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許佳怡提前到了。
君悅酒店三樓,走廊盡頭的包間。她推開門的時候,林總已經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夾著一根煙,菸灰缸里有兩個掐滅的菸頭。看到她進來,他把煙按滅,站起來。
「東西帶了?」
許佳怡把包放在桌上,從夾層里摸出一個小紙包,放在桌面上。紙包被她的手心攥得溫熱,邊角軟塌塌的,貼在她手指上。林總拿起紙包,在手裡掂了掂,撕開一角,往裡看了一眼。白色的粉末,細細的,像灰。他點點頭,把紙包推回她面前。
「酒水前菜,隨便放。無色無味,喝不出來。」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鼓鼓囊囊的,邊緣露出一小疊粉色。「事成之後,尾款打你卡上。」
許佳怡看著那個信封,沒動。林總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搞砸了。」
包間裡只剩許佳怡一個人。她坐在那裡,看著桌上的紙包和信封。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桌面上,照出紙包上她手心的汗漬,邊緣洇濕了一小片。她伸出手,把信封拿起來,放進包里。手指是抖的。她把紙包拆開,粉末倒進杯子,白色的,落在水面上,浮了一會兒,像雪,慢慢沉下去,化開。她端起杯子晃了晃,水還是清的。她看著那杯水,看了很久。然後她把杯子放在托盤上,端著托盤,走出包間。
手機響了。她拿起來看。沈鹿的消息。
【我到了。你在哪?】
許佳怡站在走廊里,看著那行字。她打了幾個字,發出去。
【三樓,308。上來吧。】
她推開308的門,把托盤放在桌上。包間不大,一張圓桌,兩把椅子,窗台上擺著一盆綠蘿,葉子蔫了,垂下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等著。走廊里有腳步聲,越來越近。門開了。
沈鹿站在門口。白色襯衫,淺灰色外套,頭髮披著,沒化妝。走廊的燈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照得發亮。
「怎麼選這麼偏的地方?」沈鹿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
「清淨。」許佳怡把水杯推到她面前,「先喝點水。」
沈鹿端起來喝了一口。許佳怡看著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喘不上氣。
「沈鹿老師,」她開口,「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沈鹿想了想。「《繁華落落》開機那天。你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針織衫,說話很軟,叫我姐姐。」
許佳怡笑了一下。「你還記得。」
「你呢?你記得嗎?」
「記得。」許佳怡低下頭,「我記得你坐在休息區看劇本,陽光照在你身上。我站在旁邊,心想,這個人怎麼這麼安靜。後來我才知道,你不是安靜,你是心裡有底,你站在那裡的時候,別人看到的就是你。而我不一樣,我站在那裡的時候,知道的人看到的都是『趙總的人』。我一直想變成你那樣,做真實的自己,但我好像根本做不到。」
許佳怡握緊了手,自嘲的笑了笑。
沈鹿看著她。「你怎麼知道做不到?」
「我試過。」許佳怡笑了笑「你知道嗎,最開始的時候我也有被導演誇過有靈氣,演的好。那時候我真的以為一切都有希望。但隨著時間一直沒有好角色,沒有好作品,甚至你是誰都沒人在意。那段時候好難好難,我爸爸媽媽身體一直不好,我真的很想,很想很想讓我家裡少操點心。想讓他們過的好一點,但我做不到,我好累,我感覺自己都快要窒息了。」
「那時候我就想,如果我也有資源就好了,我就能給家裡好一點的生活,我也能去做自己喜歡的。直到遇到了趙總。」許佳怡頓了頓,輕描淡寫的說「你們都知道的,就是那個趙總,有回拍戲,他誇我有潛力,要不要跟他,他帶我,我就去了。」
「那時候是真的想,我有靠山有,我也可以了。之後也拍了幾部戲,慢慢有了點名氣,但也那樣。不溫不火,沒什麼起色,趙總也膩了,好像一切又回到了原點。但又一切好像不一樣了。」
停了一會,許佳怡幽幽的說「沈老師,不好意思,亂說了這麼多,你能明白我想說什麼嗎?」
沈鹿靜靜的看著許佳怡「你說的我明白,剛剛開始拍戲的時候經常被拒,我也一樣。」
「那你被拒了之後不難過嗎?」
「難過呀,但更多是不甘心吧,每次被拒的時候,我都想,下次再來。下次不行,就下下次。」
「那您沒遇到過,就是'那種'經紀人嗎?」
「怎麼會沒有,遇到好多次呢,但我就當沒聽懂!也懶的理!」
沈鹿解開衣服扣子放到後面,有點暈乎乎的說
「都是一些爛人,不說他們了,我聽你說你要解約了?恭喜呀!」
許佳怡勉強的笑了笑。
「沈老師,你知道嗎。我其實挺羨慕嫉妒你的。」
「羨慕我什麼?我什麼也沒有呀!」
「羨慕你的平淡,羨慕你的堅持,更羨慕你的選擇。」
沈鹿看著許佳怡,認真的說:
「你也可以,一直都可以,只要你想,真的。」
許佳怡愣了一下。
「沈鹿老師,我爸住院了。」她的聲音很輕,「上個月。心臟,要做搭橋。我媽打電話給我的時候,那時我剛從趙總辦公室出來。他說『你的事以後再說』,我知道他的潛台詞是什麼——就是『你的事以後不管了』。」
沈鹿放下杯子。「你怎麼不跟我說?」
「你幫我夠多了。我不能什麼都找你。」許佳怡抬起頭,「掛了電話,我翻了一遍通訊錄,翻了一遍又一遍。我有一千多個號碼,製片人、導演、投資方、品牌方,什麼人都有。我挨個想,誰能借我錢?誰會借我錢?」她笑了一下,「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你手機里有一千多個人,但你真的出事的時候,一個都找不到,沒有一個人會幫你。」
沈鹿看著她。
「後來林總找到我。他說可以給我錢,五十萬。夠我爸做手術,夠後續治療。」許佳怡的聲音開始發抖,「他只要我做一件事。」
她抬起手,指著沈鹿手邊的杯子。「把那杯水放在你面前。」
沈鹿低頭看著那杯水,已經喝了小半杯。她抬起頭,看著許佳怡。
「你喝了。」許佳怡說,「我看著你喝的。」
沈鹿沒說話。
「沈鹿老師,你知道我為什麼告訴你嗎?」許佳怡的聲音在抖,「因為我爸手術做了,成功了。他在ICU里躺了三天,醒過來第一句話是『佳怡呢』。我媽說她在拍戲,走不開。我爸說『讓她好好拍,別惦記我』。」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他在ICU里,第一句話是問我。我在酒店裡,把藥放在你水裡。我看著他醒過來,我把你推進去。」
沈鹿看著她。「許佳怡。」
「嗯?」
「你爸知道你拿了林總的錢嗎?」
許佳怡愣了一下。「不知道。」
「那他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不知道。」
「他知道你是誰嗎?」
許佳怡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他只知道我是他女兒。他只知道我在北京拍戲,很忙,很辛苦。他不知道我拍了什麼戲,不知道我跟誰吃飯,不知道我在做什麼。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女兒是演員。」
沈鹿沒說話。許佳怡哭了很久,然後擦了擦眼淚。
「沈鹿老師,你恨我嗎?」
「不恨。」
「為什麼?」
「因為你告訴我了。」沈鹿說,「你本來可以不說的。你說了,你就不是你想的那個人。」
許佳怡看著她。沈鹿的臉開始紅了,不是正常的紅,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那種紅。她的眼神有點渙散,但她還在看她。
「沈鹿老師,你後悔幫我嗎?」
「不後悔。」
「為什麼?」
「因為你問過我,『走錯了還能不能回去』。」沈鹿的聲音開始發飄,但她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說能。你現在還在問我,說明你還想回去。」
許佳怡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伸手,抓住沈鹿的手。沈鹿的手很燙,像發燒。她攥著那隻手,攥了很久。
「沈鹿老師,我走錯了。我知道我走錯了。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去。」
「退回來。」沈鹿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夢話,「一步退不回來,就退半步。半步不行,就退一步。一步一步退。你走了一年,就走一年。你走了三年,就走三年。你走錯了多少步,就退多少步。別停就行。」
許佳怡攥著她的手,攥得指節發白。
「沈鹿老師。」
「嗯?」
「我能回去嗎?」
沈鹿看著她。她的臉很紅,眼睛已經對不上焦了,但她還在努力看著許佳怡。
「能。」她說。
她的手從許佳怡手裡滑了下去。整個人往旁邊倒。許佳怡衝過去扶住她。沈鹿靠在她身上,很沉,手軟綿綿的,搭在桌面上,把茶杯碰倒了,水灑了一桌。茶水流到桌邊,滴在許佳怡的褲子上,洇出一片深色。
「沈鹿老師?沈鹿老師!」
許佳怡扶著她,手在發抖。她想起沈鹿說的話——「你走了三年,就走三年。你走錯了多少步,就退多少步。別停就行。」她低頭看著沈鹿,沈鹿的臉貼在她肩上,呼吸很燙,像發燒。她的眼睛閉上了,眉頭皺著,像在忍著什麼。
「我扶你休息一下。」許佳怡的聲音有點發抖。
這時門開了。林總站在門口,他換了件黑色外套,頭髮重新梳過,身上有古龍水的味道,濃得發膩。他看了一眼沈鹿,又看了一眼許佳怡,笑了一下。
「許佳怡,做的不錯!」
「沈小姐,咱們又見面了。」
「你是誰……」沈鹿的聲音很輕,像隔著一層水。
「看來沈小姐貴人多忘事,咱們之前見過,不過沒關係,今天之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林總輕輕的笑了笑,抬手摸了摸沈鹿的臉。
「許佳怡,這裡沒你什麼事了,你可以出去了。」林總的聲音不大,但很沉,像什麼東西壓下來。
許佳怡咬了咬牙,沒動。
「林總,沈老師她。。」
「出去。」林總聲音冷了幾分。
許佳怡身體抖了一下,看向沈鹿。
沈鹿的眼睛半睜半閉,嘴唇在動,聲音很輕,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幫……找小藝……」
許佳怡看了一眼林總,轉身走出房間。身體靠在門口慢慢坐下去,腦袋一陣眩暈,「許佳怡,你都幹了什麼。」
過了一會,許佳怡回過神來,忙拿起手機,給小藝打過去電話。
屋內,沈鹿聽到門關上了,包間裡只剩下她和林總兩個人。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暖黃色的,但她覺得冷。空調的風口在頭頂嗡嗡響,吹出來的風是涼的,她的皮膚是燙的,兩種溫度攪在一起,像發燒的時候蓋著被子吹空調,渾身不自在。她想站起來,腿不聽使喚。想說話,舌頭是麻的,嘴唇是乾的,張了張嘴,只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
林總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不著急,像貓逗老鼠。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坐在旁邊看著她。「沈鹿,今天一見,我發現你比我想像中的更有魅力,真是一個不可多得的美人。」
沈鹿的手在沙發墊子上慢慢移動。動作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她摸到了手機的邊緣,指尖碰到了金屬邊框,冰涼的,那一絲涼意順著指尖往上爬,讓她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你不用緊張。」林總的聲音很慢,像哄小孩,「我又不會吃了你。就是想跟你聊聊天。你演的不錯,我都看過。你人也很有性格,我查過你,父母都是普通人,家裡條件也還可以。聽說你還有老公?似乎是圈外人?藏的挺深,沒查到更多的信息,你能告訴我他是誰嗎?」
林總的聲音輕輕的,帶著試探和威脅。
沈鹿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舌頭是麻的,嘴唇是乾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吸了一口氣,用盡全力。「顧嶼。」
林總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顧嶼?哪個顧嶼?顧氏那個?」他搖了搖頭,「沈鹿,你別嚇我。顧氏太子爺的老婆,跑來演女三號?你騙誰呢?」
沈鹿沒力氣再說了。她的意識又開始模糊,手機從手邊滑了一下,差點掉到地板上。
林總的手搭在她肩上。手指很涼,隔著襯衫的衣料,涼意滲進皮膚。沈鹿的身體抖了一下,她想躲,但身體不聽使喚,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沈鹿,你放鬆點。」他的聲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哄人,「我又不會害你。你跟了我,不會比現在差。顧氏太子爺的老婆,你自己信嗎?你在圈子裡混了好幾年,連個正經經紀人都沒有。你老公要是真有本事,會讓你這麼辛苦?」
他的手從肩上滑下來,碰到她的後背。沈鹿的身體猛地一縮,不是躲開了,是身體自己反應的,像被燙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手機上摸索,摸到手機的按鍵,強撐著按下快捷鍵。指尖按的發白,手機輕輕一震,屏幕上閃過顧嶼的電話,備註是親愛的。
「別碰我。」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林總似乎根本沒聽見,帶著貪婪的目光從沈鹿身上掃來掃去,伸手慢慢撫摸著沈鹿的臉。沈鹿似乎看到了顧嶼在面前,溫柔的看著自己,慢慢向自己靠近。
屋外,許佳怡正在跟林小藝說著什麼,神色帶著焦急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