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漾陪著奶奶回到家,看著對方在廚房一邊念叨一邊做桂花餅,做到一半對方忽然停下動作,手中的麵團「啪嘰」掉到了地上。
「咩咩。」遲奶奶沒有管地上的麵團,轉身看向遲漾,用全是麵粉的手緊緊握住對方的手,臉上寫滿了心疼和愧疚,「奶奶是不是又沖你發脾氣了?」
遲漾搖搖頭,輕輕環住她,嘴角揚起笑容,「沒有,不是說好做桂花餅嘛。」
兩個人很有默契地沒有再提那個男人的事情。
姜訣怕遲奶奶看到他會應激,便等到對方睡著才來找遲漾。
今天一天過得太累,身累心更累,遲漾躺在床上靠著姜訣的肩膀,輕輕閉上眼睛。
兩個人這樣靠了一小會兒,姜訣忽然開了口,「今天晚上我去找了醫生,她說奶奶的病情加重了,被刺激的次數增多了,說不定哪天……就誰也不記得了。」
遲漾默默睜開眼睛,靜靜聽著對方說話。
「她建議把奶奶送到專業機構,這樣或許會更好。」姜訣捏著對方的手指,說道。
聽到這些,遲漾抿了抿嘴唇,沒有吭聲,沉默了一小會兒,他才開口,「我怕奶奶不願意。」
「她現在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但我不想……」不想離她太遠,不想讓她覺得自己是個累贅,不想讓她感到愧疚。這些話遲漾沒有說出口,只是默默離姜訣更近了些。
「其實我更傾向於送奶奶去養老機構。」姜訣看出他的擔心,「一是機構有專業的人員看護照料,像今天這樣走丟的情況大概率不會發生,二是這樣你會輕鬆一些。」
他捧起遲漾的臉,輕輕撫摸對方的臉頰。這些天遲漾幾乎沒睡過一個好覺,黑眼圈也越來越明顯。
遲漾眼睫微動,「我不怕辛苦。」
「嗯,我知道。」姜訣將他攬入懷裡,「但是我也會心疼。」
遲漾微微張口,將想說的話又憋了回去。他望向姜訣,對方的臉色也顯露出疲憊。
他知道,在他睡不安穩的夜晚,對方也會被他驚醒。他也知道,在每次陪伴奶奶的時候,對方會寸步不離守在他身邊,所付出的時間精力並不比他少。
他湊上去吻了吻對方的下巴,「我知道了,我會好好考慮考慮,和奶奶商量一下。」
第二天天一亮,姜訣就離開了。他離開時遲漾醒了,但對方動作太輕,在他額頭上留下一個吻和留下一句「繼續睡吧」便離開了。
由於前一天實在太累,遲漾從鼻音里「嗯」了一聲就又進入了夢鄉。
等醒來時,他才發現身邊的位置早已涼透。
午飯期間,遲漾還在想該如何向遲奶奶說養老機構的事情,但沒想到老人家率先提起,「咩咩啊,我這兩天想了想,又和王醫生打了個電話,我就想著……這幾天要不要去養老機構住,她在那裡當院長,我去那裡你也能安心。」
遲漾握著筷子的手一緊,他看向奶奶,嘴唇微張,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至於錢呢,我問過王醫生了,她說現在有補貼,還說可以再給我們優惠些。」遲奶奶絮絮叨叨說了起來,「現在你每個月的房租和護工費也要不少錢,下課之後還要每天來看我,花銷啊時間啊精力啊都耗費這麼多……這個年紀多出去玩玩,別老把心掛在我這老太太身上。」
遲漾吸吸鼻子,搖搖頭,放下碗筷,輕輕攬住遲奶奶,「我一點也不怕辛苦,我就是想把心都掛你身上。」
遲奶奶摸摸他的頭,「我們咩咩最聽話了。」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到袖子上,在上面浸濕成一個圓點。遲漾努力揚起一個微笑,輕聲道,「嗯,我聽話。」
送奶奶去養老機構的那天,姜訣也跟著去了。他們在前幾天去看了看裡面的布置和生活,在確定一切都好後把奶奶安置過來。
支付的費用比遲漾想像中便宜了很多,他看著合同里的費用,忍不住問道,「這個費用是寫錯了嗎?」
經理先是看了遲漾一眼,又看了他旁邊的姜訣一眼,正要回答,王醫生走了過來,「沒寫錯,我幫你們申了補貼,再加上這是我的病人,費用自然低一些。」
遲漾連忙向王醫生道謝,在合同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在窗口繳了費用,又去找遲奶奶了。
姜訣留在原地和王醫生「敘舊」。
此刻只有他們兩個人,王醫生看向他,「要是你媽知道了,她不會同意的。」
「……我知道。」
王醫生盯著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嘆了口氣,「這個機構你母親也投資了,你用你自己的錢幫他墊付了一部分,這件事你母親她遲早會知道的。」
姜訣把視線放在對方臉上。
王醫生面露無奈,「不過我會瞞著她的,至於她什麼時候會發現……那你得自求多福了。」
「嗯,謝謝王阿姨。」姜訣認真地道謝,「我先離開了。」
王醫生點點頭,目送他離開。直至對方身影消失不見,她才緩緩收回視線,這個孩子從小性格就冷淡,她沒想到有一天對方會為了一個男生付出這麼多。
想起薑母雷厲風行的手段,她忍不住搖搖頭,深深嘆了口氣。
遲漾花了幾天時間才把一些事情辦理好,先是辭退了護工,把該付的工資結清,還多給了半個月的錢,又搬了家——搬到了姜訣那套房裡。
租房子的錢省下來也是一大筆費用,正值急需用錢的時候,遲漾沒有拒絕姜訣的搬家邀請。
他們搬家時帶來的東西並不多,一些東西還留在老家,帶來的東西一大半都搬到了養老機構那裡。屬於遲漾的行李只有一個行李箱。
雖然他搬到了姜訣家裡,但兩個人白天幾乎見不到面。
暑假期間,遲漾幾乎沒怎麼在家裡歇著,跑去外面接各種兼職,而姜訣也開始忙起來,有時還會飛往國外去找楊謙一趟。
偶爾兩個人白天都在家,他們便會在一張床上睡到自然醒,一起在廚房做頓午飯,吃過午飯看會兒電影,又在同一個被窩裡相互依偎睡個午覺,在晚上時候去養老機構看望遲奶奶。
遲奶奶有時清醒有時糊塗,糊塗時會發瘋大叫不讓任何人近身,甚至在一次遲漾送飯時將他送來的雞湯打翻,滾燙的雞湯倒在遲漾的手背和胳膊上,紅了大片。
但手背上的燙傷終究比不上心裡的疼痛,看著記不起自己的奶奶,遲漾只覺得心在流淚。他默默收拾好飯盒,提著空飯盒離開。
那一天姜訣不在家,他被迫參加了一個晚宴,只能在第二天才能回來。
遲漾看望完遲奶奶,在路上很巧地遇到了那天的陌生男人。
那個男人叫住他,對他說,「我們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