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漾這才發現陌生男人的存在，他動作微頓，手背忽然被狠狠擰了一下。
他朝遲奶奶望去，只見剛才還在溫柔對他說「我們回家吧」的人忽然變得暴躁起來，剛才被遲奶奶輕柔握住的手此刻正成為對方最好的發泄工具。
眼看遲漾的手馬上就要被遲奶奶抓傷了，姜訣動作飛快地將他的手從對方手中拿走。
下一秒，遲奶奶跟發了瘋似的胡亂指人，一會兒指著遲漾叫他滾，一會兒又指著姜訣罵他不要臉。
最後她把視線放在那個陌生男人身上，從長椅上下來站到對方面前，「啪」的一聲扇了對方一個巴掌，指著對方的鼻子，「你還有臉到我面前？」
站在對方一旁經歷過不少風浪的晏允看到這一幕腦子也宕機了一秒。
「奶奶！」遲漾跑到她身邊，又看了眼被打的男人，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
被打的男人絲毫不生氣，甚至不在意他被扇巴掌這件事，語氣還帶著一絲卑微和慌張，「對不起……我、我不知道您生病了……」
「你滾，你給我滾！」遲奶奶推搡著他，頭髮因動作過大而散亂，乍一看像個瘋婆子似的。
遲漾摟住她的肩膀，制止她的動作，安撫著她，「奶奶我們回家吧好不好，晚上吃你最愛的桂花餅好不好，你教過我好多次，我現在終於能做成和你做的味道差不多的了……」
不知道是哪個詞刺激到了遲奶奶，她停下動作，眼神又變得呆滯起來，「桂花餅……修遠這小子還等著我回去做桂花餅呢……」
她一邊念叨著，一邊鬆開男人的衣襟，抬起腳步就要往相反方向走。
遲漾給了護工一個眼神，他又看向姜訣，對方讀懂他的意思，輕輕拍拍他的肩膀，「先回家，一會兒我回去陪你。」
遲漾點點頭，加快腳步走到遲奶奶面前，忽悠著對方坐上電瓶車，載著她往家裡趕。
等遲漾帶著遲奶奶走後，那個陌生男人開了口，他看向池敘，語氣里充滿緊張和擔憂，「遲姨什麼時候得了這種病？」
被問到的池敘微微眯眼，晏允不動聲色地將他拉到自己身後，「這位先生，冒昧問一句，您和遲姨又是什麼關係？」
聽到這個問題，男人沉默片刻，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這時池敘終於想起來自己從哪裡見過這個男人了，「你是梁哥的『朋友』。」
聽到梁修遠的名字，那個男人眼睛又亮了起來，「修遠呢？遲姨現在得了這種病，他怎麼會不在身邊呢。」
「你找他做什麼？」池敘淡淡問道。
「我只是想看看他過得好不好……」
「托你的福，他已經去世兩年了。」池敘冷冷看向他。
聞言，男人猛地抬頭，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池敘存心要嗆他幾句。
男人搖搖頭，像是在回答池敘的話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他明明答應我的……」
「答應你什麼？答應你和平分手你去娶妻生子他一個人留著你倆的回憶度過餘生嗎？答應你可以不告訴你老婆和你搞見不得人的戀情嗎？還是答應你以後不要再見面了對你影響不好？」池敘每說一句，語氣就重上一分。
「我真是後悔，後悔剛才沒能在奶奶打你的時候想起你是誰，不然我也跟著她一起揍你。」池敘看著對方空洞的表情和泛白的嘴唇，忍不住冷嗤一聲。
他重重指著對方的胸口，一字一句道，「少在這裡惺惺作態了，如果你以後再敢出現在遲漾和她奶奶面前，我見你一次揍你一次。」
說完，他抽出口袋裡的衛生紙，擦擦手指，攥著垃圾扭頭就走。
晏允是開車來的，三個人坐到車裡，等發動汽車後，池敘氣勁兒還沒過去，坐在座椅上氣得胸口起起伏伏。
見狀，晏允默默把空調調低了幾度，又忍不住開口，「把外套披上。」
雖然在氣頭上，但池敘依舊將放在車上的外套搭在自己身上。
身子是自己的，氣壞了怎麼辦。
在心底默念好幾遍，池敘才幾乎消了氣。
而在此刻，姜訣突然出聲，「剛剛那個人，和咩咩的小叔曾經是情侶？」
池敘「嗯」了一聲，嘆了口氣，開始向他們兩個人說起他所知道的事情。
那個時候他還小，只是在一次放學路上看到兩個少年在小巷子裡接吻。晚上太黑，巷子沒燈，他只認得梁修遠，但卻沒看清對方的模樣。
他也大概是知道梁修遠談戀愛的第一人。
只是紙包不住火，對方談戀愛的事情很快被遲奶奶發現了。遲奶奶不理解兩個男孩談戀愛，認為這是病，非得讓兩個人分手。
偏偏梁修遠是個倔脾氣，兩個人正熱戀中，腦子一熱跑去了很遠的地方和那個男人讀大學。
四年幾乎沒和遲奶奶來往過通信。
池敘和他發過幾次郵件，在一次告知對方遲奶奶生了場病後，梁修遠和遲奶奶的來往才頻繁了一些。
只是這種關係更像是一層絲網，看著很堅硬，實則一戳就破。
他不願意和那個男人分手，想要追求真愛，又捨棄不掉親情。就在這個時候，他和那個男人產生了分歧，他想做的工作太危險，而對方只想安穩過日子。
冷戰一段日子後，梁修遠分了手，和遲奶奶的關係近了不少。
但沒過多久，男人過來求和，梁修遠又同意了。他一邊瞞著遲奶奶和男人談戀愛，一邊跑去深山老地調查拐賣兒童的事件，一邊還要規劃和男人未來的日子。
那段時間他過得有些痛苦，和池敘發郵件的次數也增多了。也是在郵件里，池敘才得知這些事情。
後來他成功協助警方解決了一個地方的販賣人口問題，正想和男人說我們跑去國外結婚時，那個男人向他提出了分手，又遞給他一封結婚請柬，告訴他，他要結婚了。
「遲漾一直不知道梁哥去世的真實原因，我們都瞞著他，告訴他是意外去世，其實不是，他是自殺的。」池敘垂下眼帘，「我趕去的時候，浴室里全是血，他就躺在那裡，沒了呼吸，明明上一秒還活著好好的人，下一秒就沒了。」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他留下一封遺書，遲姨看了之後差點發瘋。她把梁哥所有東西都燒了，日記本、遺書，一個沒留。」
「現在遲漾長大了，也該讓他知道真相了。」池敘看向車窗外的車流，緩緩眨了下眼。
聽完這一切的姜訣沒有吭聲，他看向車窗外，空調溫度太低，吹得他有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