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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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館二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遊客早就散了,店員也識趣地沒有上來打擾。
耿雲磯坐在窗邊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熱茶。傅皞靳坐在她對面,同樣捧著一杯茶,視線卻一直落在她身上。
窗外的雨絲斜斜地飄進來,落在窗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耿雲磯低頭喝茶,耳根還紅著。
剛才她踮腳親他那一下,現在想起來,簡直想把自己埋進地里。
她怎麼就這麼衝動?
傅皞靳倒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安安靜靜地喝茶,安安靜靜地看她。
「你今天,」他終於開口,「後面的戲還拍嗎?」
耿雲磯看了眼手機。
劇組群里已經發了幾條消息。副導演@她:「耿老師,雨太大了,下午的戲取消,明天補拍。」
她把手機屏幕轉向傅皞靳:「取消了。」
傅皞靳點了點頭。
「那你下午有空了?」
「嗯。」
「那……」他看著她,眼睛裡有光,「要不要跟我去個地方?」
耿雲磯愣了一下:「去哪兒?」
傅皞靳站起來,向她伸出手。
「跟我來就知道了。」
耿雲磯看著他伸過來的手,猶豫了一秒,然後把手放進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暖,很穩,把她的手整個包住。
兩人下樓,撐傘,走進雨里。
傅皞靳帶她走的是一條小路,青石板被雨水洗得發亮,兩邊是老舊的院牆,牆頭上爬滿了綠藤。
「這是去哪兒?」耿雲磯問。
「快到了。」他說。
走了大概五分鐘,他停下來。
耿雲磯抬頭一看,愣住了。
是一扇木門,門框上的油漆已經斑駁,但門楣上還能隱約看到兩個字——
「圖書館。」
這是當年的那個圖書館。
可是門緊閉著,窗戶也封著,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它……關門了?」耿雲磯問。
傅皞靳點了點頭:「五年前就關了。鎮上的孩子越來越少,圖書館沒人去了。」
耿雲磯站在門前,看著這扇熟悉的門。
十五年前,她每天下午都會推開這扇門,走進去,在那個滿是書香的屋子裡待上整個下午。
那時候,她不知道有個少年在書架後面偷偷看她。
傅皞靳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把鑰匙。
耿雲磯愣住了:「你怎麼會有鑰匙?」
「我跟鎮上租的。」他說,「租了一天。」
他打開門,吱呀一聲,裡面的光線昏暗,空氣里有一股舊書和灰塵混合的味道。
耿雲磯走進去,站在門口,看著裡面的一切。
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樣。
那排書架還在,那些桌子椅子還在,那個她最喜歡的窗邊位置也還在。
她走過去,在那個位置上坐下。
窗外的梧桐樹還在,葉子被雨水洗得發綠。透過窗戶,能看到那條河,那座橋。
傅皞靳在她對面坐下。
「你小時候就坐這裡。」他說,「每次來都坐這裡。」
耿雲磯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每次都坐那裡。」他指了指書架後面的一個角落,「從那個角度,正好能看到你。」
耿雲磯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個角落很暗,很隱蔽,如果不是他指出來,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你就坐在那裡……看我?」
「嗯。」他說,「每天。」
耿雲磯想像著那個畫面——
十五歲的少年,躲在書架後面,看著八歲的小女孩看書。
一看就是一整個暑假。
「傅皞靳。」她喊他。
「嗯?」
「你那時候,就沒想過過來跟我說話嗎?」
傅皞靳沉默了幾秒。
「想過。」他說,「每天都想。」
「那為什麼不來?」
他看著她,眼神很深。
「因為你太小了。」他說,「你才八歲,我十五歲。我不知道該跟你說什麼,也不知道你會不會害怕。我怕我一過去,你就跑了,再也不來了。」
耿雲磯愣住了。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角度。
她只知道他等了她十五年,卻不知道這十五年裡,他有過多少猶豫、多少膽怯、多少害怕。
「後來你走了,」他繼續說,「我每天都在後悔。後悔沒有過去跟你說話,後悔沒有告訴你我的名字,後悔沒有問你什麼時候再來。」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很久遠的夢。
「第二年我再來,你已經不在了。我在這個圖書館裡坐了整整一個暑假,每天坐在那個位置,等你來。可是你一直沒來。」
耿雲磯的眼眶酸了。
「後來我考上京都的大學,我想,終於可以去京都找你了。可是我到了京都才發現,我連你的全名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叫雲磯,不知道你姓什麼,不知道你在哪個學校,不知道你住在哪裡。」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水光。
「京都那麼大,我找了三年,沒找到。」
耿雲磯的眼淚下來了。
「然後我就想,」他說,「要是我出名了,你是不是就能看到我?」
「所以你去演戲?」
他點了點頭。
「第一部電影上映的時候,我每天都在等,等你來找我。可是你沒有來。」
耿雲磯哭著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傅皞靳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你不知道。」他說,「我不怪你。」
耿雲磯看著他,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這個男人,為她做了這麼多,等了這麼久,卻從來不怪她。
她忽然問:「傅皞靳,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喜歡我。等了我這麼久。」
傅皞靳看著她,認真地說:「從來沒有。」
他頓了頓,又說:「就算你今天說,你不喜歡我,不想見我,我也不後悔。」
耿雲磯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
「傅皞靳。」
「嗯?」
「我們結婚吧。」
傅皞靳愣住了。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不敢相信的光。
「你說什麼?」
「結婚。」耿雲磯說,「現在。」
傅皞靳沉默了幾秒。
窗外的雨還在下,滴滴答答地打在玻璃上。
「你認真的?」他問。
耿雲磯點頭。
「你知道結婚是什麼嗎?」
「知道。」耿雲磯說,「就是兩個人在一起,過一輩子。」
傅皞靳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紅。
「耿雲磯,」他的聲音有點啞,「你才二十三歲,你剛畢業,你的事業剛剛開始。你確定要結婚?」
「確定。」
「你不怕後悔?」
「你會讓我後悔嗎?」
傅皞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眼睛都彎了,笑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
「不會。」他說,「這輩子都不會。」
「那不就結了。」
耿雲磯站起來,拉起他的手。
「走吧。」
「去哪兒?」
「民政局啊。」耿雲磯說,「現在去還來得及。」
傅皞靳拉住她。
「耿雲磯。」
她回頭。
「今天是周末。」他說,「民政局不上班。」
耿雲磯愣住了。
對哦。
周末。
她站在原地,表情有點懵。
傅皞靳看著她這個樣子,忍不住笑了。
他站起來,把她拉進懷裡,抱緊。
「耿雲磯。」他在她耳邊說。
「嗯?」
「你知道我等這句話,等了多久嗎?」
耿雲磯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十五年?」
「從你八歲那年,我第一次見到你開始,」他說,「我就在等。等你長大,等你看到我,等你喜歡我,等你……願意嫁給我。」
他的聲音頓了頓。
「我以為還要再等很久。沒想到,這麼快。」
耿雲磯抬起頭,看著他。
「那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傅皞靳低頭看著她,眼睛裡全是笑意。
「答應。」他說,「當然答應。」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得等到《風停》殺青之後。」
「為什麼?」
「因為你現在在拍戲。」他說,「我不能讓你分心。而且——」
他看著她,眼神認真。
「我想讓你想清楚。不是一時衝動,是真的想好了。」
耿雲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
他說的對。
她剛才確實是衝動。
但那種衝動,不是因為一時頭腦發熱,而是因為——
她真的不想再讓他等了。
「傅皞靳。」她喊他。
「嗯?」
「那說好了,殺青之後。」
他笑了。
「好。殺青之後。」
窗外,雨漸漸小了。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透出來,照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閃著細細的光。
耿雲磯站在圖書館的門口,看著這道光,忽然覺得,這個下午好像和以前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