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張昭收回遠眺的目光,視線越過半開的推拉門,落在客廳窗邊那台落著薄灰的白色立式鋼琴上。
琴身乾淨素雅,是飛倫獨居時偶爾消遣的物件,平日裡極少動用,安靜佇立在角落,溫柔又低調。
他抬了抬下巴,語氣清淡鬆弛,帶著一絲難得的期許,簡潔克制:「你會彈?」
「閒著練過一點,不算精通。」飛倫輕聲應答。
張昭望著屋內安靜的琴身,眼底褪去所有沉鬱,只剩淺淺的平和,簡單開口:「彈一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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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倫微微點頭,應下:「好。」
他轉身走入客廳,緩步坐在鋼琴前,指尖輕輕拂去琴鍵上薄薄的積灰。
清冷溫柔的琴音緩緩響起,潺潺流淌,漫過客廳,漫過陽台,融進沉沉夜色里。
曲調溫柔平緩,無撕心裂肺的悲慟,卻藏著入骨的蒼涼與克制,輕緩旋律里,儘是無聲的告別與無可奈何的落幕。餘韻綿長,淡卻深沉。
暖黃的燈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褪去了所有辦案時的鋒利與執拗,只剩純粹的溫柔與鬆弛,安靜又動人。
張昭依舊立在陽台,背靠冰涼的護欄,靜靜望著屋內彈琴的人。
晚風徐徐,琴音裊裊,一城燈火淪為背景,世間所有喧囂盡數褪去,他的眼底只剩下燈下專注溫柔的彈琴人。
最後一個音符輕輕落下,纏繞在靜謐的小屋中,久久不散。
「這是什麼曲子?」張昭走進屋,問道。
「《訣別書》,」飛倫道,「之前網上特別火的曲子,覺得好聽就學下來了。」
「曲調輕揚,卻叫訣別書……」張昭目光掃過鋼琴,看起來有些無奈,「我果然還是不太懂音樂。」
「音樂最偉大之處就是產生共鳴,」飛倫又彈了幾個音,「不覺得很配我們這種職業嗎?今天能抱著的人,說不定再也見不到了。」
每一次見面,都像是一場盛大的離別。
藏藍一身,本就是與離別為伴。
話題至此,飛倫突然想到了什麼:「我聽趙顆說,有一個警高層去到了黑匣再也沒有回來,是假的吧。」
本想就這樣打破謠言,卻聽到張昭的一句:「真的。」
張昭閉了閉眼, 只是說:「是公安部前任刑偵局局長,賀獻冰。」
飛倫一下呆愣在原地。
張昭不怎麼說以前的事,有很多都藏在心裡沒有吐露半分。飛倫卻依舊能在張昭的寥寥幾句中感覺得到,賀前輩是他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幾年前,賀獻冰在連夜高強度工作下突然暈倒,醫院查出他患有隱匿性晚期嗜鉻細胞瘤,時間已經不多了。」
絕症。
原本該辭掉職位享受餘生的他,卻在報告出來的那天,向上級提出要孤身前往黑匣。上級當然不同意他冒險,這簡直就是一個無理送死的要求,荒誕至極。
賀獻冰身體僵硬地站在部長身前,他的眼中儘是淒涼:「我這一生獻給了人民,我不後悔,但就讓在生命的最後,讓我為我自己做一件事吧。」
「讓我去黑匣,我要去找張昭。」
「我什麼都不會說,只要讓我看一眼,只要確認他還安然無恙就好……」
張昭眼神空洞,好像徹底陷入了回憶里:「我用好幾年時間來為黑匣做事,沒有給警方傳遞一點動向,因為我要花很長很長的時間去提高自己的地位,警方那裡沒有我的消息。」
警方沒有張昭的消息,卻有刺蝟的消息。
可警方並不知道,這個突然出現在視野里的刺蝟,會是幾年前的那位少年。
所以當賀獻冰作為闖入者被老闆交由刺蝟處置時,兩個人在看到彼此的第一眼,心中都洶湧澎湃,如同浪潮。
張昭的心臟像是灌入了鉛,他的呼吸都變急促了幾分,他看著賀獻冰,垂在雙側的手都開始微微發抖。
身後的兩個員工愣了一下:「刺蝟老大,你沒事吧?身體不舒服嗎?」
忍住。
忍住……
情緒波動太大了,會被看出來的。
「沒事。」刺蝟說。他蹲下身,看著面前已經被員工拷打到行動能力都沒有的賀獻冰。
為什麼是你。
是誰都行,我都有辦法救,可為什麼,偏偏就是你……?
話到嘴邊,卻無法說出口,說一個字都會暴露。
賀獻冰沒有力氣說話,他看著張昭,輕輕揚起溢著血的嘴角,眼中有著道不明的情緒。
「還笑得出來!」員工惡狠狠地瞪著他,「刺蝟老大不會給你好果子吃的。」
可賀獻冰再也沒有動過了。刺蝟伸出右手去探他的鼻息,最後徹底僵住了。
他就這樣笑著,死在了張昭的面前。
「刺蝟老……老大,」員工的聲音卻在此時顫抖起來,喚回了刺蝟的神志,「這條子是死了嗎?」
刺蝟僵住的食指動了動,最後收回到風衣口袋中。
他起身,最後看了賀獻冰一眼,聲音低沉,似乎是在有意克制著什麼:「黑匣在北海邊不是有碼頭海港嗎,跟著貨一同運過去,扔到海里。」
兩位員工忙忙點頭,手上立刻開始處理屍體,而刺蝟離開了冰冷的地下室,來到老闆的辦公室。
「那個警察死了。」刺蝟道。
「沒關係,聽說那個條子本來身上就有病,就算死在了黑匣也不能說明什麼,我還覺得髒了黑匣的地,」老闆咂了咂嘴,他的牙縫裡還有桌上的小吃零碎,「剛吃了個杏糕噎死我了,快給我倒杯水。」
刺蝟沒什麼情緒,給他倒了杯水。
老闆注意到了他的手,愣了一下:「你的手怎麼了?」
他的右手掌心不知為何已經破了皮,流了些血,周圍還有些用力過猛而留下的印子。
「沒什麼。」刺蝟重新把右手縮迴風衣口袋。
「放著不管傷口可是會感染的。」老闆皺了皺眉,他好像真的把刺蝟當成了自己的親生骨肉,忙不迭將刺蝟的手抽出來,拿出酒精消毒。
老闆給他消毒的時候竟然非常認真。
明明只要稍微抬一下頭,就能看到刺蝟此時看向他的目光陰沉得可怕。
積壓了這麼多年的殺意,第一次這麼直白地暴露在空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