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到咖啡館，看著服務員端上來的熱牛奶，遲漾才回過神。
看台灣小說首選台灣小說網，ᴛᴡᴋᴀɴ.ᴄᴏᴍ超給力
他慢半拍向服務員道了聲謝，沒有碰那杯男人幫他點的熱牛奶，而是望向對方，思索兩秒問道，「你想對我說些什麼？」
男人看向遲漾，臉上出現疲憊之色，眼睛裡滿是紅血絲，下巴上長出了鬍渣。
看起來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似的。
於禛眨了眨乾澀的眼睛，像是廢了好大的力氣才開口，「你小叔……他是什麼去世的？」
遲漾目光充滿提防，「你是他什麼人？」
「我是他……曾經的朋友。」於禛垂下眼帘。
想起當時奶奶的反常，遲漾總覺得哪裡不太對，潛意識裡對面前之人充滿敵意，他抿抿嘴唇，「他是前年冬天去世的。」
聽到這句話的男人嘴唇微顫，握著被子的手指也不自覺攥緊，臉上一下子變得慘白。
看著對方這副模樣，遲漾心裡湧起不好的感覺，「你是不是做了對不起他的事情？」
可這個時候的於禛已經聽不進去任何話語了，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那是他和梁修遠分開後一直沒有摘下來的、自欺欺人的東西，好像戴著這枚戒指，他們還在相愛。
「是我對不起他……是我、我不該騙他說我要結婚了，我不該給他遞出那封請帖，不該在他最難受的時候提出分手……」說著，於禛的語氣里染上哭腔，一個大男人就這樣在遲漾的面前流下了眼淚。
他捂住流淚的臉龐，語氣里滿是後悔，「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如果當時受父母的威迫他可以再勇敢一些，如果當時他沒有選擇放手，如果當時他沒有聽從父母的話。
只可惜一切都太遲了。
他真正勇敢的那一天才發現，他愛的人已經被他弄丟了。他去了很多城市，找了很久很久，卻沒有找到梁修遠。
而在一個普通的下午，他竟聽到了對方的死訊。
聽到對方在說些什麼的遲漾指尖微顫，眼睛不自覺睜大，這一激像是給了他幫助，讓他腦子裡的線全部連在一起。
怪不得小叔和奶奶的關係會變得那麼僵硬，怪不得奶奶幾乎不在他面前提起小叔去世的事情，怪不得奶奶見到這個男人會應激……
一個活在舊時代的女人、一個死了丈夫獨自拉扯兒子長大的女人、一個有著舊思想的女人，在一天得知自己的兒子是個同性戀，她會怎麼想？
遲漾睫毛輕顫，不願再想下去。
他不願在這裡待下去了，他想離開，不想再去想這些事情。
他欲起身，於禛卻叫住了他。
男人的眼睛依舊是紅的，只是看他的表情變複雜了許多，「你也是吧。」
遲漾抬眼望向他。
「你奶奶不會答應的。他的父母更不可能答應的。」於禛近乎冷漠地說著，「我和你小叔在一起糾纏了十多年，最後落得這個下場。你們還年輕，及時止損總比最後兩敗俱傷好。」
遲漾不知道對方是以什麼立場說出這番話的，他盯著對方的眼睛，想起剛才男人那副痛哭流涕的模樣，忍不住嗤笑，「你是最沒有資格說出這番話的。」
說罷，他不顧男人什麼反應，徑直離開咖啡館。
回到家裡，他脫掉鞋子換好衣服，鑽進了被窩，嗅著被子上屬於姜訣的味道，他用臉蹭了蹭，腦子裡忍不住回想起那個男人晚上說的話。
說不在意肯定是假的。
姜訣是他的愛人，奶奶是他的家人，他既沒有辦法像當年小叔那樣和奶奶斷絕關係，也沒有辦法像那個男人那樣欺騙姜訣。
他不想要做選擇。
他承認自己是個貪心的傢伙，一邊想著奶奶能夠恢復正常，一邊想著奶奶能接受他和姜訣，一邊想著和姜訣能光明正大的談戀愛，一邊又想著讓姜訣的家人接受他們的戀愛。
可現在，好像一個也沒有辦法實現。
遲漾閉上眼睛，面露疲色。
這時姜訣的電話打來——他不在家時，兩個人每天都會保持一通視頻通話。
遲漾揉揉眼睛，接起電話，努力讓自己的臉色變得好一些，但他的強顏歡笑終究沒能騙過姜訣的眼睛。
在問起是不是不開心時，遲漾很誠實地點了點頭。
在問起為什麼不開心時，遲漾不吭聲了，只是用指尖在屏幕上戳戳姜訣的嘴唇，說「我想你了」。
於是姜訣買了第二天的飛機票，連夜趕回燕安市。
他到家時已經快晚上十點了，遲漾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靜靜等待著他回來。
姜訣剛到家門口，衣服鞋子還沒換下來就被遲漾抱了個滿懷。
他感受到對方的不安，托住對方的腰一把抱起，換好鞋子後往臥室走去，遲漾就趴在他的肩頭，嘴唇在他的脖子上輕輕吻著。
只是兩三天不見，遲漾好像更加黏人了，抱著對方的脖子不放手，也不肯離開姜訣的懷抱。
就這樣面對面抱了一會，聽了會兒姜訣的心跳聲，感受到對方真實存在，遲漾才將昨天見到於禛的事情說了出來，只是他隱去了對方最後對他說的那番話。
原本姜訣想一直瞞著遲漾，對方最近情緒不太好，他不想再告知對方讓遲漾的心情更差，可沒想到半路殺出個於禛。
他嘆了口氣，默默把那天在車上聽到的故事告訴了遲漾。
講完這一切，他又補充道，「你小叔，是個很勇敢的人。」
遲漾知道梁修遠是個很勇敢的人，他願意在危險中揭露最黑暗的事件，願意為了愛人拋棄過往的一切，也會在一無所有時重新開始。
可這麼勇敢的人，為什麼會輕易結束自己的生命呢。遲漾現在並不懂，可時間和命運會給出答案，而在不遠的將來，他也終於明白了當初梁修遠為什麼會結束自己的生命。
但在這個晚上，遲漾和姜訣很有默契地沒有再提「愛人和家人如何做抉擇」的事情。
裂谷不是一天造成的，它從一條裂縫開始長大，日積月累，慢慢變大，最後變成了一道不可跨越的鴻溝。
也正如橫跨在遲漾和姜訣之間的、自欺欺人的、一直得到不到標準答案的問題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