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沈鹿到片場的時候,感覺氣氛不太對。
工作人員在搬設備,燈光師在調燈,場務推著車從走廊過去,輪子軋過地板縫,咕嚕咕嚕響,一切好似很正常。
但沈鹿在圈裡待了三年,對這種「太正常」有一種本能的直覺。就像水面上漂著一層油,看著平靜,底下已經在滾了。
化妝間裡,小藝正在掛衣服。看到沈鹿進來,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怎麼了?」沈鹿問。
「沒、沒什麼。」小藝低下頭,把一件外套掛好,又拿下來重新掛,「鹿姐,今天上午好像要開會。」
「什麼會?」
「不知道。導演讓所有人都到。」小藝的聲音越來越小,「說是……新劇本的事。」
沈鹿的手頓了一下。
新劇本的事。她沒聽說過要改劇本。但她沒問,坐下來開始化妝。畫到一半,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很多人,腳步聲很雜,中間夾著製片人的聲音——不是平時那種笑呵呵的語氣,而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安排工作的語氣。
「所有主演十點到三號會議室。場務組九點半到位,燈光調整到下午,攝影組……」
沈鹿從鏡子裡看向門口。門開著,走廊里很多人往同一個方向走。有人表情正常,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面無表情,什麼都看不出來。
小藝站在她身後,小聲說:「鹿姐,你說新劇本是什麼啊?」
「去了就知道了。」
沈鹿放下粉撲,站起來。
三號會議室很大,平時是用來開全組會的。沈鹿到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導演坐在最前面,面前攤著一疊文件,正在跟副導演說些什麼。製片人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支筆,在文件上寫寫畫畫。燈光組、攝影組、場務組的負責人坐在中間幾排,手裡都拿著列印好的表格。
沈鹿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
人陸續到齊。有人打哈欠,有人低頭刷手機,有人在小聲聊天。氣氛和每一次全組會一樣——鬆散、隨意、帶著點「又要開會」的倦怠。
導演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行了,人都到齊了,我說幾個事。」
會議室安靜下來。
「第一,下一階段的拍攝計劃調整了一下。原定下周三的那場大夜戲往後推兩天,燈光組那邊時間衝突,我跟他們協調過了。」導演翻開面前的文件,「第二,新增了幾個角色,這兩天會進組。場務組把住宿和通行證安排好。」
有人舉手:「導演,新增的角色戲份多嗎?」
「不多,配角線,主要是豐富劇情。」導演翻了一頁,「第三,劇本有一些微調。主要調整在B故事線,沈鹿——」
沈鹿抬起頭。
「你的戲份壓縮了兩場,挪到B故事線那邊去了。」導演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整體結構更平衡一些,你回頭看看新劇本,有問題找我。」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秒。幾個人的目光飄向沈鹿,又很快收回去。
沈鹿坐在那裡,沒說話。
「其他沒什麼了。」導演合上文件,「各組按新計劃走。散會。」
椅子拉動的聲音,腳步聲,說話聲。人們站起來往外走,有人討論燈光調整的事,有人問新演員住哪個酒店,有人打著哈欠刷手機。一切如常,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沈鹿,你留一下。」導演說。
會議室里的人陸續走完。門關上,只剩導演、製片人和沈鹿。
導演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製片人沒動,坐在原地,低頭翻手機。
「沈鹿,」導演開口,「剛才會上人多,我沒細說。」
沈鹿看著他。
導演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B故事線那個新角色,是投資方那邊的人。你也知道,這種事……不是我說了算的。」
「我知道。」沈鹿說。
「你的戲份確實壓縮了一些,但女一號還是你的,這個沒動。主要是B故事線那邊要撐起來,新人需要曝光,資方的意思……」導演頓了頓,「你明白吧?」
沈鹿看著他。他的眼神有點躲閃,不是心虛,是無奈。那種在這個圈子裡待久了、見過太多這種事的無奈。
「那兩場戲,」沈鹿說,「是我準備了一個月的。」
導演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他說,「但那兩場戲,給新人更合適。她的角色線需要情緒鋪墊,你那兩場——」
「我那兩場是角色轉折點。」沈鹿的聲音很平靜,「刪了,人物就立不起來了。」
導演看著她,很久沒說話。然後他嘆了口氣。
「沈鹿,你入行幾年了?」
「三年。」
「三年。」導演重複了一遍,「那你應該知道,有些事,不是戲好不好的問題。」
沈鹿沒說話。
「這個圈子就是這樣。」導演的聲音很低,「你有實力,我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但實力不是萬能的。資方要推人,你就得讓路。不是因為你不好,是因為……」他沒說完。
製片人在後面補了一句:「是因為這個行業,從來就不是誰演得好誰說了算。」
會議室里很安靜。空調的風口在頭頂嗡嗡響,吹出來的風有點涼。
沈鹿坐在那裡,看著面前的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很長的劃痕,不知道是搬什麼東西時劃的,油漆翹起來一小片。
「我知道了。」她站起來。
「沈鹿——」導演想叫住她。
「我知道了。」她重複了一遍,「沒別的事我先走了。」
她推門出去。走廊里很安靜,人都走光了,只剩盡頭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亮著,在灰白色的牆壁上投下一小片光。
她站在走廊里,手裡還攥著剛才從桌上拿的新劇本。翻到第一頁,角色表,她的名字還在第一位,但後面跟著的場次數字,比之前少了兩個。
兩場戲。她準備了一個月的兩場戲。現在沒了。
她站在那裡,很久沒動。然後她把劇本收進包里,往外走。
下午沒有她的戲。沈鹿坐在休息區的椅子上,把新劇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被刪的那兩場戲,一場是她角色的情緒轉折點,一場是母女告別的重頭戲。兩場都被挪到了那個新角色名下,標註著「蘇小晚」。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手機響了。是唐輕輕。
【晚上有空嗎?出來吃飯。
沈鹿想了想,打了一個字:【好。】
火鍋店是她們常去的那家,包廂不大,但安靜。鍋底上來的時候,唐輕輕已經涮了一盤毛肚。沈鹿坐在對面,把那本新劇本放在桌上。
唐輕輕看了一眼,沒動。「怎麼了?」
「你看看。」
唐輕輕翻開,看了幾頁。表情從疑惑變成皺眉,從皺眉變成沉默。她翻到最後,把劇本合上,放在桌上。
「刪了你兩場?」
「嗯。」
「給新人?」
「嗯。蘇小晚。」
唐輕輕盯著那三個字,突然冷笑了一下。「蘇小晚。我知道她。」
沈鹿看著她。
「上個月一個飯局上,有人提過這個名字。」唐輕輕夾了一筷子肥牛,放進鍋里,看著它變色,「趙承佑新簽的人。聽說條件不錯,年輕,聽話,科班出身。」
沈鹿沒說話。
「你知道趙承佑捧人的套路嗎?」唐輕輕放下筷子,「先塞進大劇組混臉熟,然後買營銷號吹『驚艷』『靈氣』,再然後給綜藝、給代言、給女一號。一條龍。被他捧過的人,最後都一個樣——紅了,但也就那樣。演技原地踏步,只能演同一種角色,離開他的人設就什麼都不是。」
「許佳怡也是這樣起來的?」
唐輕輕看了她一眼。「許佳怡是他上一個。」
沈鹿的手指頓了一下。
「許佳怡剛出道的時候,也是有靈氣的。」唐輕輕的聲音低下來,「我認識一個選角導演,說許佳怡第一次試鏡的時候,全場都驚了。那場戲她準備了整整一周,演完導演說『這個姑娘有靈氣』。後來呢?後來趙承佑看上她了,給了她資源,給了她女一號,給了她一切。但她的靈氣,沒了。」
沈鹿想起許佳怡那天在休息區問她的話——「你剛入行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那時候她沒多想。現在想起來,許佳怡問的不是她,是曾經的自己。
「趙承佑這次捧蘇小晚,」唐輕輕看著她,「許佳怡怎麼辦?」
「不知道。」沈鹿說。
沉默了一會兒,唐輕輕放下筷子,壓低聲音:「我跟你說個事,你別往外說。」
沈鹿看著她。
「我前幾天跟一個製片人吃飯,他說趙承佑最近在洗牌。」唐輕輕的聲音很輕,「他之前捧的那批人,有的過氣了,有的不聽話了,他想換一批新的。許佳怡……估計也在換的名單里。」
沈鹿夾了一筷子毛肚,放進鍋里,看著它在沸水裡翻滾。
「所以許佳怡帶那個新人,不是自願的?」
「自願?」唐輕輕冷笑了一聲,「她是被逼的。趙承佑讓她帶,她不敢不帶。那個新人要是起來了,許佳怡就徹底沒用了。
「沈鹿,」唐輕輕看著她,「你打算怎麼辦?」
沈鹿把毛肚撈出來,放進嘴裡,慢慢嚼。
「不知道。」她說。
「你不告訴你家那位?」
沈鹿沉默了一會兒。「不想說。」
「為什麼?」
「他已經幫了我很多了。」沈鹿說,「我不能每次都找他。」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升上來,模糊了視線。
「沈鹿。」唐輕輕叫她。
「嗯?」
唐輕輕看著她,半天沒說話。然後她嘆了口氣。「趙承佑這個人,不是什麼善茬,你遇見了他注意點。他今天能砍你的戲,明天就能把你踢出劇組。」
沈鹿想了想。「嗯,我知道,現在不是時候。」
「對,不說那個了,給你講個八卦,嘿嘿。」唐輕輕笑著說
「你知道那個大明星某某某嗎,聽說之前有人爆料說很會玩,都出實錘照了,後來找人壓下去,聽說付了不少代價。。。。」
鍋里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與此同時,許佳怡坐在自己的化妝間裡。
面前攤著新劇本,翻到蘇小晚的那幾場戲。台詞被標成螢光黃色,旁邊寫著導演的批註——「情緒再飽滿一些」「這裡可以更放開」。
她盯著那些批註,很久沒動。
手機響了。是趙承佑。
【小晚明天進組,你帶她熟悉一下環境。她第一次拍戲,什麼都不懂。】
許佳怡看著那行字,打了兩個字:【好的。】
發出去。她盯著屏幕,等了一會兒。那邊沒有再回復。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翻到蘇小晚的第一場戲。那場戲,原本是沈鹿的。她知道。她在會議室里看到導演劃掉沈鹿的名字,寫上蘇小晚的時候,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高興,不是同情,是一種……她形容不出來的東西。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片場的停車場,幾輛道具車停在角落裡,車頂落了一層灰。遠處是攝影棚的灰色外牆,再遠處,是圍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到有台詞的角色。三場戲,她準備了一周。每天晚上在酒店房間裡對著鏡子練,練到凌晨。殺青那天,導演說「不錯」,她笑了。那種笑,她好久沒有過了。
後來呢?後來她遇到趙承佑。後來她不用等了。後來她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她以為她贏了。
可是——她好像很久沒有聽到導演說「不錯」了。不是因為演得不好,是所有人都知道她背後有人,所有人都在捧著她,沒有人再告訴她,你這裡不對,那裡可以更好。
她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窗戶上映出她的臉,模糊的、蒼白的,像一個不認識的人。
她想起沈鹿。想起她站在鏡頭前,一條過,全場安靜,所有人都被她震住。想起她說「別想角色應該怎麼反應,想你最信任的人背叛你的時候,你會怎麼反應」。想起她說「你不是在演那個人,你就是那個人」。
許佳怡閉上眼睛。
她已經很久沒有「成為」一個角色了。她只是在演。演小白花,演好妹妹,演所有人期待她演的樣子。演得太久了,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曾經也會為了一個三句台詞的角色,練到凌晨。
手機又響了。是趙承佑。
【明天早點來,帶小晚去見導演。別遲到。】
許佳怡看著那行字。別遲到。像叮囑一個員工。
她打了兩個字:【好的。】發出去。
這一次,她沒有等回復。她把手機扔在床上,走回鏡子前。鏡子裡的人,妝容精緻,穿著得體,和幾年前那個穿著T恤牛仔褲、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女孩,判若兩人。
她伸出手,摸了摸鏡子裡的那張臉。
「你是誰?」她輕聲問。
鏡子裡的人,沒有回答。
晚上,沈鹿回到家。
推開門,屋裡沒開大燈,只亮著客廳角落裡那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灑在地板上,把整個客廳照得安靜而柔和。
顧嶼不在客廳。廚房裡也沒有聲音。
沈鹿換了鞋,往裡走。走到餐桌旁邊,看到桌上放著幾個菜,用保鮮膜蓋著。糖醋排骨,清炒時蔬,一碗番茄蛋花湯。旁邊放著一張紙條,上面是顧嶼的字:
「公司臨時開會,晚點回。你先吃,別等。」
沈鹿看著那張紙條,站了一會兒。她把紙條收起來,坐到餐桌前,揭開保鮮膜。排骨還溫著,湯也還溫著。她一個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吃到一半,她停下來,看著對面那把空椅子。平時顧嶼都坐在那裡,給她夾菜,問她今天累不累,說一些有的沒的。
今天沒人坐。
她低下頭,繼續吃。
吃完飯,她把碗洗了,把廚房收拾乾淨。然後坐在沙發上,把新劇本拿出來,翻到被刪掉的那兩場戲。
第一場,角色的情緒轉折點。她準備了一個月。她記得每一句台詞的語氣,每一個眼神的轉換,每一個動作的節奏。她在腦子裡演了一遍,又演了一遍。然後她把劇本合上,放在茶几上。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線。客廳里很安靜,只有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她靠在沙發上,盯著那道光線。
今天在會議室里,導演說「有些事,不是戲好不好的問題」。製片人說「這個行業,從來就不是誰演得好誰說了算」。唐輕輕說「趙承佑要推新人,需要曝光,你的戲好,所以砍你的」。
她都知道。她在這個圈子裡待了三年,什麼沒見過。被頂過角色,被搶過資源,被人在背後說過更難聽的話。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
但今天,坐在那個會議室里,看著自己的名字被劃掉、換成另一個人的時候,她還是覺得——胸口悶。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東西。像被什麼東西壓著,不疼,但喘不上氣。
手機亮了。
是顧嶼的消息。
【吃了嗎?】
沈鹿看著那兩個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回了一句:
【吃了。排骨很好吃。
那邊很快回覆:
【明天想吃什麼?】
沈鹿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
【都行。】
【那我做你愛吃的。】
她盯著「你愛吃的」四個字,眼眶突然有點熱。她把手機握在手裡,沒放下。
【顧嶼。】
【嗯?】
【你什麼時候回來?】
【快了。你先睡,別等。】
沈鹿看著那行字。先睡,別等。每次都是這句話。
但她知道,他回來的時候,會先到她門口站一會兒。聽聽裡面有沒有聲音,看看燈滅了沒有。然後才回自己房間。
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的。也許是某天夜裡她起來喝水,聽到門口有很輕的腳步聲,停下,又走開。也許是某天她沒關嚴門,從縫隙里看到他的影子,在門口站了很久。
她沒問過。他也沒說過。
沈鹿站起來,走到窗邊。窗簾沒拉嚴,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天空。沒有星星,只有路燈的光把天邊映成暗橘色。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暗橘色的光。
今天在會議室里,她攥著那本新劇本,站在走廊里,很久沒動。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像在水裡遊了很久,岸就在前面,但每次伸手,浪就把她推回去。
但現在,站在這扇窗前,她突然想起顧嶼說過的話。
「你背後是我,但你前面是你自己。」
她站在前面。
被砍戲的是她,被換掉角色的是她,在這個圈子裡被人挑來選去的是她。但她沒有選那條容易的路。她沒有去找顧嶼,沒有讓他幫忙,沒有用他的身份去壓任何人。
她自己扛下來了。
不是不疼。是扛下來了。
沈鹿深吸一口氣,把窗簾拉好。
她走回臥室,躺下,閉上眼睛。
隔壁還沒有聲音。但她知道,他會回來的。會先到她門口站一會兒,聽聽裡面有沒有聲音,看看燈滅了沒有。然後才回自己房間。
她翻了個身,面朝門口的方向。
「顧嶼。」她輕聲說。
沒有人應。門沒開。
但她知道,他聽不到。可她還是說了。
「我沒事。」
房間裡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門外有一點聲音。很輕,像是什麼東西碰到了門框。
她閉上眼睛。
嘴角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