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已經被徹底拆除，地表泥濘不平，空氣里浮散著潮濕的土腥與腐朽氣息。
重案組全員列隊勘查，小何蹲在地面反覆掃查土層、植被與碎石痕跡，其他三個人四散鋪開，走遍整片坑底每一處可視角落。
飛倫的車停在荒坡路口，兩人並肩走上礦坑坡道時，底下忙碌的重案組隊員盡數側目。
「倫隊，和上次復勘的結果一樣，現場可以排除第一案發現場。」小何起身摘下單目鏡，語氣篤定，「這裡常年風化淤積，所有土層、植被都是自然生長狀態，沒有人工擾動的痕跡，兇手不可能在這裡埋屍。」
「是啊，如果是兇殺案怎麼可能一點痕跡都沒有。」章時冬拍了拍警服上的泥土，隨口附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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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視線齊刷刷落在剛到的飛倫身上，又看向並肩站在飛倫身邊的人。
從最初的疑惑，慢慢變成錯愕、僵硬、難以置信，最後全員靜默，現場只剩風聲簌簌作響。
沒人不熟悉這張臉。
那個神秘的黑匣操控手——代號刺蝟，那個瘋狂到差點讓整個重案組喪命在廢舊倉庫里的黑暗影子，此刻就乾乾淨淨、安然站在天光之下。
所有人心底掀起驚濤駭浪，卻沒人敢貿然出聲。
刺蝟凶名在外，殺伐決絕，是全隊最忌憚、最遺憾、最想抓捕的對手，沒人能將那個身陷火海、冷酷狠戾的黑暗之人，和眼前沉靜清冷、身形單薄的青年重合。
飛倫察覺到隊員們的震驚與僵硬，主動上前一步，聲音沉穩：「給大家介紹一下，張昭。從前潛伏黑匣，長期臥底，身份加密。現在歸隊，協助本次案件偵破。」
短短一句話，震得全場眾人徹底失語。
原來他們追查數年、數次拼死交手、眼睜睜看著墜入火海逃脫的死敵，從來不是兇徒惡匪。
是自己人。
是藏在深淵裡、孤身熬盡數年黑暗，默默負重前行的臥底警員。
趙顆等人紛紛收回眼底的錯愕與戒備，取而代之的是複雜、敬佩，還有一絲難言的酸澀。
「真的嗎……」常殊看向張昭，「這麼牛？！」
飛倫餘光掃過身側神色淡然、毫無波瀾的張昭，繼續沉聲叮囑：「張昭的刑偵思路和我們常規流程不同，擅長洞悉罪犯心理、破解偽裝性現場。本次案件特殊，所有人配合他的判斷。」
話音落下，他側身讓出半步，不動聲色將張昭落在不刺眼的天光里。
待短暫的風波平息，眾人收斂心神回歸勘查。張昭才抬眼，目光沉沉落向整片礦坑的地貌格局。
周身氣場褪去方才的平和，悄然翻湧著屬於深淵歸來的冷銳與通透。
生活和辦案不同，生活涵蓋著多種情緒，但只要一進入辦案的狀態，飛倫和張昭只會一個比一個認真。
飛倫收攏手裡的勘查筆錄，抬步走到他身側，看向張昭目光所及的地方：「你覺得有問題？」
張昭視線未移，開口：「不是沒問題，是問題被藏起來了。」
這句話和全隊的判斷截然相悖，周遭瞬間安靜幾分，幾道目光悄然落在兩人身上。
飛倫微微蹙眉，斟酌道：「現場沒有任何翻動痕跡，植被、土層、落葉的老化周期完全吻合自然規律，所有的證據都在表明這裡不具備埋屍條件。」
「證據會被偽造，痕跡可以被抹平，但人心的僥倖永遠藏不住。」張昭側過頭，目光清亮冷靜，字字通透，「倫隊，你查的是現場，我看的是兇手。」
兩人站在荒蕪礦坑邊，一時之間氣場大開，四位重案組隊員都感覺到一股惡寒。
「隊長怎麼回事啊？」章時冬悄悄問旁邊的趙顆，「不是說讓我們配合他的所有判斷嗎？怎麼自己跟他槓起來了……」
趙顆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視，最後聳了聳肩：「不懂，但飛倫辦起案子時很可怕。」
常殊淡淡地補了一句：「張昭也很可怕。」
「辦案憑人心太主觀，容易誤導判斷。」飛倫搖了搖頭，依舊在和張昭爭論，「兇手再縝密，也一定會留下物理破綻，我們要找的是痕跡，不是臆測。」
「不是臆測。」張昭聲音很輕，卻篤定有力，「常年混跡黑暗、懂得藏罪的人，最怕的不是現場不夠亂，是現場不夠乾淨。越完美的自然荒蕪，越刻意。」
說著，他抬手指向兩道陡坡夾縫間的凹陷土坡。
那處位置隱蔽至極，藏在視野盲區，雜草長勢過分均勻規整，新舊枝葉交錯得毫無破綻，和周邊雜亂肆意的野生狀態格格不入，卻完美騙過了所有人的眼睛。
「不覺得很奇怪嗎，為什麼這片草長得這麼整齊。」
飛倫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凝神細看良久。
「所有人都在找翻土、踩踏、遺留物這些顯性破綻。」張昭道，「但這個兇手極度謹慎、貪穩又自負，他知道這裡無人踏足，索性故意保留表層植被完整，用最自然的假象兜底。」
肉眼望去依舊毫無異常，可經張昭點破之後，那份極致的規整不再是自然，而是刻意偽裝的死寂。
短暫的沉默里，飛倫鬆了幾分緊繃的眉眼：「你確定？這裡一旦排查失誤，會浪費大量警力與時間。」
「我確定。」張昭沒有半分猶豫，「底下是夯實的新土，落葉是後期刻意鋪蓋的。兇手抹平了所有痕跡，卻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人性破綻的漏洞。」
飛倫看著他篤定清冷的側臉，果斷轉身下達指令：「全員待命，重點開挖這片區域。」
指令落下，他又悄悄側頭看向張昭，聲音壓低：「你站遠一點，這邊土質鬆散，小心落石。」
張昭微怔，隨即輕輕頷首：「好。你也注意安全。」
隊員們迅速上前作業，撥開層層堆積的腐葉，表層看似完好的植被之下，果然露出截然不同的土質。
下層泥土緊實板硬，是人工刻意夯壓的痕跡，和周邊經年風化的鬆軟舊土質感天差地別。
隨著土層層層撬開，深埋地底的屍骨漸漸顯露輪廓，腐臭氣息撲面而來，全隊瞬間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