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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青天雲(2)

2026-09-08 00:15:50 作者: 桃了李子
  實習的三個月,遲奶奶的身子愈發不如從前,腦子更是一團漿糊,誰都記不起來。於是遲漾辭掉那份工作,把奶奶接到醫院,寸步不離地照顧著對方。

  新的一年到來時,遲漾正趴在病床邊看著熟睡的奶奶,時間變到00:00時,他打開手機,對那個已經註銷、卻依然在置頂的人發了句:新的一年要快樂。

  沒有我的日子,你要開心一點。

  他不太困,在確定遲奶奶已經睡著後,動作輕輕地離開病房,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

  街上沒什麼人,遲漾裹緊羽絨服,靜靜走在馬路上,腦子卻異常清醒。他想起和姜訣的第一次跨年,對方給他戴上了戒指;他們的第二次跨年,初次擁有彼此,淚水和汗水交織在一起,遲漾忘不掉那段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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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一處湖邊,遲漾坐在長椅上,翻出手機相冊,點開一直不敢點擊的相冊,一張一張翻看著照片裡的他和姜訣。有姜訣在背後抱著他,兩個人對著鏡頭笑得很開心的照片,有他偷偷拍下姜訣為他繫鞋帶的照片,還有他們臉貼臉的甜蜜大頭照。

  中間還穿插著幾段視頻,遲漾一一點開,有他們為了紀念哪一天一起做蛋糕時的視頻,視頻里的他笑得很陽光,正偷偷摸摸抹了點奶油往姜訣臉上蹭,對方被他抹了一臉奶油也不生氣,只是用寵溺的眼神看著他。還有他們一起去看海的視頻,兩個人偷偷牽著手,一起在沙灘上寫上彼此的姓名。

  看著這些照片和視頻,遲漾鼻頭很酸,既想笑又想哭。

  在沒有姜訣的、新的一年的第一個凌晨,遲漾在零下十度的夜晚坐在長椅上自虐般看完了他和姜訣的這三年。

  直至翻到最後一張照片翻不動了,遲漾才回過神,這原來是最後一張照片了。

  他們的三年,原來不到一個小時就可以翻完。

  他呼出一口白氣,看著黑漆漆的湖景微微愣神。

  下一秒,電話鈴聲響起。

  遲漾看著那通來自國外的電話,只怔了一秒就按下了接聽鍵。

  他把電話放在耳邊。

  他沒有出聲,電話那頭的人也沒有出聲。


  聽著電話那頭有意控制的呼吸聲,遲漾覺得眼睛有點酸澀。

  隔著屏幕,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卻很有默契地都沒有掛斷電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電話那頭掛斷了電話,遲漾盯著被掛斷的界面,抿了抿嘴唇,又待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他才起身掃了個共享電動車,頂著寒風回到自己租的小房子。

  遲奶奶情況不容樂觀,於是遲漾這段時間搬到了醫院附近的平房裡,雖然比較簡陋,但勝在有廚房還離醫院近,方便一些。

  這一年的春節,遲漾是在醫院度過的,奶奶已經完全記不清人了,就連吃飯都需要他一勺一勺喂,餵一口能撒半勺,但遲漾依舊很有耐心地照顧奶奶的起居。

  池敘不忙的時候也會來看望遲奶奶,黃姨來得也很勤,每次來了就會幫著遲漾照顧一下遲奶奶。

  遲奶奶臨去世的最後一個月,基本上吃不了多少東西,睡的時間越來越長,每次醒來眼神呆滯,就愣愣地望著窗外,一動不動,偶爾眨一下眼睛。

  醫生委婉地告訴遲漾——病人的日子不多了,能多陪陪就多陪陪她吧。

  遲奶奶去世的前一天是大年初七,遲漾還有些慶幸奶奶又陪自己度過一個春節。

  她去世的那一天陽光正好,大概是迴光返照,眼神也不呆滯了,她就這樣用遲漾曾經最熟悉的溫柔眼神看著對方,好像要把對方的模樣深深刻在腦海里。

  遲漾握著對方的手,好像預料到了什麼,手中的力氣不自覺地變大,眼睛卻一眨不眨盯著病床上的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隻手掌顫顫巍巍摸著他的腦袋,他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剛想說些什麼,便聽見奶奶說,「……是奶奶不對,乖孩子,讓你受苦了。以後碰到喜歡的人,記得給奶奶看看。」

  遲漾的眼淚不自覺地滴落在手背上,他聽到奶奶嘆了口氣,笑著又說了句,「我們咩咩啊,以後要幸福。」

  下一秒,對方閉上眼睛,嘴角帶著微笑,就這樣停止了心跳。

  再後來的記憶,遲漾有些記不清了,就像是一個旋渦,無論怎麼回憶、怎麼想要去探究旋渦眼中的東西,卻總是探不到。後來他瞞著池敘去看了心理醫生,醫生說這是一種保護機制,大腦會自動過濾掉那段對你來說最痛苦的回憶。


  可遲漾卻在心裡忍不住偷偷反駁,怎麼會呢。他記得那個溫暖的懷抱,記得抱著他的人身上有著淡淡的薄荷清香,記得那人把他抱得很緊很緊。

  他記得自己趴在對方胸前哭,淚水打濕了那個人的衣服。

  他記得那人輕輕為他擦掉眼淚,在他額頭和眼皮上落下一個又一個的吻。

  他記得那人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地叫他「咩咩」。

  發燒兩天,等他完全清醒時,身邊的位置早已空了,只有守在他病床邊的池敘和晏允。見他醒來,兩個人的眼神變得異常複雜,帶著心疼和猶豫。

  遲漾沒有問這兩天來的人是誰,而是默默把奶奶的後事處理好。

  他發燒的這兩天好像把所有的眼淚都哭乾涸了,在奶奶葬禮上,他看著對方的黑白照片,竟生不出一絲想哭的念頭。

  他回了趟祁南市,來到奶奶曾經所在的村子裡,將她和小叔及他從沒見過面的爺爺葬在了一起。農村老一輩長在土裡,靠土地為生,死去也要葬在這片土地上,紮根在土裡。

  遲漾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響頭後,也不起身,就這樣呆愣愣地跪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池敘和晏允站在不遠處,時不時看一眼對方的情況。

  送走遲奶奶的那一天,天空下了點小雨,好像在替遲漾哭泣。

  眼看對方跪了好長時間,池敘忍不住抬腳朝對方走去,湊近對方,在看清對方的臉龐時,他怔了又怔。

  遲漾在哭,與其說是哭,倒不如說他正面無表情地掉眼淚。他整個人仿佛失了魂,跪在那裡一動不動,就連池敘走到他身旁都沒發現。

  池敘微微皺了皺眉,蹲下來輕輕握住了對方的胳膊,輕聲叫了聲「咩咩」。

  聽到這聲「咩咩」,遲漾眼神終於有了絲波動,他看向對方,仿佛才知道池敘的到來。

  他好像沒意識到自己在哭,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小聲叫了聲「哥」。

  池敘嘆了口氣,掏出口袋裡的紙巾,上手幫對方把臉上的淚擦乾淨。

  池敘給人擦眼淚的時候,表情會變得很有趣,明明眉頭是皺著的,表情是嚴肅的,但偏偏能品出無奈和心疼的意味。

  遲漾看著對方,感覺回到了小時候,那個時候他總喜歡哭,對方也總是一副拿他沒辦法的樣子,像這樣替他擦掉眼淚。每當這個時候,坐在一旁的奶奶總是會笑眯眯地打趣他是小哭包。

  而現在,遲漾才反應過來,那個叫他「小哭包咩咩」、把他領回家養到大的人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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