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帶遲漾去看心理醫生的人,不止師兄一個。
在注意到他每個夜晚從睡夢中哭醒的時候、注意到他對任何事情提不起興趣、鬱鬱寡歡的時候,池敘已經在心裡想過很多次了。但他不知道如何開口。
即使他不開口,遲漾也能從他的表現中看出他的想法。
為了不讓池敘和晏允繼續擔心,遲漾偷偷一個人去醫院看了心理醫生。心理醫生是個很溫柔的阿姨,她像對待孩子那樣循序漸進,讓遲漾莫名有一種親切感。
那些難以訴說的痛苦和掙扎,就這樣說了出來。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也輕了不少。
恰逢當時姜弋告訴了遲漾有關姜訣的消息,他知道對方在哪座城市生活了。
那段時間的遲漾狀態好了不少,睡覺哭醒的頻率降低了,吃飯也不會吃完就吐了。他每天的日子就是泡在工位上,有時晚上騰出時間給初高中生上家教課,夜晚會偷偷搜索姜訣所在的城市,一雙眼睛盯著屏幕里的文字和圖片,將這座城市摸了個透。
趁著第二年的寒假,遲漾默默辦好護照簽證、買好飛機票,獨自一人前往姜訣所在的城市。
等飛機落地,他才給池敘發了條消息,告訴對方自己來到國外,讓對方不要擔心他。
池敘得知這個消息後又氣又無奈,恨不得直接飛到國外把遲漾這個兔崽子逮過來。還是晏允把他勸住了,要不然他腦子一熱真的要飛國外了。
遲漾來到這座城市的第二天,這座城市就下起了雪。
雪很大,但街上零零散散的人撐著傘。遲漾沒有帶傘,把羽絨服帽子往頭上一蓋,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閒逛。
他來到一家咖啡店,點了杯卡布奇諾。和他第一次和姜訣一起喝的那杯比起來,這杯有些甜了。他忍不住想,姜訣會不會也在這條街上喝過某家店的咖啡?也許是這一家也說不準。
默默喝掉這杯咖啡,遲漾離開咖啡店繼續在大街上走著。這場雪下得有些大了,他只是在咖啡店待了半個鐘頭,路上就已經有了一層積雪。
這座城市的雪景很美,遲漾曾在網上見過照片,心裡想著無論怎樣都要去這裡看場雪。
他看到雪了,但沒有和姜訣一起。
夜晚的街頭,雪花依舊飄著,遲漾獨身一人走在街道上,暖黃的燈光照得很溫馨。他看著來來往往的、相互依偎著的人們,忽然覺得有些孤獨。
在這種情景,他在心裡無比期望自己一直想念的人會忽然出現在自己面前,或許是下個拐角處,或許是雜貨店的門口。
可生活不是偶像劇,他沒能碰到姜訣,那天回到酒店還把自己凍感冒了。
他在這座城市待了幾天便回了國。
回國那天,池敘和晏允來機場接他。
看到遲漾那副激動的表情,池敘喉嚨里想說的話都咽了下去。這大概是對方這一年來表達欲最旺盛的一次,他不想做個掃興的人。
於是話到嘴邊變成了——「下次還去嗎,缺錢跟哥說。」
那天之後的遲漾狀態比原來好多了,他依舊瞞著池敘他們去醫院看心理醫生,但次數逐漸減少。雖然偶爾還會做噩夢,但睡眠質量比之前好太多了。
研究生畢業後,他便前往另一家公司開始上班。
池敘讓他住著市中心的那套公寓,上下班也很方便。
搬家那天,遲漾把有關姜訣的所有東西藏了起來,唯獨少了那頂藍色帽子。
有時候遲漾會想,他和姜訣的緣分是不是就此結束了,他已經很少聽到從別人口中聽到過對方的名字了,就連他自己也打算把這個名字永遠埋在心裡。
但卻沒能真正放下。
有時和余湫一起去逛商場,在看到適合姜訣的衣服時,他會毫不猶豫地買下;每年姜訣的生日,他都會準備禮物;他的微信置頂依舊是那個已註銷的帳號,他時不時就會給不存在的他發消息。
他開始戴上社交的假面,開始學著喝酒。
在上了半年班的某一天,他碰到了柳真燁。
兩個人找了個地方吃飯,聊起這兩年。
吃到一半,對方忽然提到了姜訣的名字,「說起來蠻巧的,我去旅遊的時候還碰到過他。」
遲漾捏住筷子的手指緊了緊,不知怎的,語氣也添了一份緊張,「他……怎麼樣?」
「變帥了,也成熟了。」柳真燁說著,「我還問過他什麼時候回國。」
「他說快了。」他看了眼抿著嘴唇的遲漾,補充道。
遲漾眼神微動,只是愣愣地「哦」了一聲。
看著對方這副反應,柳真燁笑了笑,很直白地問了句,「你現在還想著他嗎?」
沉默了兩秒,遲漾垂下眼帘,又抬眼看向對方,輕輕「嗯」了一聲。
「放心吧,我算過了,你倆的緣分斷不了的。」柳真燁笑著說,「等下次見面,真希望508可以全員都在。」
那天吃過飯回到家,遲漾窩在沙發里,默默想著對方的話,那句「快了」又讓他充滿無限期待。他是個很矛盾的人,一邊愛著一個人,一邊又想忘記對方;一邊想要見到對方,一邊又想相忘於世。
但一想到能見到姜訣,那顆塵封已久的心臟又在怦怦跳動。
或許是一年、兩年,或許是十年、二十年,又或許那句「快了」是姜訣騙柳真燁的。
但都沒關係。
遲漾願意等待。小時候他在等父母找到他,等一個家,長大後他在等出人頭地的那一天。
而現在,他願意為了那句「快了」繼續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