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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夜聊

2026-09-08 00:11:50 作者: 桃了李子
  遲漾房間裡的那扇窗戶是藍色的,是扇藍色鈷玻璃。

  原來的舊窗戶在遲漾來到這裡後的第三年裂了,遲奶奶找人換了塊新的,換了塊藍玻璃。遲漾很喜歡這扇藍玻璃,每次放學都要在窗邊看很久,透過這扇藍玻璃看向外面,是種很奇妙的感覺。

  鎮上有個賣玻璃的大叔,那塊送給姜訣的藍色玻璃就是那位大叔給的,遲漾親手弄了個心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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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時候的遲漾不知道鑽石是什麼樣的,攥著手裡的藍色玻璃認為那是值錢的寶石,並下定決心要把它送給最最最珍貴的人。他拿給奶奶看,奶奶笑他傻孩子。

  後來長了見識,遲漾才知道那不是什麼鑽石,只是一顆小玻璃。

  但遲漾依舊好好把它保存著,他看過班上的男生會送給心愛的小女生東西,說那叫「定情信物」。於是遲漾專門把藍玻璃放進了一個小盒子裡,放在抽屜的最里側。

  那顆藍玻璃靜靜等待屬於它的主人。

  等了好幾年,它終於等到了。

  遲漾伸出手摸向姜訣脖子上的藍色心形玻璃,「怎麼把它弄成了一個項鍊?」

  「想把你的心一直揣在身邊。」姜訣說道。

  遲漾笑了起來。

  這次來找遲漾,姜訣帶的東西不多,遲小漾是一件。

  遲漾拿起遲小漾棉花娃娃,把他和姜小訣放在一起,兩個小娃娃被擺出親吻的姿勢放在遲漾的枕頭旁邊。

  「那你什麼時候回家?」

  「過兩天吧。」

  遲漾默了兩秒,「姜訣,你是不是和你爸爸媽媽吵架了?」

  姜訣搖搖頭,看向一臉憂色的遲漾,「沒有,就是想來見你了。」

  遲漾很少聽過姜訣聊起他的家庭,他的男朋友總是沉默寡言,總是喜歡當他的樹洞,總是在他難過時傾聽他的苦水。想到這裡,遲漾嘴角往下平了平,他伸出手撫摸著姜訣的側臉,「這樣顯得我這個男朋友好沒用哦。」

  「哥哥,你也可以依賴我的。」遲漾微微支起肩膀,將姜訣的頭按在自己的鎖骨處。


  姜訣換了個姿勢,更加舒服地把頭靠在遲漾的胸膛上。他從沒有像孩子倚靠母親那般感受過母親的擁抱,也沒感受過所謂的「父愛如山」。

  「可以關燈嗎?」姜訣開了口。

  遲漾一骨碌坐起身關上燈,又回到被窩裡,靜靜等待著姜訣開口。

  在這樣一個寂靜的深夜,姜訣把姜家的那些事情說了出來。

  薑母為了向楊家證明自己不比別人差,為了爭奪楊氏的繼承權,下了不少功夫。正因如此,她和姜訣小舅的關係並不好,小舅不想爭所謂的繼承權,也不願意和姐姐關係鬧僵,主動離家,放棄繼承權。

  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薑母和姜父聯姻了,兩個人都為了各自的野心權力地位而選擇和對方結婚,結婚第二年,就生下了姜訣。他們都說寶寶是兩個人的愛情結晶,可姜訣並不是所謂的「愛情結晶」,而是利益薰陶出來的「產物」。

  為了站穩在楊家的地位,薑母生完姜訣,就馬不停蹄投入了工作中。

  而姜父,只在姜訣出生那天看了一眼,便沒再看過他。

  姜訣生下來就是以繼承人的身份培養的,從小到大都要用最嚴格的教育對待他。或許是血緣原因,姜訣天生性子淡薄,隨了姜父薑母,每件事都力求更好。後來發生了一件事,姜訣性格變得有些孤僻。

  講到這裡,姜訣閉了閉眼,似乎不願去回想。

  感受到姜訣的痛苦,遲漾輕輕摸著姜訣的頭,在對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又一個吻。

  他覺得自己真是個壞男朋友,「我們不講了,睡覺吧。」

  姜訣睜開眼睛,輕輕搖搖頭,開始說起那件到現在他一直不願回想的事情。

  那個時候薑母生下了姜弋,和姜訣不同,當時姜父薑母感情最好,姜弋算是二人的「愛情結晶」。弟弟被母親抱著,姜訣卻只能被牽去學習。然而好景不長,感情也有逐漸殆盡的時候,只是短暫地給予了姜弋母愛和父愛,姜父薑母又跑到別處投入事業當中了。

  偌大的別墅里,只有傭人和姜弋姜訣。

  姜弋很喜歡姜訣這個哥哥,他第一次說話,口中的名字不是爸爸媽媽,而是哥哥。

  姜訣五歲去國外舅姥爺那裡玩了一段時間,舅姥爺家裡有片農場,也是在那個農場,他看到了那隻難產生下艱難存活的小羊羔。

  與薑母姜父不同,舅姥爺很喜歡姜訣,也會用哄孩子的語氣陪姜訣玩耍。

  也是在那裡,姜訣第一次將那隻小羊羔抱起,第一次餵小羊羔奶水,第一次抱著小羊羔在草地上曬陽光。那是姜訣人生中最無憂無慮的一段日子。

  小羊羔越來越大,喜歡跟在姜訣身後咩咩叫,看不到姜訣就會急著找他。

  真的是一隻很粘人的小羊。

  姜訣很喜歡它,給它取名叫「小陽」,因為這隻小羊身上有陽光的味道,白絨絨的毛在陽光下一照,金燦燦的。

  在這裡待了一段時間,姜訣戀戀不捨回到了姜家。

  因為念著小羊,他幾乎每天都要給舅姥爺打電話問小陽的情況,今天小陽咩咩叫了嗎?吃了什麼?小陽今天跑去哪裡玩了?

  可惜有次打電話被姜父抓包,他只能偷偷找機會給舅姥爺打電話。

  姜訣的功課在那段時間下降了一些,家庭教師告訴薑母這段時間姜訣專注力並不強,於是她在舅姥爺那裡得知了小陽的存在。

  沒過多久,她帶著姜訣去看望了舅姥爺。

  那也是姜訣最後一次看到小陽,長大了不少,因為被照顧得很好,身上的毛白白的,見到姜訣之後,小陽咩咩叫,繞著他腿邊,用頭去頂對方的腿和腰。

  小陽死了,死在了姜訣的面前。

  那身純白的毛髮被血覆蓋,姜訣想抱住它,被薑母制止住,他聽到對方小聲說道,「髒死了。」

  於是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掙脫對方,跑到小陽身邊,抱住對方,眼淚流下來,對著站在一旁一動沒動的薑母絕望喊道,「救救它……」

  薑母蹙起眉頭,不理解她的兒子為什麼會對一隻牲口付出那麼大的感情。

  小陽是為了追他們的車輛而死掉的,在馬路上被一輛車碾死,就這樣死在了姜訣回家的路上。

  「它已經死掉了。」薑母走到姜訣面前,垂眼看向那隻沒了氣息的羊。

  姜訣抱住它,仿佛只有這樣才不會讓它身上的溫度流失。

  「不要浪費時間了姜訣,它是只動物不是人類,你不需要把多餘的感情浪費在它身上。」薑母看了眼手錶。

  姜訣眼淚也流不出來了,他抬頭看向薑母,拳頭攥起,他氣得發抖,又冷得發顫。她什麼都不懂,她不會抱我、不會叫我寶寶、不會去接我放學、不會空出時間陪我玩、更學不會尊重我。

  他看向她,一字一句道,「我討厭你。」

  我討厭你的冷血,討厭你的輕視,討厭你的「愛」。

  自那以後,他和薑母的關係降到冰點,甚至在飯桌上也不能聞到羊肉的味道,不然就會反胃嘔吐。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有辦法吃任何肉類,一聞到肉的味道,他好像回到了小陽死掉的那一天,鼻尖好像又能聞到那股粘稠的血腥味。

  儘管後面薑母主動拉下臉面找他求和,他也不願理。

  再後來舅姥爺病逝,臨死前讓他不要再和家人慪氣,他才真正和薑母「和好」。

  但是他們都知道,那件事永遠是姜訣心裡的隔閡,無論多久都無法彌補。

  在姜父薑母的掌控下活了十八年,他們把姜訣未來的路鋪好了,上什麼大學、讀什麼專業、畢業之後做什麼、以後找哪家千金聯姻,姜訣的未來就像一張規劃表一般被他們握在手裡任意在上面決定。

  他不願意,偷偷改了志願。

  這次春節回老宅,聽著自己被規劃得明明白白,他不願意氣姜老爺子,選擇沉默不作聲,只是在吃過飯和姜父薑母獨處時留下一句「我不會出國的」。

  隨之而來的就是吵架。

  借著吵架,姜訣順理成章「離家出走」,獨自乘坐無座火車來到五百公里以外的祁南市。

  在遲漾這裡,他可以睡個好覺。

  講完這一切,姜訣像個旁觀者一樣沒什麼情緒外泄,講出來這一切,他甚至覺得胸口那處濁氣排出來了。他憋著這一切已經太久太久了,好在,他遇到了願意傾聽這一切的人。

  遲漾吸吸鼻子,一閉上眼睛,眼淚像珠子一樣落了下來,落在了姜訣的額頭上。

  姜訣覺得額頭有一小處濕漉漉的。

  遲漾用嘴唇貼著眼淚落下的那處額頭,調整了一下呼吸才帶著鼻音說道,「我心疼你。」

  姜訣從遲漾的胸膛中抬起頭,在黑暗中捧住對方的臉,輕輕替為自己流淚的遲漾擦去眼淚。

  房間裡很黑,靠著外面一點亮光照到房間裡,姜訣能看到遲漾泛著水光、有點亮的眸子。

  「我還沒哭,你怎麼就哭了。」姜訣輕擦遲漾的眼皮,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面前這個人、他的男朋友,會因為聽到他的過去而心疼到流眼淚。

  這是種很奇怪的感覺,心臟處好像被酸澀包圍,溢出來的感覺像是在吃檸檬海鹽糖,有點酸有點澀,回味卻是甘甜的。

  遲漾只是緊緊抱住姜訣,臉貼著臉,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讓他沒那麼難過。

  「以後跟他們吵架,要跟我說。」遲漾蹭蹭姜訣的臉蛋,「受欺負了要告訴男朋友呀。」

  姜訣「嗯」了一聲,側頭在遲漾臉上落下一個吻。

  兩個人跟連體嬰兒似的抱在一起,遲漾房間裡開著暖氣,被子蓋在身上暖和到快要冒汗,但兩個人卻像黏在一起似的分不開。

  「哥哥,不要太難過了,可能、可能小陽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悄悄來看你了呢。」遲漾說道。

  姜訣在小陽死後還跑去寺廟去求它投個好胎,如果真的有輪迴,或許它已經變成十二三歲的孩子。

  已經過去這麼多年,雖然姜訣強迫自己不再回憶起那段痛苦的回憶,但剛失去它時,他幾乎每晚都會做噩夢。

  或許是老天有眼,在十幾年後,他又遇到了一隻「小羊」。

  「第一次見你,我覺得你很像只小羊羔,白白的,眼睛大大的,總喜歡朝人撒嬌,跟小羊羔找母羊吃奶沒什麼區別。」

  遲漾學小羊「咩咩」叫了兩聲,被自己逗笑了,「我的小名也是這樣來的,奶奶也說我像小羊。」

  他把頭枕在姜訣胳膊上,在對方胳膊上隔著衣服親了一口,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氣,「現在你身上都是我的味道啦。」

  遲漾在家裡用的是牛奶香型的沐浴露,這個牌子平價且好用,他從小到大用的都是這一款。

  衣服上的味道和沐浴露有所不同,但聞起來莫名讓人想到在陽光下曬著的被子。

  姜訣湊在遲漾後頸處嗅了嗅,「嗯,很好聞。」好聞到他想咬一口。

  下一秒,遲漾覺得脖子被姜訣輕輕咬了一口。他忽然覺得自己是只小羊,姜訣是只大灰狼,小笨羊就這樣落入狼口毫無抵抗地乖乖被咬。

  他把自己幼稚的想法說給姜訣聽,姜訣沒說他幼稚,而是跟他一起聊起動物。

  「嗯……或許在另一個世界我是只不吃羊的狼呢。」

  遲漾被他逗笑了,「那我是一隻不怕狼的羊,還是只特別特別喜歡狼狼的羊。」

  姜訣玩著遲漾的手指,「嗯」了一聲,想像那個畫面,悶聲笑了下。

  兩個人聊了很長時間,遲漾一看時間才發現已經快凌晨一點了。

  他捂住姜訣的眼睛,在對方下巴上親了口,「不聊啦不聊啦,都凌晨一點了,明天還要早起呢。」

  「而且你奔波了一天,肯定特別累。」遲漾語氣裡帶著心疼,姜訣哪受過這樣的苦。

  「見到你,我感覺一點也不累了。」

  遲漾很喜歡姜訣說這些甜言蜜語,他像只小狗一樣哼哼唧唧,「再說情話我要睡不著啦!」

  於是姜訣閉上了嘴巴,抱著遲漾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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