹿的戲開拍。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裙子,提著一個竹編菜籃子,從攝影棚東邊走過來。提手磨得發亮,她走得很慢,是那種走了一天路、馬上就要到家了的慢。

  她走到那扇窗旁邊,停下來。

  沒有特寫,沒有台詞,沒有音樂。她就是站在那裡,看著那扇窗。窗是關著的,玻璃上落了一層灰。透過玻璃能看到對面的牆,那裡什麼都沒有。但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片場很安靜。攝影師推著機器,鏡頭對著她的側臉。她沒有哭,沒有笑,但眼神里情緒複雜。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她是在看一個很重要的人,一個不在的人。

  然後她走了。步子還是那麼慢,提著菜籃子,往家的方向走。

  導演喊「卡」的時候,聲音有點啞。「過。」

  沈鹿站在原地,還沉浸在角色里。她低頭看著手裡的菜籃子,提手被她攥得溫熱。慢慢鬆開手,指節有點疼。

  小藝跑過來遞給她一瓶水:「鹿姐,你剛才……」

  「怎麼了?」

  「沒什麼。」小藝低下頭,聲音很輕,「就是覺得,你剛才站在那兒的時候,好像真的有人在看你。」

  傍晚,沈鹿收工。西邊的天被落日燒成橘紅色,雲一層一層的。她走出片場,看到顧嶼的車停在老位置。

  她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車裡暖氣開著,暖烘烘的。顧嶼從后座拿了一個紙袋遞過來。糖炒栗子,還是熱的。

  「哪買的?」

  「路過。」

  沈鹿看了他一眼,沒問。剝了一顆塞進嘴裡,燙得吸了口氣。

  「慢點吃。」他說。

  「好吃。」她又剝了一顆,小口小口地咬。

  車子駛出停車場。沈鹿靠在椅背上,一顆接一顆地剝。剝到第五顆的時候,遞了一顆到他嘴邊。他低頭看了一眼。

  「你吃。」

  「給你剝的。」

  他張嘴吃了。沈鹿看著他嚼。「甜嗎?」

  「甜。」

  她繼續剝。栗子殼硬,指甲掐進去,咔的一聲裂開,熱氣冒出來。她把手伸到空調出風口吹了吹,又剝下一顆。

  「今天那場戲,我改了。」她說。

  「改了什麼?」

  「路過一個地方,停下來看了一眼。」

  「過了嗎?」

  「過了。」

  車子停在紅燈前。顧嶼轉頭看了她一眼。沈鹿低著頭剝栗子,殼碎成幾瓣落在紙袋裡。

  「你今天看上去開心?」

  她想了想。「開心。」

  「為什麼?」

  「因為那一眼,是我自己加的。」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往前開。顧嶼沒說話,手從方向盤上移開,搭在檔把上,手輕輕放在她的手背上。沈鹿沒躲,他也沒移開。

  過了一會兒,沈鹿把手翻過來,手心朝上。她沒說話,也沒看他。顧嶼也沒說話,他的手指慢慢滑進她手心,握住。他的手是涼的,她的手是暖的。

  車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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