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倫並不知道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聽到這些,只覺得他此刻的心好像沒了溫度。
「從那一刻開始,他活著好像就只有了一個理由——因為他的命是消防隊員拿命換的,所以他得活著。」
陳樂閉了閉眼:「我總是覺得,人不能活得太死,他需要一點生命力,只是在老賀死後,他再次受到了刺激,在所有線索收集齊的那一刻就開始收網,我仔細觀察了所有他未來可能會接觸到的人……」
「能讓他有些許改變的,只能是你,飛倫。」
飛倫低下頭去,陳樂看不清他臉上是什麼表情,卻能聽到他聲音的顫抖:「可是我,沒有做到。」
陳樂一步一步走到飛倫的面前,沉重地拍拍他的肩:「不,你做到了。」
飛倫錯愕地抬起頭。
「至少,他學會了告別。」陳樂說,「飛倫,張昭讓我替他向你告別。」
飛倫還是有些不明白,整個人顯得有些麻木,他喃喃:「可你們就真的這樣放他走了……如果事情還沒有被解決,那……到底還有什麼問題?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問題在於,在此之前,我們並不知道黑匣還留有後手。」陳樂微微嘆氣,「這不怪你,飛倫。我不得不承認,公安部暗中調查黑匣這麼多年,也並不知道黑匣還有餘毒。」
飛倫更加不解了。
「我們曾全力調查黑匣的表面勢力,對於地下勢力一概不知情,而唯一知情的……」陳樂靜了靜,「似乎也沒有告訴我們的打算。」
是了,要說誰能吃透黑匣,似乎也只有張昭一個人。
可張昭為什麼一個人去做這麼危險的事?
如果他真的知道黑匣餘毒的所在地,卻不給公安部的人報告,還要孤身前去的話……
飛倫心中突然冒出了很可怕的四個字。
「他冷靜且極端,賀獻冰的死又和黑匣脫不開干係,如果他真的有辦法能解決黑匣的餘毒……」陳樂看向飛倫,徹底證實了後者的想法,「我不保證他能幹出什麼傻事。」
「張昭這個傢伙活著就是為了報恩報恩報恩!」方致猛錘了一下桌面,「我可去他娘的吧!合著滅完黑匣報完恩解決完個人恩怨他就不用活……」
辦公室的氣氛再度沉了下來。
方致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看向陳樂,又看了看穆沉時:「不是,你們說話呀。」
穆沉時道:「這不能怪公安部的任何一個人。事實上,公安部能為海城的情況掛心這麼久並提供支持,海城市局感謝還來不及。」
「不是,」方致急了,「穆局,這沒道理啊!一個正常人的思維不能這麼固化吧!」
「可他就沒把自己當成一個正常人過,」穆沉時道,「他一直,都是把自己當成壞人的孩子。」
「在張昭離開時,我和他單獨見過一面,」陳樂道,「那時,他需要我為他準備一車炸彈,但在準備的時候,我在車裡裝了定位器。」
飛倫一愣,還沒高興起來就意識到了不妥:「如果他是要去黑匣的老巢,在車裡查出定位器,張昭不就危險了嗎?」
陳樂道:「飛倫,你還是太小看張昭了,他這個孩子身上最閃亮的點就在於,無論有什麼樣的突發情況,他都能迅速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並能做出應對。」
陳樂說著,另一旁穆沉時就已經在電腦上調出來了定位器的行蹤。
在海城的邊角,幾乎是和外省的臨界段。
飛倫看著屏幕上閃爍的紅點,壓下喉間的酸澀與眼底的戾氣:「我申請以個人名義獨立開展外圍隱秘摸排。」
他頓了頓,像是害怕面前的三個人不同意似的又補充道:「全程靜默潛伏,一切行動最終服從組織統一調度,絕不擅自行動、絕不違規突進。」
陳樂與兩名市局領導低聲快速對視,權衡利弊。
良久,陳樂鄭重默許,沉聲叮囑,語氣嚴肅厚重:「一定要注意安全。」
飛倫轉身走出涉密會議室。
門外天光朗朗,可他心底的暖意徹底散盡,只剩無邊空涼與沉凝。
張昭離開的時候,也會是這種感覺嗎?
——
海城地底的人防工事,是一座被時光與罪惡封存的囚籠。
終年不散的陰寒浸透混凝土每一道裂痕,岩壁滲水凝成細碎冰珠,順著粗糙牆面緩緩滑落,滴在積水的石地上,發出空曠死寂的嗒響。
沒有晝夜輪轉,沒有天光灑落,只有慘白搖曳的應急燈帶懸在廊道頂端,投下割裂扭曲的人影,將整片地底核心,襯得宛若永不天亮的煉獄。
當那輛滿載烈性炸藥的黑色麵包車穩穩停在關卡入口時,整片崗哨瞬間死寂。
車門推開,刺蝟緩步落地。
他徹底褪去了歸隊休整兩月來的溫潤柔和,眼底所有溫順盡數斂盡,只剩沉凝到底的冷戾。
那個讓黑匣老一輩聞風色變、寡言、狠絕、獨來獨往的刺蝟,時隔數年,再度歸淵。
守衛早已全員戒備,槍口隱隱合圍,眼神審慎陰鷙。
他們敬畏這人的戰力,更忌憚這人捉摸不透的心思。
直到手下細緻搜查完全車,從底盤最隱蔽的夾縫裡,摳出一枚微微閃爍微光的微型定位器。
下一瞬,數十把槍械齊齊抬升,死死鎖死張昭的眉心與心口,扳機半扣,殺機繃到極致。
「沉哥!車上搜出定位裝置!」
刺蝟立於槍林之中,身形未晃半分,面色平靜得近乎冷淡。
陰影里,緩步走出一道單薄卻極具壓迫感的身影。
欒沉。
表面黑匣老闆的堂弟,也是黑匣真正藏在幕後、熬到最後的頂級操盤手。
比起堂兄張揚浮躁、貪慕明面名利的短視,欒沉要更為隱忍、陰鷙、步步為營。他的野心從不在商圈斂財,而在掌控一座城的地下秩序。
數十年蟄伏,欒沉養出的核心餘毒不足三十人,卻個個是亡命之徒,褪去了明面擴張的浮躁後,行事愈發癲狂縝密,做的勾當遠比洗錢走私更陰暗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