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奶奶去世後,時間好像變快了。畢業論文、畢業答辯、畢業典禮……一切仿佛都發生在昨天。
遲漾覺得自己好像一顆已經生鏽了的螺釘,雖然還能運作,但卻隨時處在壞掉的邊緣上。
508最終沒能集齊四個人的合照,姜訣沒有來參加畢業典禮,也沒有來拍畢業照。但在拍四人合照時,賀落柯和柳真燁依舊心照不宣地在遲漾旁邊留了個位置。
他們三個人聚在一起吃了最後一頓飯。
賀落柯回老家找了份工作,柳真燁則選擇出國讀研。下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誰也說不準。
遲漾已經習慣分別。
他退了在醫院的小房子,跟池敘打了聲招呼,就跑回祁南市的那套房子,花了一下午的時間把那套房子重新打掃乾淨。
他在那個家裡待了兩個月,在線上找了兼職,每天窩在書桌前敲著代碼,偶爾打開那個戀愛遊戲,一盯就是一下午。
這個手機跟了遲漾四五年,雖然變得有些卡頓,但也能用。直到那天,他揣著手機下著樓梯,大概是口袋太淺,他發著呆,等他聽見「嘭」的一聲,手機早已滾落好幾個台階最終倒在下一層的地面上。
遲漾心裡的一根弦一下子繃緊了,他快步撿起手機,發現已經黑屏了,怎麼鼓搗都開不了機。
幾乎是一瞬間,緊張和懊悔湧上他的心頭。手機摔了沒有關係,他已經攢了一點錢,完全可以再買一台手機,可舊手機裡面有著不少照片視頻,有奶奶的也有姜訣的。
想到這,他幾乎是跑著去到最近的一家手機店。
老闆說可以修,但裡面的數據估計都會沒了。
聽到這句話,遲漾怔住了,好一會兒沒能發出聲音。
老闆催著問他修不修,他垂下眼帘,拿起桌子上的手機,緊緊握在手裡,搖了搖頭走出手機店。
好在一些照片被他保存在了網盤裡,他回到家裡,看著網盤裡的和奶奶的照片,小小鬆了口氣,但依舊沒能高興起來。他上大學後基本就不再用這個網盤儲存照片了,所以這個網盤裡有關姜訣的照片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
遲漾呆呆地坐在書桌前,七月的天氣很炎熱,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的臉上,明明很熱,可他卻覺得心臟處好像破了個大窟窿,不停地往裡面灌著冷風。
他買了個新手機,順著電腦留下的聊天記錄里的安裝包下載那個戀愛遊戲,卻發現那個遊戲無論怎麼打開都是一片黑屏像是卡了bug。
待研究生開學,遲漾依舊沒能修好這個遊戲。
繼續上學的這兩年,遲漾過得很累,有時坐在工位上就是一整天,明明累到眼睛酸痛,回到宿舍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
沒有幾天,他眼裡的紅血絲越來越多,黑眼圈也越來越嚴重。
池敘看出了他的不對勁,於是讓對方住在他這裡,家裡有晏允請的阿姨,做飯也好吃一些。
原本池敘以為遲漾失眠是因為睡不著壓力大,後來某天他熬到很晚寫歌,走出書房往餐廳倒杯水時,突然聽到了細微的嗚咽聲。
他喝水的動作一頓,不動聲色往聲源走去,走到遲漾住的那間臥室門口,他停下了腳步。
遲漾房間的門沒有關緊,哭泣嗚咽聲從細縫中斷斷續續地傳來。
池敘皺緊眉頭,推門而入。
躺在床上的遲漾哭得很傷心,整個人縮成一團,緊緊抱著被子,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奶奶」「姜訣」。
聽到動靜的晏允也過來了,他先是看了眼站在一旁眉頭緊皺的池敘,又看了眼床上哭得一抽一抽的遲漾,臉上也浮現出一絲擔憂。
對方這副可憐模樣讓他想起低谷時期的池敘,當時他的小敘就會像這樣縮成一團,仿佛沒有安全感的刺蝟。
池敘坐在床邊安撫了遲漾一會兒,看到對方再次沉睡過去,他才明白,原來對方失眠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太過害怕,害怕夢裡夢到熟悉又離他遠去的人。
他忍不住想,他不在的這兩個月,對方是不是經常這樣哭?
一邊想著,池敘又幫遲漾掖了掖被角,拉著晏允離開了房間。
剛走出房間沒幾步,晏允忽然把他抱住。
池敘呆了一秒,很快回抱住對方,把臉埋在對方的肩膀上蹭了一下,默了幾秒說了句「謝謝你」。
在他最難熬的時候,面前的人就這樣每晚守在他床邊,每當他感到不安時,對方總會第一時間察覺,溫柔地安撫他,他睜開眼睛便能和對方那雙帶有疲憊又心疼的眼睛對上。
遲漾並不是察覺不到自己的反常,他有時在夢裡哭醒,醒來摸到臉上涼涼的一片,想起夢裡的面孔,再也睡不著,就那樣呆坐著等到天亮。
長久以往,他身子有些撐不住,有次在學校下著樓梯,眼前一黑腳一軟,就在即將摔倒的時候,有人扶住了他。
遲漾腦子還是懵的,呆呆地扭頭看向身後剛幫了自己的人,下意識說了句「謝謝」。
這大概只是個小插曲,但卻像蝴蝶扇動翅膀那樣掀起了駭浪。
幫他的人是上屆的師兄,遲漾進組這兩個月,只認全了組裡的師兄師姐和同門,其他人基本沒幾個臉熟的。當師兄走到他面前的時候,他還愣了好一會兒,過了半晌才想起來這是那天在樓梯幫他的人。
對方有意交好,還送了遲漾一瓶香水——是薄荷清香,很像姜訣身上的味道。遲漾一個恍惚,將那瓶香水收下了。作為回報,他也送了對方一個差不多價錢的香水。
即便他在感情上再遲鈍,也看出來對方似乎對自己有好感。想著如何拒絕對方的同時,遲漾在心裡吐槽,自己真是捅了gay窩,身邊的人怎麼全是男同。
抱著快刀斬亂麻的心情,遲漾約對方一起喝了咖啡,非常直白地告訴對方他現在沒有談戀愛的欲望。
短短一周,遲漾便杜絕了再次戀愛的苗頭,這件事他甚至沒有告訴池敘。
師兄也不是個死纏爛打的人,對遲漾那種感情更多的是遇到合自己口味的漂亮小人上去勾搭一下的想法。
眼看對方毫不留情地把那點萌芽扼死,師兄倒是對遲漾的感情經歷來了興趣。
大概是很長時間沒有發泄自己的感情,遲漾很自然地將他和姜訣的故事說了出來。
聽完,師兄忍不住在心裡默默為他們兩個人的愛情故事豎起了大拇指。
「既然你放不下他,那可以去他的城市看一眼呀。」師兄托著腮,短短五分鐘,身份便從追求者轉換成了情感顧問,「運氣好的話呢,說不準能偶遇到他。就算碰不到他,走在對方生活的城市,也會是種不一樣的經歷吧。」
遲漾眼神微動。
師兄又笑了笑,給了他最後的建議,「遲漾小師弟,或許我接下來說的話有點冒昧,但是你真的要放在心上。」
「你現在的狀態太差勁了,可以去找心理醫生聊一聊。」他繼續道,「很多東西積在心裡,是很不好受的。人的心臟就這麼一點點,裝不了很多東西的。」
「如果未來哪天你的初戀來找你,見你鬱鬱寡歡的樣子,說不準會哭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