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半夜,張昭來到電話那頭約定的地方,是一家書店。
按理來說一般都是超市會二十四小時通宵營業,可不知為何,書店竟然還在這個凌晨的時間段開著。
店長是位老人家,他深深地看了張昭一眼,微微頷首。
「別緊張,」陳樂從原本的位置上站起,來到張昭身邊,「這位是賀獻冰的父親,老人家從獻冰死了之後就搬來海城經營起一家書店,還記得嗎?當時你在黑匣的時候,我就是讓你通過這家書店給我傳遞信息的。」
張昭看著老人家,一時之間有些說不出話。
老人家身形矮小,臉上卻是樂呵呵的慈笑:「我早就聽獻冰說過你的事情,獻冰走後,我就想著怎麼著也要見那位孩子一面……真沒想到,曾經的小傢伙長成這樣一個大夥子了。」
張昭垂眸,身側的手微微握拳,卻又泄力般地鬆開:「對不起。」
「不用道歉,這麼多年,你才是最辛苦的那個。」老人家動作緩慢地擺擺手,「辛苦你了,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陳樂和張昭一同沉默了下來。
「沒事的,我們先去商量事了,」陳樂拍拍張昭的肩膀,轉頭對老人說,「您老人家早點休息。」
「好嘞好嘞,走之前記得把門鎖了把燈關了。」老頭子欣慰地看著他們,轉身上樓。
陳樂回到剛坐著的位置,張昭也拉開椅子坐到對面。
一時之間誰都沒有先開口。
最終還是陳樂敗陣下來,率先道:「跟著飛倫的這段日子,你有學到什麼嗎?」
張昭沒說話,不知是不想說,還是在逃避什麼。
陳樂見他沒有開口,繼續道:「我還是堅持我原來的想法,我覺得你不該再去執行臥底任務。這些事情,我們老一輩的人會去做,你還年輕,別參與這趟渾水。」
「一個臥底的職責,怎麼就成渾水了。」張昭開口,「我不管公安部到底有多少臥底,他們臥底到哪裡都無所謂,但黑匣的臥底,只有我一個人可以。」
他重複著:「只有我。」
「你我都知道黑匣的事情並沒有結束,我和黑匣還有一筆賀獻冰的舊帳要算,」張昭冷笑一聲,「如果不剷除黑匣真正的核心,我這條命就失去了任何意義,你懂嗎?」
「可是飛倫怎麼辦?」
張昭驀地抬頭看他:「……什麼?」
「是我的錯,」陳樂沉默一會兒,自嘲地勾起嘴角,卻怎麼也笑不出來,「我以為把你和飛倫安排在一起,你能從他身上學到點東西。」
「至少能讓你明白,生命的意義並不只是你所想的那樣。」
張昭又陷入了沉默。
「……為什麼不說話?」陳樂看著他。
張昭靜了幾秒,只是說:「我必須要去。如果這是你們給我安排的任務,那我任由你們派遣,可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本身就與你們無關。」
陳樂垂著頭,他雙手支在桌上,一次一次碰著自己的額頭。
「該說你不愧是他帶大的孩子呢……連說的話都一模一樣。」他像是放棄般地靠在椅背上。
——我這一生獻給了人民,我不後悔,但就讓在生命的最後,讓我為我自己做一件事吧。
一樣的決絕,一樣的讓人無力。
明明都是可以強制要求的東西,卻被這兩個人全部打上了「自我選擇」的標籤,反倒讓想要強制駁回請求的陳樂覺得難受。
「有什麼我能為你做的嗎?」良久,陳樂才道。
張昭仔細思考了一會才開口:「以你的權限,給我調取一車炸彈吧。」
「好……」
陳樂一直低著頭不看他,但說話的尾音卻帶著些顫抖。張昭站起身,看向陳樂的目光中摻雜著些許道不明的東西:「再見,陳樂。」
「……也幫我跟他說一聲再見。」
沒有多餘話語,張昭離開了書店,匯入沉沉夜色。徹底褪去人間身份,重新化作深處無人知曉的暗影。
重回那片吞噬過他數次性命的煉獄。
晨光穿透窗紗,飛倫一如往日早起去上班。
收拾妥當後,他總是會習慣性地看一眼張昭的臥室。
不知為何,每天晚上睡前都會關門的他,昨天卻忘了關上門。
他輕步來到臥室門口,想要替張昭關上房門,無意看到了床上。
臥室整潔得過分,被褥方正平整,無半點躺臥的褶皺,床頭櫃空曠乾淨,屬於張昭的所有細碎痕跡盡數清空。
空蕩蕩的。
飛倫一愣,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張昭,你在哪?」
死寂一片,杳無回音。
他拿出手機下意識想與張昭聯繫,卻突然反應過來自己根本沒有張昭的任何聯繫方式。
飛倫站在原地,眼底的溫沉一點點沉澱、冷卻。
他還是一如既往地來到市局,連給重案組成員打招呼的時間都沒有,直直往三樓走。
穆沉時和方致都在辦公室。
飛倫敲門,沒等裡面傳來聲音就直接推門進去。
卻沒想到這裡還有第三個人。
當初將張昭帶到飛倫身邊的,陳樂。
原本三個人好像在辦公室中爭論著什麼,如今看到飛倫進來了,竟然都沉默了。
「你們見到張昭了嗎?」他開門見山。
穆局和方局都不說話。
陳樂指尖輕抵桌面,神色沉緩無奈:「他……被我派去參加緊急特級派遣了。」
飛倫看著陳樂,眉頭越皺越緊,卻依稀能看到陳樂眼中的紅血絲。
「此前落網的所有黑匣涉案人員,全部只是表層棋子。而真正盤踞數十年、掌控所有隱秘脈絡的頂層核心,絲毫未被動搖。對方刻意製造全線崩盤、案件了結的假象,目的就是蟄伏蓄力、等待反撲,目前地下暗流局勢已經持續惡化。」
陳樂頓了頓,繼續道:「整套殘餘體系,只認舊年黑匣內部的核心人員面孔。全市警務體系里,唯有張昭的臥底身份和特別的底層閱歷能夠讓他順利潛入最深層核心。」
寥寥數語,徹底坐實了飛倫心底的猜測。
飛倫聽完後,心中只覺得荒唐,他無意識地搖了搖頭,胸腔里克制的怒意緩緩翻湧升騰。
「幾個月前,是您將張昭交給了我,」他道,話語中滿是失望,「如今,有用到張昭的地方,我作為張昭歸隊休整期間的專屬對接人,對此竟然並不知情。」
荒唐,可笑。自己曾那麼堅守的程序流程,在此刻竟成了笑話一般。
張昭,剛從數年深淵九死一生歸來的人,堪堪喘息兩月,身心舊傷未愈、心神未穩,便被毫無緩衝、毫無告知地再次推入無邊黑暗。
這份不公與苛責,讓他心底寒涼,也讓他難掩憤懣。
陳樂心裡也難受,只是他在上層的視角,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他還是能分清的。
即便心緒翻湧,飛倫依舊極度克制,語氣沉穩規整:「既然是特級臥底任務,近身對接負責人知情權被完全跳過,不符合涉密任務的對接閉環流程。」
「況且張昭長期高壓臥底,身心損耗極大,歸隊休整時間不足兩月,狀態尚未達標,組織未做任何身心評估、未做緩衝過渡,直接強制二次深潛,流程過於草率。」
在場兩名海城市局聞言,皆是面露沉色,相視無言。
他們自然清楚此次調度確實存在流程瑕疵,卻也深知局勢特殊、身不由己。
陳樂臉色滿是無奈與沉重:「飛倫,你的顧慮我完全懂,他的不易我也清楚。但局勢特殊,黑匣殘餘核心警惕性極高、排他性極強,除張昭外,任何人介入都會瞬間暴露,導致數年布局全盤崩塌。」
「無人替代,別無選擇。這是硬性特級任務,必須執行。」
他閉了閉眼:「你,還不知道張昭他的事情嗎?」
「是指什麼。」飛倫冷聲道。
「這個孩子,在他小的時候父母便因為參加過黑色交易而被逼得走投無路,他的父母思想又太過極端,因為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便想讓自己那小小的兒子跟著他們陪葬。」
飛倫瞳孔驟縮。
「他們從地下的黑色產業中購來了好幾十個汽油,全盤潑灑在了只有十幾平方米大小的屋子裡,而在張昭報火警後的一瞬間將整個家都點燃,一家三口徹底被困在了屋子裡。」
陳樂的聲音沙啞,卻依舊清晰傳到飛倫耳朵里,甚至是砸在飛倫整個胸腔中:「那時候張昭才四歲,消防人員趕來的時候,整個小屋都已經陷入了火海之中,就算是這樣,消防小隊還是義無反顧地開展了救援工作——因為打電話向他們求救的是個小孩子。」
——明火攀上樑柱,噼啪炸裂的木裂聲密集作響,高溫瞬間蒸騰掉屋內所有涼意,空氣灼熱滾燙,嗆人的焦糊木屑味死死裹住整片空間。外層牆板最先炭化、發黑、蜷曲,邊緣燒成赤紅的火邊,一塊塊木板被烈火灼脆,轟然脫落、塌碎。
「房屋毀壞得實在是太嚴重了,」陳樂看向天花板,硬生生地刨開了那些不為人知的過往,「但小孩自己也有很強的求生欲,火勢炸起時,他能迅速反應躲進狹小衛生間,這才沒有被大面積燒傷……只是儘管如此,他也因為窒息陷入了瀕死狀態。」
方致原本在一邊沉默著,看到陳樂一副不忍心再說下去的樣子,心開始一揪一揪地疼。
他又望著飛倫的眼睛,只看到了一潭死水。
穆沉時補充道:「五個人用生命搭建起橋樑,一點點將小孩傳遞到離門口最近的隊員手中,可在那位消防隊員輕輕將孩子放到護架的那一刻,整棟木屋轟然倒塌……六個人,全部被埋葬在了那裡。」
「最後,張昭被搶救回來了,只是也落下了肺病,還有……」陳樂看向飛倫,頓了頓才沉聲說,「還有心病。」
小孩子在知道救他的六位消防隊員死後,整個人如同精神崩潰,可他的崩潰又不同於常人般開始說瘋話,只是良久的沉默。
賀獻冰在知道有這一個事後立刻趕往醫院,小孩一直靠在病床上默不作聲,眼睛卻散了神。
賀獻冰看著張昭,心中如同被針扎了千萬遍。
良久,小孩才開口,呼吸面罩讓他的聲音聽著並不真切。
可就算如此,賀獻冰也聽清了。
他說:
「為什麼要救我?」
「我不是壞人的孩子嗎?」
「壞人的孩子,要比那幾個叔叔重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