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昭看著自己的右手:「後來我又潛伏了幾年,開始給公安部傳遞信息,準備收網。」
飛倫被巨大的信息量埋沒了:「所以,是賀獻冰死了,陳樂接上了他的位置,與你取得聯繫……」
「對,」張昭放下手,看向飛倫,「讓你去徹查黑匣的時候,已經是收網的最終階段了。」
飛倫低著頭,他迅速將腦中的信息處理好,最後還是覺得震驚。
「怪不得……」他說,「怪不得我會覺得,一個籠罩海城十幾年的黑匣集團,在我調查時屢屢受阻,最後卻莫名其妙地成功解決了……」
原來,所有的路都有人給他鋪好了。
「那時候,我已經有了能將黑匣老闆徹底釘死的證據鏈,」張昭點了點頭,「但黑匣是海城最大的企業,警方若突然徹查必將在社會引起輿論,在與陳樂商量後,我處理了幾個黑匣罪不可赦的內部人員。」
「一點點將你和整個重案組,引到黑匣最終的收網行動中。」
飛倫道:「等會,你說我也在你和陳樂的計劃之中嗎?」
「是這樣,」張昭輕哼一聲,「殺的那幾個人引起社會對黑匣的批判,警方的徹查不顯得合理些了嗎?」
他頓了頓:「我需要陳樂給我派個人,那個人要有絕對的正義和勇氣,足夠細心,能發現我留下的線索,能抓著黑匣的尾巴不放,不會因為黑匣的背後勢力太大就退縮。」
「線索……」
除了倉庫里的聊天記錄是張昭留下的,還有什麼。
「忘了嗎?」張昭裝作失望的樣子,「真可惜,明明我還以為當時給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別賣關子了!」
「別墅里,被釘在牆上的屍體,那張員工卡,記起來了嗎?」張昭道,「是我放在那裡的。」
飛倫心頭如同大震,他不可置信地指著張昭:「你,你……你是幾年前跳到火海里的……」
他這才意識到,明明第一次聽到刺蝟的聲音就覺得有些熟悉,可那時太多的事都積壓在他的心頭,當時並沒有在意。
「是啊,那時說要抓住我來著,」張昭輕聲笑道,「當時我都愣住了,現在想想,那種時候要真被你抓住那還了得。」
飛倫越想越生氣:「那也不是你一聲不吭往火里跳的理由啊!」
說完後,飛倫陷入了沉默。
張昭之前和他說那所謂的「置於死地而後生」的情況,沒有怎麼經歷過,他只能靠理解,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那時的張昭,也沒有給自己留後路。
張昭指尖微動,力道鬆散,全然是逗人的姿態,沒半分防備,不過是閒來打趣,戲弄一下這個當年追捕過自己的人。
可下一瞬,腕間驟然一緊。
沒有兇狠的桎梏,沒有強硬的禁錮,力道沉穩、溫柔,卻帶著不容掙脫的篤定,穩穩鎖住了他的手腕。
飛倫抬手,精準扣住了他的手腕。掌心溫熱乾燥,力道不重,卻沒有半分掙脫的餘地。
張昭動作一頓,微微抬眼。
飛倫微微俯身,目光沉沉落在他眼底,褪去了所有辦案時的凌厲冷硬,只剩綿長又執拗的溫柔,嗓音低沉清緩,裹著夜色獨有的繾綣,字字清晰,落進寂靜的風裡。
「那次是從前。」
他收緊指尖,將兩人相扣的手腕攥得更緊,溫熱的掌心完全包裹住微涼的腕骨,親密又篤定。
「張昭,這次,我抓到你了。」
一句極輕的話,落得鄭重又滾燙。
張昭僵在原地,眼底所有戲謔、鬆弛盡數褪去。
腕間的溫熱源源不斷傳來,順著血脈蔓延至心底,熨平了他數年黑暗浮沉里所有的孤冷與荒蕪。
「你這傢伙……」張昭有些發愣,最後逃避式地抽回手。
好在飛倫也並不在意,他的思維一向很跳脫,張昭收回手的時候,他已經在想別的事了。
「所以,陳樂才將徹查黑匣的任務交給了我,」飛倫沉思道,只覺得很不可思議,「沒想到,原來是這樣。」
「是啊,原來是這樣。」張昭靜了靜,學著他的語氣重複他的話,「只是沒想到,就算我已經給你們放足了水,在倉庫的時候,你們還是那麼狼狽。」
飛倫臉上瞬間掛不住了:「你……算了,我不和你犟。」
張昭輕笑一聲,語氣重新變得正經:「別生氣,我只是想說,以後行動別那麼冒失了,有些事情並不值得你去拼上一切。」
飛倫輕嘆一口氣:「好啦,我知道了。」
「時間不早了,早點休息吧。」
飛倫點頭,將換洗過的乾淨被子放在一間臥室的床上,隨後道:「這間房子原是我父母住的,現在一直在空置著,不過幾天就會打掃一遍,希望你別介意。」
「這幾天市局的事不多,我抽時間帶你在海城好好逛逛。」飛倫道。
關燈的時候,張昭整個人都陷在床里。
當初在黑匣的時候,雖說包吃包住,但哪裡有這樣的待遇。
剛才飛倫離開臥室前,不知為何,自己突然冒出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飛倫,你說人生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飛倫有些沒反應過來,雖然他並不知道張昭為什麼突然這樣問,但還是回答他:「當然是享受世界啊。」
享受世界。
和某個人一樣的答案。
張昭望著漆黑的天花板,大腦被許多念頭充斥。
那些已經做過的,那些還沒去做的,那些他將要去做的。
想著想著,意識竟然就這麼沉了下去。
等張昭醒來時,已經是中午十二點了。
飛倫早就去上班了,而擎鋒還沒起床,估計今天沒有訓練賽。
張昭來到廚房,看到了鍋里的肉包和微波爐里的牛奶。邊上還壓著一張便簽,字跡是飛倫工作里慣常工整有力的鋼筆字,只有簡單一句:包子在蒸鍋里,記得熱。
蒸鍋還留著淡淡的餘溫,玻璃杯壁凝著薄薄水汽。他低頭看著那張便簽,指尖輕輕摩挲紙上墨水留下的凹凸紋路。
張昭臉上依舊是那副淡淡的神情,看不出悲喜。
他將擎鋒的量留出來,自己吃上一兩個包子,最後把餐具安靜洗乾淨放回碗櫃,不留一點被照料過的痕跡。
飛倫下班的時間毫無定數。早的晚上七點,晚的時候凌晨一兩點。
夜裡寒氣很重,飛倫一身夜露與外面冷空氣的寒氣推開家門。
而幾乎每一個夜晚,客廳落地燈都是亮的,亮度調得很柔,不會刺眼。
張昭多半坐在沙發上,後背靠著沙發靠背,膝蓋隨意屈起,手裡可能翻著飛倫書櫃隨手抽出來的舊案卷副本,也可能什麼都不做,只是坐著。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響,他抬眼望過來,目光安靜落在飛倫身上。
「回來了。」 他的聲調平平,聽不出情緒,僅僅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玄關燈光落滿飛倫疲憊的眉眼。
一整天高強度刑偵工作,緊繃的神經持續十幾個小時,眉骨壓著化不開的倦。
他脫下外套搭在臂彎,將鑰匙丟進玄關收納盒,盒子發出一聲輕響。
隨後整個人癱倒在沙發中。
「今天跑了兩個現場,郊外風很大。」
只是這樣說。
他不想把工作里那些潰爛黑暗,盡數倒進這間僅存暖意的小屋。
更不想將這些強度其實算一般的工作,傾訴給連續高強度工作十年的的張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