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傅皞靳家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耿雲磯站在小區門口,等網約車。夜風帶著初夏的暖意吹過來,吹起她的髮絲。她低頭看著手上的戒指,在路燈下,那顆小鑽石閃著細碎的光。
手機震了一下。
傅皞靳的微信:「到宿舍了告訴我。」
她回了一個「好」字,又把手機收起來。
車來了,她上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霓虹燈。
腦子裡亂糟糟的。
今天發生的一切,像一場夢。
早上她還站在民政局門口緊張得手心出汗,中午他們一起吃了頓飯,下午寫了二十一條協議,晚上……
晚上他吻了她。
她的臉騰地紅了,連忙用手扇了扇風。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車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耿雲磯下了車,往宿舍走去。校園裡很安靜,只有幾盞路燈亮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宿舍樓下,她抬頭看了看三樓那個熟悉的窗口。
燈還亮著。
林棲肯定還沒睡,等著審她呢。
她深吸一口氣,上樓,推門。
林棲果然沒睡,正躺在床上刷手機,聽到開門聲,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
「回來了?」
「嗯。」
「今天怎麼這麼晚?」林棲狐疑地看著她,「你不是說殺青了就回來嗎?怎麼又在外面待了一天?」
耿雲磯把包放下,在椅子上坐下來。
「有點事。」
「什麼事?」
耿雲磯沉默了兩秒。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說我去領證了?說我結婚了?說我的老公是傅皞靳?
林棲會瘋的。
「就是……」她斟酌著措辭,「見了個朋友。」
「朋友?」林棲眯起眼睛,「什麼朋友?男的?」
耿雲磯沒說話。
林棲的眼睛瞪大了。
「耿雲磯!你有情況!」
「沒有……」
「還說沒有!你臉都紅了!」林棲跳下床,湊到她面前,「說!是不是談戀愛了?」
耿雲磯張了張嘴,又閉上。
戀愛?
她結婚了,算不算戀愛?
「沒有談戀愛。」她老實說。
林棲不信:「那是什麼?」
耿雲磯想了想,說:「就是……認識了一個人。」
「什麼人?」
「以後告訴你。」她說,「現在還不能說。」
林棲盯著她看了好幾秒,最後嘆了口氣。
「行吧,你不想說就不說。」她頓了頓,又湊過來,壓低聲音,「不過你要是真談戀愛了,一定要告訴我,我給你把關。」
耿雲磯笑了笑,點點頭。
「好。」
林棲回到床上,關了燈。
黑暗中,耿雲磯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睡不著。
她把左手舉起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著無名指上的戒指。
那顆小鑽石在黑暗中閃著微弱的光。
她看著那道光,腦子裡又浮現出今天的畫面——
傅皞靳站在民政局門口,穿著白襯衫,看著她。
傅皞靳把戒指套在她手指上,說「嫁給我」。
傅皞靳在協議最後寫上「本人永遠不會同意終止」。
傅皞靳吻她的時候,睫毛輕輕顫抖。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心跳得好快。
手機震了一下。
她摸過來看,是傅皞靳的微信。
「睡不著?」
她回:「你怎麼知道?」
「猜的。」
她忍不住笑了。
「你呢?睡得著?」
「睡不著。」
「為什麼?」
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是一條語音。
耿雲磯點開,把手機貼在耳邊,聽到他說:「因為覺得不真實。怕明天醒來,發現是一場夢。」
她的心裡軟了一下。
她打字:「我也覺得不真實。」
「那怎麼辦?」
耿雲磯想了想,回:「要不……我們互相證明一下?」
「怎麼證明?」
她看著手上的戒指,忽然有了主意。
「你拍一下你手上的戒指。」
那邊很快發來一張照片。
是他的手,無名指上戴著戒指,和她的是對戒。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是真的。
不是夢。
她也拍了一張自己手的照片發過去。
「我也拍了。」
那邊回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然後是一條消息:「現在感覺真實一點了。」
耿雲磯也笑了。
「傅皞靳。」
「嗯?」
「你明天幹嘛?」
「有個雜誌拍攝,下午結束。怎麼了?」
「沒什麼。」她打字,「就是問問。」
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是一條語音。
耿雲磯點開,聽到他說:「想我了?」
她的臉騰地紅了。
「誰想你了?」
「那你問我明天幹嘛?」
「我就是……隨便問問。」
那邊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好,隨便問問。」他說,「那你想我的時候,就給我發消息。」
耿雲磯盯著這句話,嘴角彎起來。
她回了一個「嗯」字,把手機放在枕頭邊。
閉上眼睛,還是睡不著。
她又拿起手機,打開相冊,翻到今天拍的那張結婚證照片。
紅底,兩個人的合照。
她看著照片裡的自己,笑得有點傻。旁邊的傅皞靳,笑得淡淡的,但眼睛很亮。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下。
窗外有風吹進來,帶著初夏的暖意。
她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耿雲磯是被林棲搖醒的。
「起床起床!十點了!」
耿雲磯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手機。
果然十點了。
她昨晚不知道幾點才睡著,現在困得要死。
「你今天有安排嗎?」林棲問,「要不要一起去圖書館?」
耿雲磯想了想。
今天好像沒什麼事。傅皞靳說他下午有雜誌拍攝,晚上……
晚上他會不會找她?
她不知道。
「去。」她說,「等我洗漱一下。」
刷牙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傅皞靳的微信。
「起了嗎?」
她叼著牙刷,單手打字:「起了。去圖書館。」
「好。中午想吃什麼?」
耿雲磯看著這個問題,愣了一下。
中午?
她還沒想那麼遠。
「隨便。」她回。
那邊很快回:「沒有隨便。」
她忍不住笑了。
「那你覺得我應該吃什麼?」
「食堂的紅燒肉?」
耿雲磯愣了一下。
他怎麼知道今天周四?
她看了眼日曆,還真是周四。
「你怎麼知道今天周四?」
「因為你說過,周四食堂有紅燒肉。」
耿雲磯盯著這條消息,心裡暖暖的。
這個人,真的記得她說過的話。
「好。」她回,「那就紅燒肉。」
「多吃點。」
「嗯。」
她把手機放下,繼續刷牙。
鏡子裡的自己,嘴角彎著,眼睛亮亮的。
林棲從衛生間門口探進頭來:「跟誰聊天呢?笑成這樣?」
耿雲磯連忙收斂表情:「沒誰。」
「還說沒誰。」林棲翻了個白眼,「你臉上都寫著呢。」
耿雲磯沒理她,繼續刷牙。
圖書館裡很安靜。
耿雲磯坐在三樓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書,但半天沒翻一頁。
她一直在看手機。
傅皞靳說今天有雜誌拍攝,不知道拍完了沒有。
她不想打擾他,但又忍不住想看手機。
萬一他發消息了呢?
手機震了一下。
她連忙點開——
是林棲的微信,從對面座位發來的。
「你是不是在等誰的消息?」
耿雲磯抬起頭,看到林棲正盯著她,眼神意味深長。
「沒有。」
「還說沒有。」林棲指了指她的臉,「你每隔一分鐘看一次手機,就差把『我在等人發消息』寫在臉上了。」
耿雲磯語塞。
林棲湊過來,壓低聲音:「耿雲磯,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耿雲磯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點了點頭。
林棲的眼睛瞪大了。
「真的?!誰?長什麼樣?幹什麼的?多大?哪裡人?」
耿雲磯被這一連串問題砸懵了。
「你……你慢點問。」
林棲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好,一個一個來。第一,誰?」
耿雲磯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說。
不能說傅皞靳。
至少現在不能說。
「就是一個……普通人。」她說。
「普通人?」林棲狐疑地看著她,「普通人能讓你這樣?」
「真的是普通人。」耿雲磯硬著頭皮說,「就是……認識沒多久。」
林棲盯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嘆了口氣。
「行吧,你不想說就不說。」她頓了頓,又湊過來,「不過你得答應我,什麼時候讓我見見。」
耿雲磯想了想,點了點頭。
「好。」
林棲滿意地坐回去,繼續看書。
耿雲磯鬆了口氣,低下頭,假裝看書。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點開,是傅皞靳的微信。
「拍完了。累。」
她看著這個「累」字,有點心疼。
「那你回去休息。」
「不想休息。」
「為什麼?」
「因為想見你。」
耿雲磯盯著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打字:「那你晚上有空?」
「有。你想去哪兒?」
耿雲磯想了想。
去哪兒呢?
他們是隱婚,不能被人看到。
「不知道。」她回,「不能被人看到。」
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是一條語音。
耿雲磯點開,聽到他說:「我知道一個地方,很隱蔽。晚上我來接你。」
她回了一個「好」字,然後把手機放下。
心裡有點期待,又有點緊張。
晚上六點,天還沒黑透。
耿雲磯站在學校側門的路邊,等著傅皞靳。
她特意換了一件平時不常穿的連衣裙,頭髮也放下來了。林棲看到她換衣服的時候,眼神意味深長,但什麼都沒問。
一輛黑色的車停在路邊。
車窗搖下來,露出傅皞靳的臉。
他戴著口罩,但那雙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間,彎了一下。
「上車。」
耿雲磯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裡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樣。
「去哪兒?」她問。
「一個吃飯的地方。」他說,「很隱蔽,不用擔心被拍。」
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鐘,進了一個老街區。路越來越窄,兩邊是老式的居民樓,樓下開著各種小店。
最後,車停在一家看起來很不起眼的小店門口。
店面很小,招牌也很舊,上面寫著「阿婆餛飩」四個字。
耿雲磯愣住了。
「這是……」
「你微博里提過的那家。」傅皞靳說,「你說小時候在桐鎮,你外婆常帶你來吃的一家餛飩店。後來你回京都,再也沒吃過那個味道。」
耿雲磯的眼眶酸了。
她確實發過那條微博。
那是大三的時候,她想外婆了,就發了一條微博,說想念外婆做的餛飩,想念桐鎮的那家餛飩店。
她自己都快忘了。
他卻記得。
「這家店……」她看著那個招牌,「是那家?」
「不是。」傅皞靳說,「那家店早就關了。但這家店的老闆,是那家店老闆的徒弟。他按照當年的配方做的,我試過,味道應該差不多。」
耿雲磯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不僅記得,還去找了。
找到了老闆的徒弟。
就為了讓她吃到記憶中的味道。
「傅皞靳。」她喊他。
「嗯?」
「你……」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傅皞靳看著她,笑了笑。
「下車吧。」他說,「趁熱吃。」
店裡很小,只有四張桌子。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看到傅皞靳進來,笑著打招呼:「小傅來了?還是老樣子?」
傅皞靳點了點頭,帶著耿雲磯在最裡面的角落坐下。
阿姨看了看耿雲磯,又看了看傅皞靳,笑著問:「女朋友?」
傅皞靳看了耿雲磯一眼,嘴角彎了彎。
「老婆。」他說。
阿姨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心了。
「哎呀,小傅結婚了?恭喜恭喜!」她拍了拍耿雲磯的肩膀,「小姑娘有福氣,小傅是個好孩子,來我這吃了好多次了,每次都一個人,我還納悶呢,原來是在等老婆。」
耿雲磯的臉紅了。
她看了傅皞靳一眼,他正看著她笑。
餛飩端上來的時候,耿雲磯愣住了。
碗不大,湯清亮亮的,上面飄著幾片紫菜和蔥花。餛飩皮薄薄的,能隱約看到裡面粉色的肉餡。
她舀起一個,咬了一口。
然後她的眼淚就下來了。
就是這個味道。
和外婆做的一模一樣。
傅皞靳遞過來一張紙巾,什麼都沒說。
耿雲磯擦了擦眼淚,低頭繼續吃。
一碗餛飩吃完,她的眼眶還是紅的。
傅皞靳看著她,輕聲問:「好吃嗎?」
耿雲磯點了點頭。
「那就好。」他說,「以後想吃,我們就來。」
耿雲磯看著他,忽然問:「你一個人來吃過多少次?」
傅皞靳想了想:「記不清了。幾十次吧。」
「為什麼?」
他看著她,眼神很深。
「因為想嘗嘗,你記憶里的味道是什麼樣子的。」
耿雲磯的眼淚又下來了。
這個男人,一個人來這家小店,吃了幾十次,就為了嘗她記憶里的味道。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傅皞靳。」
「嗯?」
「以後我陪你一起來。」
他笑了。
「好。」
從餛飩店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街燈亮著,昏黃的光灑在青石板路上。老街區很安靜,偶爾有自行車叮鈴鈴地騎過。
他們並肩走著,手牽著手。
耿雲磯低著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心裡滿滿的。
「傅皞靳。」
「嗯?」
「我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真的以為昨天是做夢。」
他握了握她的手。
「然後呢?」
「然後我看到手上的戒指,」她說,「就知道不是夢。」
他笑了。
「我也是。」他說,「我今天拍攝的時候,一直在看手上的戒指。化妝師問我是不是談戀愛了,我說不是。」
「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結婚了。」
耿雲磯愣住了。
「你……你說了?」
他點點頭。
「不怕傳出去?」
他看著她,認真地說:「不怕。但不能從我這裡傳出去。所以我讓她保密,她答應了。」
耿雲磯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走了一段路,他們停在一棵老槐樹下。
樹很粗,要兩三個人才能合抱。樹冠很大,遮住了路燈的光,在他們身上投下一片陰影。
傅皞靳轉過身,面對著她。
「耿雲磯。」
「嗯?」
「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麼?」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光。
「我們隱婚,我可以等。但有時候,我也想光明正大地牽著你的手,走在街上,不用躲,不用藏。」
耿雲磯看著他,心裡酸酸的。
「對不起。」她說,「讓你受委屈了。」
他搖搖頭。
「不是委屈。」他說,「是……有點急。想告訴全世界,你是我老婆。」
耿雲磯的眼眶紅了。
她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輕輕碰了一下。
「再等等。」她說,「等我再拍幾部戲,等我拿到獎,等我配得上你。」
傅皞靳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
「你從來都配得上我。」他說。
然後他吻了她。
這次不是輕輕的碰觸,是很認真的吻。
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街燈的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
過了很久,他們分開。
耿雲磯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
「傅皞靳。」
「嗯?」
「我今天很開心。」
他低下頭,下巴抵在她頭頂。
「我也是。」
她抬起頭,看著他。
「明天還能見面嗎?」
他笑了。
「能。每天都能。」
「那後天呢?」
「也能。」
她想了想,又問:「那大後天呢?」
他忍不住笑出聲。
「耿雲磯。」
「嗯?」
「我們結婚了。」他說,「以後的每一天,都能見面。」
耿雲磯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對啊。
他們結婚了。
以後的每一天,都能見面。
她忽然覺得,結婚真好。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已經快十二點了。
林棲已經睡了,耿雲磯輕手輕腳地走進去,在椅子上坐下。
手機震了。
傅皞靳的微信:「到了?」
「到了。」
「早點睡。」
「嗯。」
「明天見。」
她看著這三個字,嘴角彎起來。
明天見。
以後的每一天,都能見。
她低頭看著手上的戒指,在黑暗中,那顆小鑽石閃著微弱的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在餛飩店,阿姨說傅皞靳一個人來吃了好多次。
她不知道那些次,他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來的。
是想她的時候?
還是想外婆的時候?
還是只是想來嘗嘗,她記憶里的味道?
她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傅皞靳。」
「嗯?」
「你一個人去吃餛飩的時候,都在想什麼?」
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是一條語音。
耿雲磯點開,聽到他說:
「想有一天,能帶你一起來。」
她的眼眶酸了。
她打字:「現在帶到了。」
那邊回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所以以後不用一個人想了。」
她看著這句話,笑了。
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
窗外有風吹進來,帶著初夏的暖意。
她想起今天在槐樹下,他吻她的樣子。
想起他說的「以後的每一天,都能見面」。
想起他看她的眼神,那麼深,那麼柔。
她忽然覺得,這個婚結得真好。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