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到片場的時候,天剛亮。
化妝間裡,小藝已經把衣服掛好了。今天要拍的是蘇小晚進組後的第一場戲,沈鹿的角色在背景里,沒有台詞,只有幾個反應鏡頭。
小藝把劇本遞過來,小心翼翼地說:「鹿姐,今天蘇小晚那場戲……您就幾個鏡頭,導演說上午就能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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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鹿接過來,翻了一眼。「嗯。」
小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化妝化到一半,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很多人,腳步聲很雜。許佳怡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不是以前那種軟軟的、帶著笑意的聲音,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淡的語氣。
「化妝間在左邊,你先去換衣服。九點導演要看妝造,別遲到。」
「好的,佳怡姐。」
另一個聲音,很年輕,帶著一點怯。
沈鹿從鏡子裡看向門口。門開著,走廊里幾個人走過去。許佳怡走在前面,黑色西裝,頭髮紮起來,表情很淡。她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女孩,看著二十出頭,穿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妝化得很淡,手裡攥著劇本,指節發白。
蘇小晚。
兩個人從門口經過的時候,許佳怡的目光往化妝間裡掃了一眼。很快,快到旁邊的人根本沒注意到。但沈鹿看到了。那個眼神不是以前那種「姐姐我好擔心你」的假,也不是那天在休息區請教演技時的疲憊。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跟自己走在完全不同路上的人。
沈鹿收回視線,繼續化妝。
走廊里,許佳怡的聲音漸漸遠了。「導演喜歡聽話的演員,你記住這一點就行了。」
上午的戲拍得很順。
蘇小晚站在鏡頭前,台詞說得磕磕絆絆,NG了七八次才過。導演沒發火,笑著說「新人嘛,正常」。許佳怡站在監視器後面,表情平靜,什麼都沒說。
沈鹿拍完自己的幾個反應鏡頭,走到休息區坐下。小藝遞過來一杯水,小聲說:「鹿姐,那個蘇小晚……演得不太行啊。」
沈鹿沒接話。
「導演還誇她有靈氣。」小藝的聲音更低了,「我看是給趙總面子。」
「小藝。」沈鹿叫了她一聲。
小藝閉嘴了。
沈鹿喝了一口水,看向片場。蘇小晚正站在角落裡,手裡還攥著劇本,一個人默默地背台詞。許佳怡走過去,站在她面前,低頭說了幾句什麼。蘇小晚點頭,又點頭,像一隻啄米的小雞。
許佳怡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蘇小晚,是看沈鹿的方向。
兩個人隔著半個片場對視。
許佳怡的表情很淡。不是挑釁,不是示好,是一種沈鹿看不懂的東西。然後她轉身,走了。
沈鹿坐在那裡,很久沒動。
下午沒有沈鹿的戲,她提前收工。走出片場的時候,天還亮著,秋天的陽光照在停車場上,暖洋洋的。
手機響了。是顧嶼的消息。
【今天這麼早?】
沈鹿愣了一下,往圍牆那邊看了一眼。那輛黑色的車不在。
【你怎麼知道我早?】
【猜的。】
沈鹿笑了。
【你在公司?】
【嗯。晚上想吃什麼?】
沈鹿想了想,打了一個字:【都行。】
準備發出去,她盯著那兩個字,想起昨天他說「你每次說『都行』的時候,都是有事」。她把那兩個字刪了,重新打:【糖醋排骨。】
那邊很快回覆:【好。】
沈鹿看著那個「好」字,嘴角彎了一下。她收起手機,往停車場外面走。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
因為許佳怡站在停車場入口,靠著牆,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看著她的方向。
不是以前那種笑著走過來、甜甜地叫「姐姐」的樣子。她就站在那兒,像是在等人。
沈鹿走過去。
「收工了?」許佳怡問。
「嗯。」
許佳怡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沈鹿老師,有空聊兩句嗎?」
沈鹿看著她。
「五分鐘。」許佳怡說,「不耽誤你回家。」
沈鹿沒說話,往旁邊走了幾步,站到牆邊的陰涼處。許佳怡跟過來,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站著,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片場裡面傳來收工的聲音,鐵架子的碰撞聲,人聲,腳步聲。
「今天蘇小晚那場戲,」許佳怡開口,「你覺得怎麼樣?」
沈鹿看了她一眼。「你問我?」
「嗯。」
「你想聽真話?」
許佳怡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不是以前那種甜得發膩的笑。「真話。」
「一般。」沈鹿說。
許佳怡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她準備了三天。台詞背了,情緒練了,該做的都做了。但站到鏡頭前,就全忘了。」
沈鹿沒說話。
「我以前也這樣。」許佳怡說,「第一次拍戲的時候,NG了六條。導演說『新人嘛,正常』。但我知道,那不是正常,是不行。」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咖啡,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
「後來我拼命練。對著鏡子練,對著手機錄,收工了還在酒店房間裡一個人演。殺青的時候,導演說我有靈氣。」她頓了頓,「那時候我覺得,只要努力,什麼都能做到。」
沈鹿看著她。
許佳怡抬起頭,對上她的視線。
「沈鹿老師,你說一個人,是怎麼變成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的?」
沈鹿沒回答。
許佳怡笑了一下。「我問了個蠢問題。」她站直身體,「謝謝你,不耽誤你回家了。」
她轉身要走。
「許佳怡。」沈鹿叫住她。
許佳怡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不是在問我,」沈鹿說,「你是在問你自己。」
許佳怡站在那裡,很久沒動。然後她笑了一下。那個笑,沈鹿看不見。
「也許吧。」她說。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越來越遠。沈鹿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停車場盡頭。
與此同時,許佳怡坐在自己的化妝間裡。
門關著,燈開著。面前攤著新劇本,翻到蘇小晚明天要拍的那場戲。旁邊放著一支螢光筆,筆帽沒蓋,筆尖擱在紙上,洇出一小片黃色。
她盯著那片黃色,很久沒動。
手機亮了。是趙承佑的消息。
【小晚今天怎麼樣?】
許佳怡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了一句:
【還行。NG了三次,但導演說不錯。】
那邊很快回覆:【NG三次?你第一次拍戲的時候NG了幾次?】
許佳怡的手指頓住了。她沒回。那邊又發了一條:
【明天你帶她多見幾個導演。我約了人,下午三點,你陪著她。】
【好的。】她發出去。
這次沒有猶豫。
她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片場的停車場,天已經暗了,路燈亮著,照在地上,一圈一圈昏黃的光。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幾盞燈,看了很久。
她想起沈鹿剛才說的話——「你不是在問我,你是在問你自己。」
那自己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她想起那個晚上。趙承佑的酒店套房,落地窗外的夜景,茶几上那杯沒動過的紅酒。他說「我看好你」,他的手搭在她肩上,她沒有躲。她說「謝謝趙總」,聲音很軟,笑容很甜。
那天晚上之後,她就不是她了。她是趙承佑的人,是資源咖,是許佳怡。唯獨不是她自己。
她閉上眼睛。黑暗中,她看到一個人。那個人穿著T恤牛仔褲,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站在鏡子前面,一遍一遍地練台詞。練到凌晨,嗓子啞了,眼睛還是亮的。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手機又響了。許佳怡睜開眼睛,走回桌邊,拿起來看。
不是趙承佑。是一個很久沒聯繫的製片人。她看著那個名字,腦子裡轉了一圈——這個人手裡有什麼資源?能給她什麼?她能拿什麼換?
她打了幾個字,發出去。然後翻到通訊錄,往下滑。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看過去。這個能搭上線嗎?那個還願意理她嗎?趙承佑在換人,她不能坐以待斃。她需要找下一個靠山,需要在他把她扔掉之前,找到下一個願意捧她的人。
她開始發消息。措辭斟酌了一遍又一遍——不能太急,不能太明顯,要讓人覺得是她主動,又不能讓人覺得她在求人。
發完幾條,她放下手機,看著鏡子裡的人。
妝容精緻,穿著得體。看起來什麼都有。其實什麼都沒有。
她又拿起手機,翻到趙承佑的對話框。上一條消息還是她發的「好的」。她盯著那兩個字,突然打了一行字:
【趙總,明天晚上有空嗎?我想找您聊聊。】
發出去。然後她等著。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回復來了。
【明天約了人。改天。】
許佳怡看著「改天」兩個字。改天。就是沒有那天。她認識趙承佑三年了,太懂這兩個字的意思。他喜歡新鮮,把所有的時間都給了新人,連敷衍她都懶得找理由了。
她把手機扔在桌上,站起來,在化妝間裡走了一圈,又走回來。
她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繼續往下滑。找到一個名字,發了一條消息。措辭比剛才更小心。那邊回了一句:【最近檔期滿了,再說吧。】又沒戲了。
她又找了一個。發出去。等回復。沒有回覆。她繼續找。手指在屏幕上滑得越來越快,呼吸也越來越急。不能停。停下來就什麼都沒了。
她找到第五個人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她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摔了。拿起來看——是趙承佑。
【明天下午你帶小晚去見張導,晚上我有個飯局,你也來。】
許佳怡看著那行字,愣了幾秒。飯局。她太知道趙承佑的飯局是什麼意思。他帶她去,不是因為還需要她,是因為她比小晚更會應付那些場面。她是他的工具,一個用順手了的、還沒扔的工具。
她打了兩個字:【好的。】發出去。
她把手機放下,坐在椅子上。化妝間的燈很亮,照在她臉上,照出粉底下藏著的疲憊。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突然覺得這張臉很陌生。不是老了,是空了。像一間被搬空了的房子,外面看著還是那個樣子,走進去,什麼都沒有。
她伸出手,摸了摸鏡子裡的那張臉。
「你還能回去嗎?」她輕聲問。
鏡子裡的人,沒有回答。
晚上,沈鹿盤腿坐在沙發上,翻著明天要拍的劇本。客廳里開著落地燈,暖黃色的光灑在地板上,安安靜靜的。
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顧嶼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鍋里的糖醋排骨滋滋響,香味飄過來,混著醋和糖的味道。
沈鹿抬頭看了一會兒他的背影,低下頭繼續看劇本。
手機震了一下。是唐輕輕的消息。
【嘿嘿,你知道不?許佳怡今天在到處聯繫人,找資源。】
沈鹿的手指頓了一下。
【沈鹿】:你怎麼知道?
【唐輕輕】:我朋友告訴我的。她今天發了好幾條消息給不同的製片人,措辭特別小心,一看就是急了。
【唐輕輕】:看來趙承佑是真要換掉她了。她這是在給自己找下家。
沈鹿看著那行字,腦子裡浮現出今天下午許佳怡站在停車場入口的樣子。靠著牆,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問她「一個人是怎麼變成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的」。
原來那時候,她已經在找了。
【沈鹿】:知道了。
【唐輕輕】:你就這反應?
【沈鹿】:不然呢?
【唐輕輕】:也是。跟你沒關係。
沈鹿把手機放下,看著廚房的方向。顧嶼正在把排骨裝盤,鍋鏟碰到盤子邊,叮的一聲。
她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餓了?」他問。
「嗯。」
「馬上好。」
顧嶼端著盤子轉過身,看到她站在門口,笑了一下。「怎麼了?」
「沒怎麼。」沈鹿走進去,站在他旁邊,「就是看看。」
顧嶼把盤子放到桌上,轉頭看著她。沈鹿正盯著那盤排骨,鼻尖微微動了一下。
「饞了?」他問。
「沒有。」
「那你在聞什麼?」
「聞你做的排骨。」
顧嶼笑了。「坐下吃。」
兩個人對面坐著。顧嶼給她夾了一塊排骨,沈鹿低頭吃。吃了一口,抬起頭。
「怎麼樣?」他問。
「好吃。」
顧嶼又夾了一塊放到她碗裡。沈鹿看著那塊排骨,突然想起今天下午許佳怡站在停車場入口的樣子。一個人,靠著一面牆,手裡拿著一杯涼了的咖啡。
她低下頭,繼續吃。
吃完飯,沈鹿去洗碗。水龍頭嘩嘩響著,她站在水池前,把碗一個一個沖乾淨。顧嶼走進來,站在她旁邊。
「我來。」
「不用。」
顧嶼沒走,就站在那兒,看著她洗。沈鹿洗完最後一個碗,擦乾手,轉過身。
「顧嶼。」
「嗯?」
「你今天在公司忙什麼?」
「開會。」他說,「一個項目,拖了很久。」
「解決了嗎?」
「快了。」
沈鹿點點頭。兩個人站在廚房裡,燈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影子投在地板上,挨得很近。
「沈鹿。」顧嶼叫她。
「嗯?」
「你今天開心嗎?」
沈鹿愣了一下。「怎麼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
沈鹿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像真的只是隨便問問。但她知道不是。昨天她說「都行」,他記住了。今天她說了「糖醋排骨」,他也記住了。
「還行。」她說。
顧嶼看著她,沒追問。他伸手,把她垂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時候,涼涼的,然後輕輕的親了一下她的額頭。
「那就行。」他說。
他轉身去收拾廚房。沈鹿站在原地,摸了一下他剛才親過的地方,那裡還留著一點涼意,微微一笑。
她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放著那本新劇本,翻到明天要拍的那場戲。她拿起來,看了幾行,又放下了。
腦子裡還是今天下午許佳怡那句話:「一個人,是怎麼變成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的?」
她想起今天在片場看到的許佳怡。黑色西裝,冷淡的表情,公事公辦的語氣。跟以前那個穿著淺色開衫、笑起來溫溫柔柔的人,判若兩人。那不是變,是脫了一層皮。把以前那個自己,一層一層地剝掉,露出下面的東西。可下面的東西是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
沈鹿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她想起自己剛入行的時候。那時候她也什麼都沒有。沒有資源,沒有人脈,沒有後台。只有一張簡歷,上面寫著「中戲畢業,專業第一」。她拿著那張簡歷,跑了一個又一個劇組,被拒絕了一次又一次。
有一次,一個選角導演看著她的簡歷,說:「條件不錯,但你得懂規矩。」她不懂。後來她懂了。她沒選那條路。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是幸運的。現在她知道,那不全是運氣。
「明天想吃什麼?」
沈鹿轉頭看他。顧嶼坐在沙發的另一頭淡淡的說,低著頭看著手機,表情認真得像在談一個幾千萬的項目。
她笑了。
「想吃你愛說的」她說道。
顧嶼抬起頭,看著她,沈鹿沖他笑了笑。
「我沒什麼愛吃的。」他說。
「那你每天做什麼?」
「做你愛吃的。」
沈鹿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苦笑,不是那種無奈的笑,是真的、從心底里溢出來的笑。
顧嶼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
「笑什麼?」他問。
「沒笑什麼。」沈鹿說。她把手機放下,靠進沙發里。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線。
那道線,比昨天亮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