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殺青那天,是六月底。
桐鎮的夏天已經到了最熱的時候,蟬鳴聲從早到晚響個不停。河水被曬得發燙,連梧桐葉子都蔫蔫地垂著頭。
最後一場戲拍完,李維安喊了一聲「殺青」,整個劇組都沸騰了。
耿雲磯被人拉著拍了無數張合照,收了一大捧花,還被潑了一身的香檳。她笑著躲,笑著鬧,笑著和每一個人說再見。
等到人群散去,天已經快黑了。
她站在永安橋上,看著橋下的河水,忽然有點恍惚。
兩個月,她在這裡變成了另一個人,過完了另一個人的人生。
現在,那個人生結束了。
「耿雲磯。」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回頭,看到傅皞靳站在橋頭,手裡捧著一束花。
不是那種很大的花束,是很簡單的一小束,白色的滿天星點綴著幾朵淡粉色的小花。
他走過來,把花遞給她。
「殺青快樂。」
耿雲磯接過花,低頭看了看。
「這是什麼花?」
「不知道。」他老實說,「我跟花店的人說,要一束看起來像你的花,她就給我包了這個。」
耿雲磯愣住了。
「像我?」
「嗯。」他看著那束花,「淡淡的,小小的,但是很好看。」
耿雲磯的臉紅了。
她低下頭,看著那束花,心裡暖暖的。
「傅皞靳。」
「嗯?」
「殺青了。」
他看著她,眼神很深。
「嗯。」
「那件事……」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還算數嗎?」
傅皞靳沒說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耿雲磯。」
她抬起頭。
「你看著我。」
她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期待,有緊張,還有一種很深很深的、像河水一樣靜默流淌的東西。
「這兩個月,」他說,「你想清楚了嗎?」
耿雲磯看著他,認真地說:「想清楚了。」
「不後悔?」
「你呢?你後悔嗎?」
傅皞靳笑了。
「我等了十五年,終於等到你,」他說,「怎麼可能後悔?」
他頓了頓,又說:「那明天?」
耿雲磯愣了一下:「明天?」
「明天周一。」他說,「民政局開門。」
耿雲磯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她說,「明天。」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耿雲磯站在民政局門口。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披著,沒化妝。
不是不想打扮,是太緊張了,手抖得畫不了眼線。
七點四十五,一輛黑色的車停在路邊。
傅皞靳從車上下來。
他也穿得很簡單,白襯衫,黑色長褲,頭髮打理得很整齊。
看到她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走過來,站在她面前。
「你穿裙子。」他說。
「嗯。」
「好看。」
耿雲磯臉紅了紅,低下頭。
傅皞靳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很穩。
「進去?」他問。
耿雲磯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期待,有緊張,還有一點點不敢相信。
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進去。」
八點整,民政局開門。
他們是今天的第一對。
填表,拍照,蓋章。
整個過程快得像一場夢。
當工作人員把那個紅本本遞給他們,說「恭喜你們結為夫妻」的時候,耿雲磯還有點恍惚。
這就……結婚了?
傅皞靳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手裡的結婚證,表情很認真。
認真得像個剛拿到滿分試卷的小學生。
走出民政局,站在台階上,耿雲磯忽然想起一件事。
「傅皞靳。」
「嗯?」
「我們是不是忘了什麼?」
傅皞靳看著她,想了想。
「好像沒有。」
「戒指呢?」耿雲磯說,「結婚沒有戒指?」
傅皞靳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笑得眼睛都彎了。
「對。」他說,「忘了。」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
是一個紅色的絲絨小盒子。
耿雲磯愣住了。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傅皞靳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枚戒指。
很簡單的款式,一圈細細的鉑金,上面鑲著一顆小小的鑽石。
「你答應試鏡那天。」他說,「我就買了。」
他把戒指取出來,拉起她的手。
「耿雲磯。」
「嗯?」
「嫁給我。」
耿雲磯看著他,眼眶有點酸。
「我們已經結婚了。」她說。
「那就再結一次。」他說,「這次是正式的。」
耿雲磯忍不住笑了。
她把左手伸給他。
傅皞靳把戒指套在她的無名指上。
戒指的尺寸剛剛好。
「你怎麼知道我手指的尺寸?」她問。
傅皞靳看著她,眼睛裡有笑意。
「那天在茶館,你趴桌上睡著了。」他說,「我量過。」
耿雲磯想起來,那天她拍戲太累,在茶館等他的時候,不小心睡著了。
原來他那時候——
「傅皞靳。」她瞪著他。
「嗯?」
「你……」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傅皞靳笑著握住她的手。
「走吧。」他說。
「去哪兒?」
「回家。」
耿雲磯愣了一下。
回家。
她好像……有家了。
傅皞靳的家,她上次來是兩個月前。
那時候他們剛認識,她來看他的書架,看那些她小時候看過的書。
這一次再來,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站在門口,她忽然有點緊張。
傅皞靳開了門,側身讓她進去。
「進來吧。」他說,「以後這也是你家。」
耿雲磯走進去,站在玄關,看著這個陌生的地方。
客廳還是那麼寬敞,那面牆的書架還在,那些書還在。
但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
她仔細看了看,發現茶几上多了幾個相框。
她走過去,拿起來看。
是她。
有她小時候在圖書館看書的照片,有她大學時在學校門口的照片,有她拍《初夏》時的劇照。
「這些……」
「我收集的。」傅皞靳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十五年,就收集了這麼多。」
耿雲磯看著那些照片,眼眶酸酸的。
從八歲到二十三歲,她的每一個階段,他都有。
他一直在看著她,等著她,她卻什麼都不知道。
「傅皞靳。」她喊他。
「嗯?」
她轉過身,看著他。
「以後不用收集了。」她說,「我就在這裡。」
傅皞靳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紅。
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抱緊。
那天下午,他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起寫協議。
傅皞靳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你說,我記。」他說。
耿雲磯想了想,說:「第一條,婚姻關係不公開。」
傅皞靳看了她一眼。
「你想隱婚?」
「嗯。」耿雲磯說,「等我再拍幾部戲,拿到獎,再公開。」
傅皞靳沒說什麼,低頭寫下來。
「第二條,」耿雲磯繼續說,「傅皞靳承擔家庭主要經濟支出,耿雲磯的個人收入由她自己支配。」
傅皞靳的筆頓了頓。
「這條……」
「怎麼了?」
「你不用跟我分這麼清。」他說,「我的就是你的。」
耿雲磯看著他,認真地說:「我知道。但我想靠自己。」
傅皞靳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他繼續寫。
「第三條,傅皞靳不得干涉耿雲磯的事業選擇。」
傅皞靳抬起頭。
「我不會幹涉你。」
「我知道你不會。」耿雲磯說,「但寫下來,比較安心。」
他笑了笑,低頭寫下來。
就這樣,一條一條,他們寫到了傍晚。
筆記本上已經密密麻麻寫了十幾條。
有關於生活的:每周至少共進晚餐三次,每月至少進行一次深入溝通。
有關於相處的:吵架不過夜,有話直說,不冷戰。
有關於未來的:如果有一天耿雲磯想公開,傅皞靳必須全力支持;如果有一天耿雲磯想息影,傅皞靳必須無條件同意。
寫到第十七條的時候,耿雲磯忽然想起一件事。
「傅皞靳。」
「嗯?」
「你沒有什麼想加的嗎?」
傅皞靳想了想,說:「有。」
「你說。」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耿雲磯湊過去看——
「第十八條:傅皞靳每天都要告訴耿雲磯,他愛她。」
她的臉騰地紅了。
「這什麼——」
「每天。」他說,「我每天都要說。」
耿雲磯看著他,心跳得厲害。
他的眼睛很認真,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
「你……不怕煩嗎?」她問。
「不怕。」他說,「我等了十五年,終於等到能光明正大說這句話的時候,怎麼可能嫌煩?」
耿雲磯低下頭,不說話。
但嘴角已經彎起來了。
「第十九條,」他又寫,「傅皞靳每年都要帶耿雲磯回一次桐鎮。」
她抬起頭,看著他。
「為什麼?」
「因為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他說,「我想每年都回去看看。」
耿雲磯的眼眶有點酸。
她想起那座橋,那條河,那個圖書館。
想起那個站在書架後面偷偷看她的少年。
「好。」她說。
傅皞靳寫完第十九條,抬起頭,看著她。
「還有最後一條。」他說。
「嗯?」
他放下筆,認真地看著她。
「第二十條,本協議有效期至雙方共同決定終止婚姻關係之日。」
耿雲磯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的眼睛,等著他說下去。
但他沒有說下去。
「但傅皞靳單方面聲明:本人永遠不會同意終止。」
耿雲磯盯著那行字,眼眶慢慢紅了。
「傅皞靳。」她喊他。
「嗯?」
「你這是耍賴。」
他笑了。
「是。」他說,「我就是耍賴。」
耿雲磯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男人,用十五年的時間等她,用二十條協議護她,最後還要加上一條永遠不會放手的聲明。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欠了他很多。
「傅皞靳。」
「嗯?」
她湊過去,在他臉上輕輕碰了一下。
傅皞靳愣住了。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不敢相信的光。
「這是幹什麼?」
「獎勵。」她說。
「獎勵什麼?」
「獎勵你寫了第二十條。」
傅皞靳笑了。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抱緊。
「耿雲磯。」他在她耳邊說。
「嗯?」
「我愛你。」
耿雲磯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我知道。」
「那你呢?」
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輕輕地說:「我也愛你。」
傅皞靳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鬆開她一點,低頭看著她的眼睛。
「你說什麼?」
耿雲磯看著他,認真地說:「我說,我也愛你。」
傅皞靳的眼眶紅了。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耿雲磯看著他這個樣子,忍不住笑了。
「怎麼?」她說,「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傅皞靳點了點頭。
聲音有點啞:「很久。」
耿雲磯伸出手,捧著他的臉。
「傅皞靳。」
「嗯?」
「以後不用等了。」她說,「我就在這裡。」
傅皞靳看著她,眼淚終於流下來。
但他是在笑。
笑得像個傻子。
耿雲磯也笑了。
她湊過去,在他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臉頰,是嘴唇。
很輕,很短,像羽毛拂過。
傅皞靳愣住了。
然後他抱住她,深深地吻了下去。
窗外,夜色漸濃。
客廳里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灑在地板上,灑在他們身上。
過了很久,他們分開。
耿雲磯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穩,很有力。
「傅皞靳。」
「嗯?」
「協議是不是還少了一條?」
「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他。
「每周至少一起吃一次餛飩。」
傅皞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他說,「加到第二十一條。」
耿雲磯也笑了。
她重新靠回他懷裡,閉上眼睛。
月光靜靜地照著。
窗外的城市很大,很忙,有很多人來了又走。
但在這個小小的客廳里,有兩個剛剛結婚的人,安靜地抱在一起。
一個等了十五年。
一個終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