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晚上,遲漾陪著遲奶奶在家裡包水餃,池敘和池詩予去燕安市陪黃姨在病房度過這個春節。
包水餃時,遲漾開著視頻通話,和遲奶奶一起與池敘他們三個人聊著天。
聊了一個小時,遲漾手機發燙,電量顯示不足才掛斷這通電話。
手機上還有麵粉,遲漾等不及,拿起手機充上電——姜訣說好晚上要和他視頻的。
但在和姜訣視頻之前,他得陪奶奶吃餃子看春晚。
春晚越來越難看,遲奶奶看了一會兒便不想再看了,念叨著「困了」要去睡覺,又叮囑遲漾早點睡。
遲漾點點頭,關上電視機,陪著奶奶走到臥室。
遲奶奶上了床,拍拍床邊,讓遲漾坐在上面。
遲漾知道對方想和自己說會兒話,坐在床邊,靜靜等待老人家開口。
「我們咩咩,一眨眼就長這麼大了。」遲奶奶摸摸遲漾的頭髮,又握住他的手,感慨道。
「長得快比你小叔高了。」遲奶奶提起她的兒子,嘆了口氣。
遲漾眨眨眼,眨掉眼睛快要溢出來的酸澀,「等過幾天,我們去看小叔。」
遲奶奶輕輕搖搖頭,回憶往事。她最近覺得自己記性不太好,總是會忘記什麼事情,甚至在看到電話裡面的「咩咩」時想不起這是誰。
她沒告訴遲漾,怕對方再擔心她。
只是在這個冬天,她失去親生兒子的第二個冬天,她突然很想說些什麼。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那雙眼睛又大又亮,跟葡萄似的。修遠小時候眼睛也那麼大,小胳膊一伸,牙還沒幾顆叫我媽媽,讓我抱他。」
「你爺爺走得早,修遠五歲的時候,他在外面打工,為了救一個孩子溺水沒了。我從農村搬到鎮裡,帶著修遠,一個人把他拉扯大。」
「後來你來了,那個時候修遠和我的關係正好降到冰點,他不回家,那幾年我們基本沒怎麼通過話。」
「再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我們的關係逐漸緩和。他知道你之後,很喜歡你,有空就來家裡。」
遲奶奶輕嘆一口氣,看向遲漾,「你是個聽話的孩子,比你小叔聽話太多了。」
「大過年的,說這些幹什麼呢。」遲奶奶抹了把眼睛,收拾好情緒,又把話題轉到遲漾身上,「我們咩咩是不是談戀愛了?」
遲漾心頭一緊,剛想否定。
遲奶奶一副「你騙不了我」的模樣,「想說沒有?我怎麼能天天聽見你房間裡打電話,那語氣不是談了個對象?」
老房子隔音不好,遲漾一激動聲音大了幾分貝,睡在隔壁房間的遲奶奶就能聽見聲音。
遲漾揉揉鼻子,「嗯」了一聲,「是在談。」
聽到這個,遲奶奶高興起來,攥著遲漾的手力度也大了幾分,「哪家的姑娘?談多久了?」
「談了幾個月了。」遲漾沒回答遲奶奶前面的問題,「他是個很好的人。」
「等以後帶過來讓奶奶看看。」遲奶奶繼續道,「唉,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和修遠娶妻生子,修遠已經走了,如果走之前能看到你成家,奶奶也能安心走了。」
聽到這話,遲漾抿了抿嘴,含糊地略過了這個問題。
回到房間,遲漾趴在床上,看著枕頭一側的姜小訣棉花小人,眨了眨眼,伸出手指在對方臉上點了點,輕輕喊了一下對方的名字,「姜、小、訣。」
大概是心有靈犀,下一秒,遲漾的手機鈴聲響起,是姜訣的視頻通話。
他伸出胳膊拔掉充電線,把下巴放在手背上,手機立在面前,就著這樣的姿勢按下了接聽鍵。
接通電話兩秒後,姜訣看著屏幕上的遲漾,仿佛看見了一隻不高興的小羊。
「怎麼了?」姜訣微微蹙眉,問道。
遲漾對於姜訣總能第一時間看出他的情緒波動這件事已經見怪不怪了。
他把臉靠在手背上,聲音聽起來悶悶的,「姜訣。」
連哥哥也沒有喊,估計是很不開心了,姜訣想。
「嗯。」
「我是男的,你也是男的。」遲漾莫名其妙來了這一句。
姜訣不理解,但順著對方的話,「嗯。」
「我們沒有辦法生小寶寶,也沒有辦法結婚。」遲漾垂下眼,想起剛才奶奶說的那些話,有些煩悶。
他知道老人家思想沒那麼開放,肯定接受不了兩個男人在一起。
他不想和姜訣分開,也不想讓奶奶傷心。
遲漾想,他真的好壞。
「我不喜歡孩子,唯一的小寶寶只有你,如果你想要結婚,我們可以等法定年齡之後去國外結婚。」姜訣頓了頓,仿佛知道遲漾在為什麼煩惱,輕輕笑了笑,「如果不可以,那我願意和你談一輩子的地下戀。」
遲漾眨眨眼睛,想像上次那樣把眼睛裡的酸澀眨出來,只可惜他這次失敗了,率先從眼眶裡溢出來的,是他的眼淚。
我真的不是愛哭鬼,遲漾默默想,把眼睛埋在手背上,不想讓姜訣看到自己的眼淚。
「抬起頭,看我,咩咩。」姜訣無聲嘆了口氣。
遲漾在手背上蹭了蹭眼睛,抬起頭看向屏幕,率先開口,「我不是愛哭鬼。」
「嗯,你不是愛哭鬼,你只是只愛哭的小羊。」
遲漾扁了扁嘴。
「不要再哭了,我真的會心疼。」姜訣說道。
他其實也有陰暗的、不敢說給遲漾的想法。如果可以,姜訣想帶走遲漾,帶著他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沒有人能找到他們。
他們可以跑到地球的另一端,在無人知曉的地方結婚恩愛,而不是被禁錮在這個地方。
如果可以,他也想大聲昭告天下,遲漾是他的男朋友。但是如果會讓遲漾糾結到如此地步,談一輩子的地下戀也是可以的。
遲漾吸吸鼻子,緩緩湊近屏幕,對著那頭的姜訣親了一口,「不要離開我。」
他承認他是只自私的小羊了,寧願一輩子不給姜訣「名分」,寧願讓對方和自己一輩子躲在暗處接吻擁抱,也不願意讓對方離開自己。
如果離開了姜訣,遲漾毫不懷疑他會像一朵花沒有養分迅速枯萎。
「嗯,不離開。」
-
初二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遲漾早早起床,給姜訣發了一段下大雪的視頻。跟往常一樣,他隔一小會兒就會給姜訣發幾條消息,分享自己的生活。
姜訣今天回消息回得特別慢,遲漾發完消息一兩個小時之後才收到了對方的回覆。
一直到晚上十點鐘,遲奶奶已經躺在床上入睡了,遲漾正等待著姜訣的視頻通話。
看著毫無消息的手機,遲漾歪歪頭,給對方打了個視頻通話,沒接通。
他皺了皺眉,又打了個幾通電話,依舊沒人接聽。
遲漾坐直身子,神情嚴肅地給姜弋打了通電話。
「喂,嫂子……」
「你哥在你身邊嗎?他怎麼沒接電話?」遲漾打斷姜弋的話,急忙問道。
「我哥他出去了,沒接電話?可能是手機沒電了……哎呀,他都多大的人啦,嫂子你不用擔心他啦。」
話是這樣講,但是遲漾依舊放不下,「新聞里還有二十歲的男大學生被拐走呢。」
姜弋在電話那頭放下遊戲柄,「不會的,我哥學過散打,最好戰績1v4還打贏了。」
他覺得他這話回得真不錯,既能消除遲漾的擔憂,又能幫他哥繼續瞞下去,還能在嫂子面前彰顯一下他哥的男性魅力。
正當他喜滋滋地想著,電話那頭的遲漾留下一句「你哥來電話了我先掛了」,沒有絲毫停頓徑直掛斷電話。
姜弋看著界面,把手機扔在沙發上,「你倆結婚我一定坐主桌!」
在那頭那頭的遲漾接起姜訣的電話,未等對方開口,他便急忙問道,「沒事吧,怎麼沒接電話,我好擔心你,哥哥。」
說到最後,語氣軟下來,但語氣里的擔憂半點未減。
「看下面。」
遲漾身形一頓,鞋子都沒穿,光著腳跑到窗邊,透過那扇藍玻璃,他看到了站在樓下正朝他揮手的姜訣。
那一瞬間,遲漾的心臟快速跳動,他穿好拖鞋,舉著手機,外套也沒穿,穿著單薄的睡衣一溜煙跑到了樓底下。
在看到姜訣真人的那一刻,遲漾的眼睛瞬間紅了。
姜訣往前湊近他,拉開羽絨服的拉鏈,把遲漾整個人抱進羽絨服里。他慶幸今天穿了件長款羽絨服。
「怎麼穿這麼少就下來了?會感冒的。」姜訣用羽絨服攬住遲漾,羽絨服很大,幾乎能把兩個人包在一起。
遲漾抱住姜訣的腰,頭埋在對方的肩膀上。又嫌抱得不夠緊,胳膊又緊了幾分。
一側頭,遲漾就能看到姜訣脖子上掛著的藍色心形玻璃,他心頭一動,眼眶又紅了兩分。姜訣專門搞了個銀鏈,將這顆心掛在脖子上。
他抬起頭,和姜訣四目相對。
只一眼,兩個人的嘴唇就貼在了一起。
這個吻只維持了三秒就結束了,遲漾睜開濕漉漉的眼睛,看向姜訣,聽到對方啞聲說「回樓上親」。
這裡的確不是好的親吻地點,且不說可能會被人看見,遲漾穿得單薄,姜訣怕對方再感冒發燒。
遲漾笑了,「嗯」了一聲,又湊近姜訣的脖子,在那顆藍玻璃上親了一口,「我們上去吧。」
遲漾牽著姜訣上了樓梯,老房子樓梯很破舊,他用手電筒照著台階,讓姜訣小心腳下。姜訣攥住了對方的手,默默跟在遲漾身後。
打開家門,遲漾輕聲關上門,又拉著姜訣進了自己的房間。
姜訣剛把羽絨服和書包放下,遲漾就迫不及待抱住了對方。
將近一個月沒見,兩個人都渴望離對方近一些再近一些。
光是擁抱還不夠,遲漾抬起頭,環住姜訣的脖子,眼睛一閉,嘴唇微嘟就吻上了對方的嘴唇。
他動作太迅速,搞得姜訣一個踉蹌。
姜訣環著遲漾的腰,享受著對方主動獻來的吻。
遲漾的舌尖探了出來,笨拙地舔舐姜訣的唇縫,姜訣張微微張唇,兩個人唇舌交纏,親得遲漾舌頭有點痛。
吻到情動之時,姜訣托住遲漾的屁股,一把把對方抱了起來。
嚇得遲漾睜開眼睛,下意識摟緊姜訣的脖子。
兩個人嘴唇短暫分開幾秒。
就著這個姿勢,遲漾低著頭看向姜訣,捧住對方的臉,嘴唇上還有水色,「原來這個高度看你是這樣的感覺。」
「什麼感覺。」姜訣抱著對方往床上走去,坐在床邊,讓遲漾面對面坐在他的大腿上。
「很可愛。」遲漾抿起嘴唇笑道,左臉頰的酒窩讓姜訣想親一口。
「你更可愛。」姜訣按住遲漾的後腦勺,繼續剛才的吻。
問了好長時間,兩個人才放開彼此。遲漾看著眼前的姜訣,用手指點著對方的五官,點一下,親一口,從眉毛點到嘴唇,從額頭親到下巴。
「我去給你拿拖鞋。」
遲漾站起身,去房間裡找了雙拖鞋,放在姜訣腳邊,「可能有些小。」
他又在衣櫃裡找了一身睡衣,在姜訣身上穿著有一點緊身。
睡衣是藍白色條紋圖案的,遲漾還從來沒見過對方穿過這麼青春的顏色。
這一身倒顯得姜訣像個高中生了。
姜訣今天來祁南市穿的衣服是遲漾放在禮物盒裡的那件情侶款黑色毛衣,遲漾幫他把那件毛衣掛了起來,又把自己那件白色的放在它旁邊。
收拾洗漱一番,兩個人一起躺進了被窩裡。
遲漾的床沒有姜訣家裡的床大,兩個人睡在一起剛剛好,只是可能不小心翻個身就掉下去了。
為了杜絕這種行為發生,兩個人挨得很近,雖然在姜訣家裡他們一起睡覺時也挨得這樣近。
「怎麼今天來找我了?」遲漾小聲問,這是屬於兩個人之間的夜聊時間。
「收到你禮物的時候,就想飛到你身邊。」
「你怎麼來的?火車票還有嗎?」
「有,坐火車來的。」這是姜訣第一次坐火車,還是無座火車,還是因為下雪延遲開點的火車。
「火車信號不好,接到你消息的時候回復不及時。」
遲漾搖搖頭,拉住姜訣的手放在自己側臉處,「不回消息也沒關係,只要你沒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