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倫蹲身勘查,大腦飛速梳理實證線索,冷靜部署:「先取樣送檢,比對失蹤人口資料庫,排查近五年海城本地及周邊失聯人員,尤其是黑匣的人一定要要單獨列出來,鎖定死者身份。」
常規流程穩妥無誤,卻進度緩慢,一時之間很難快速突破僵局。
這時,張昭緩步走近,避開髒亂的開挖現場,站在側邊觀察屍骨掩埋角度與土層堆疊方式,輕聲開口補充:「不用大範圍排查失蹤人口,範圍可以縮小。」
飛倫抬眸看他:「理由?」
「兇手不是隨機拋屍,是預謀藏屍。」張昭語速平穩,條理清晰,「想必他熟悉這片廢棄礦坑的地貌,清楚這裡十年無人踏足,且擅長偽裝痕跡、抹平破綻。這種心性縝密、熟悉本地荒僻地形、心思極度縝密的人,大概率是本地長期混跡灰色地帶、有案底或常年隱蔽作案的人員。」
「而且他刻意夯土封埋、鋪葉偽裝,不是怕被發現,是怕被太早發現。他需要足夠的時間抹去所有關聯證據,說明死者和他是熟人、是利益關聯者,不是陌生人作案。」
「極有可能……是幾年前黑匣處理過的人。」
飛倫眼底驟然一亮。
張昭的判斷,直接將原本海量的排查範圍,精準收縮到極小的圈層,完美補齊了實證辦案的盲區。
飛倫轉身對章時冬道:「立刻篩查黑匣近五年糾紛失聯人員、有利益糾葛的同夥關係鏈,交叉比對送檢結果!」
排查推進過程中,礦坑邊角殘留鬆動碎石,上方土層微微晃動,有碎石滾落的趨勢。
飛倫第一時間側身護住身側的趙顆,目光卻下意識掃向後方的張昭,沉聲提醒:「往後退!」
張昭早已穩穩退至安全區域,抬眸看向忙碌的飛倫。
片刻後,隱患排除,現場勘查繼續。
順著張昭指出的地下灰色網絡這條隱秘方向,重案組繞開公開檔案,輾轉摸排地下交易圈子。
耗費十幾天,終於挖掘到死者隱藏起來的第二重身份:參與過有關於黑匣的灰色勾當。
順著這條線,警方揪出一名原本就已經蹲在大牢里的黑匣打手。所有人輪著一個個審訊攻堅,而在飛倫審訊的時候,對方才將一切實情說出來。
受害者是被騙來黑匣公司的,在知道光鮮亮麗的黑匣集團私底下所做的黑色勾當後堅決想要退出甚至報警。黑匣老闆的之後,用「商量一下」的藉口將受害者引向地下室,直接派打手在地下室將人殺害,並在一個普通晚上安排員工將人埋入地底。
可惜死者在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社會關係,根本沒有人發現端倪,而內部員工早就已經習慣這種情況,根本沒有人選擇報案。
在這次偶然的施工,才將幾年前甚至更久的冤情一起挖了出來。
案件告破的那個晚上,市局完成所有收尾審訊、筆錄歸檔。已經將近凌晨一點。
飛倫走出公安局大樓,回到了自己的小家裡。
連日緊繃的神經驟然松卸,巨大疲憊席捲全身,但還是趁著清醒將情況一五一十地給張昭說了。
「該說真不愧是倫隊的審訊手段,果然高強。」案件偵破,張昭心頭也輕鬆了不少,他輕聲笑道。
飛倫原本有些昏昏欲睡,聽到他這麼說,突然想起了什麼:「不,不是我厲害。」
張昭一愣:「怎麼說?」
飛倫坐起身,審訊時的情況再腦海浮現,他越想越不對勁:「我根本沒有審訊他,他只是看到我……」
—
當時,審訊室。
飛倫坐在審訊位置,沉默地看著那位打手。
那位打手身形高壯,將頭扭到一邊,明顯不願意配合。
可是他在看到飛倫的第一眼,面部突然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是你啊。」
飛倫皺眉:「你認識我?」
「黑匣的人誰不認識你,」打手笑著,「如果是你的話,我可以全部告訴你。」
他妥協得太快,飛倫的眉頭卻越皺越深。
什麼意思,難道黑匣的人已經發現刺蝟在他家裡了嗎?
可是如今所有人都在大牢中,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
記錄完實情後,飛倫從座位上起身,最後看了打手一眼,準備離開。
—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明明還沒說什麼,」飛倫道,「原本非常不配合的他卻直接承認了罪行。」
張昭聽他說著,一時之間沒有出聲。
「而且……」飛倫的表情更難看了,「我要走的時候,他突然叫住我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什麼?」
「他說,事情還沒完。」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張昭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瞬,轉瞬又鬆開,快得無人能捕捉。
「時間不早了,」飛倫看了看表,「謝謝你等我,早點休息吧。」
關上門後,臥室靜了下來,飛倫洗漱的聲音被厚重的門板隔絕在外。
臥室並沒有開燈,濃稠的黑暗層層覆落,吞盡張昭方才沾染的暖光。
床上的被褥疊得方方正正,規整清冷,但房間的主人好像並沒有要睡覺的意思。
張昭後背輕輕抵住冰冷的門板,身形微微下沉,白日裡的溫和鬆弛感在此刻飛速褪去,骨子裡蟄伏多年的冷冽與孤絕,順著黑暗緩緩翻湧上來。
他垂眸解鎖手機,屏幕冷白的微光破開漆黑,淺淺落在他清冷單薄的眉眼上,映得眼底情緒晦暗難辨。
指尖無意識地在通訊錄界面輕輕滑動,動作緩慢,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遲疑與貪戀。
張昭忽然意識到一個荒唐又心酸的事實。
他在飛倫家裡安穩寄居了近兩個月,可他的通訊錄里,竟還沒有飛倫的聯繫方式。
指尖在空白的聯繫人界面頓了一瞬,一絲微弱的、想要留存羈絆的念頭悄然滋生,轉瞬又被他狠狠掐滅。
那一刻,張昭指尖微收,利落划過屏幕,摒棄了所有虛妄的貪戀,最終定格在一個沒有備註的聯繫人上。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早已過了正常作息的時間。可電話撥出去的瞬間,幾乎沒有半秒延遲,立刻被精準接通。
「張昭。」
張昭喉結極輕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字字清晰。
「我們見一面吧。」
窗邊,海城的燈火依舊溫暖,可他的前路,只剩無邊長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