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耿雲磯接到了劇組的電話。
「恭喜你,林小溪是你的了。」
周莉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笑意。
耿雲磯握著手機,愣了好幾秒。
「真的?」
「真的。李導親自定的,他說你演出了他想要的感覺。」
掛斷電話後,耿雲磯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後她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
林棲從床上探出頭:「怎麼了?沒過?」
耿雲磯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嘴角是彎的。
「過了。」她說。
林棲尖叫一聲,從床上跳下來,一把抱住她。
「我就知道你可以!我就知道!」
兩人抱著跳了好一會兒,耿雲磯的手機又響了。
是傅皞靳的微信。
「接到電話了?」
耿雲磯看著這條消息,忽然想起一件事。
這一周,傅皞靳每天都會給她發消息。
早上問她起了沒,中午問她吃了沒,晚上問她睡了沒。
不頻繁,不打擾,但準時得像打卡。
她有時候回得慢,他也不催。她有時候只回一個「嗯」,他也不介意。
他好像真的在等她。
等她慢慢習慣他的存在。
「接到了。」她回。
「恭喜。」
然後是一條語音。
耿雲磯點開,聽到他說:「我就知道你可以。」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語氣里有一種藏不住的驕傲。
好像她是他家的孩子,考了第一名。
耿雲磯聽著這條語音,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
林棲在旁邊看著她的表情,嘖嘖兩聲:「戀愛中的女人啊——」
「誰戀愛了?」耿雲磯收起手機,「我們還在慢慢認識。」
林棲翻了個白眼:「是是是,慢慢認識,慢慢認識到你每天抱著手機傻笑。」
耿雲磯沒理她,打開電腦開始查資料。
《風停》下周開機,拍攝地點在江南的一個古鎮。她得提前做功課,把林小溪這個角色吃透。
林棲湊過來看了一眼:「桐鎮?」
耿雲磯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屏幕上顯示的地名——桐鎮。
那個她小時候每年暑假都會去的小鎮。
那個她遇見傅皞靳的地方。
「這麼巧?」林棲說,「你外婆家不就是桐鎮的嗎?」
耿雲磯沒說話,拿起手機給傅皞靳發消息。
「拍攝地是桐鎮。」
那邊很快回了:「我知道。」
「你知道?」
「嗯。劇本里寫的就是桐鎮。李維安選了那裡,是因為原著作者就是以桐鎮為原型寫的。」
耿雲磯沉默了。
《風停》的原著作者是王維。
王維那天試鏡的時候也在場,他還問了她為什麼喜歡林小溪。
「王老師……」她打字,「是桐鎮人?」
「不是。」傅皞靳說,「但他年輕時在桐鎮生活過幾年。」
耿雲磯看著這條消息,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把她往回拉。
拉回那個小鎮,那條河,那座橋。
還有那個站在書架後面偷偷看她的少年。
一周後,耿雲磯拖著行李箱,站在桐鎮的青石板路上。
五月底的小鎮已經很熱了。陽光把石板曬得發燙,空氣里飄著梔子花的香味。
劇組包下了鎮上一家老宅子當駐地,她的房間在二樓,推開窗就能看到那條穿鎮而過的小河。
河水很清,能看到水草在底下搖曳。
河邊種滿了梧桐樹,葉子綠得發亮。
耿雲磯站在窗前,看著這條河,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她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坐在河邊的石階上,把腳伸進水裡,看小魚從腳邊游過。
外婆每次都要罵她:「水涼,別著涼!」
她每次都答應得好好的,下次繼續。
「耿老師?」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耿雲磯回頭,看到一個二十出頭的男孩站在門口,穿著劇組的T恤,手裡拿著一沓紙。
「這是這幾天的通告單,您看一下。」他把紙遞過來,「明天第一場戲是早上八點,在鎮東頭的橋上。」
耿雲磯接過通告單,道了謝。
男孩走了之後,她低頭看那張紙。
第一場戲:林小溪回到故鄉,站在橋上回憶過去。
拍攝地點:桐鎮,永安橋。
永安橋。
就是那座橋。
她小時候每天去圖書館都要經過的那座橋。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耿雲磯就到了永安橋邊。
橋不大,是一座石拱橋,橋面很窄,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橋欄杆是青石做的,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
劇組的人正在架機器,燈光師在調整角度,場記拿著本子在核對什麼。
耿雲磯站在橋下,仰頭看著那座橋。
記憶忽然涌了上來。
那時候她八歲,每天下午都要穿過這座橋,去河對岸的圖書館。
橋上的石板有些鬆動,踩上去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她每次都要特意踩那塊鬆動的石板,聽那個咯吱聲。
有一天,她踩石板的時候,差點摔倒。
有人從後面扶住了她。
她回頭,看到一個少年。
少年長得很清秀,眼睛很亮。他扶著她的肩膀,問她:「沒事吧?」
她搖了搖頭,說謝謝。
少年笑了笑,鬆開手,走了。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他。
後來她才知道,他也每天去圖書館。只是他去得比她早,走得比她晚。她從來沒注意過他。
「耿老師?」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耿雲磯回過神,看到化妝師站在旁邊。
「該化妝了。」
她點了點頭,跟著化妝師往臨時搭建的化妝棚走去。
化妝的時候,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傅皞靳的微信:「今天第一場戲?」
「嗯。」
「在永安橋?」
耿雲磯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那邊回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那是我第一次扶住你的地方。」
耿雲磯盯著這條消息,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那個少年,想起那雙扶住她的手。
原來是他。
「你也在?」她打字。
「不在。但我知道你在那裡。」
耿雲磯看著這句話,忽然很想見他。
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回了一個表情。
然後放下手機,閉上眼睛,讓化妝師在她臉上塗塗抹抹。
八點整,拍攝開始。
導演李維安坐在監視器後面,表情嚴肅。
耿雲磯站在橋中央,扶著欄杆,看著橋下的河水。
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里灑下來,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她按照劇本的要求,想著林小溪的心情。
林小溪離開故鄉十年了。十年後回來,站在小時候天天走的橋上,看著同樣的河水,同樣的梧桐樹,但身邊的人已經不在了。
她應該是什麼感覺?
悲傷?
懷念?
還是那種說不清的、淡淡的悵惘?
耿雲磯閉上眼睛,想著自己的事。
她離開桐鎮也十五年了。十五年後再回來,站在這座橋上,看著同樣的河水,同樣的梧桐樹——
那個扶住她的少年,已經不在了。
不,他在。
只是她差點忘了他。
「好,過!」李維安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來,「很好,就是這個感覺。休息十分鐘,準備下一場。」
耿雲磯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眼角有點濕。
她用手背擦了擦,走下橋。
助理遞過來一瓶水,她接過來喝了一口。
手機又震了。
傅皞靳的微信:「拍完了?」
「第一場過了。」
「感覺怎麼樣?」
耿雲磯想了想,回:「好像回到小時候了。」
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是一條語音。
耿雲磯點開,聽到他說:「我也在那裡。」
她愣住了。
「你在哪裡?」
「橋對面的茶館。二樓,靠窗的位置。」
耿雲磯抬起頭,看向河對岸。
那裡確實有一家茶館,是一座老式的木樓,二樓開著窗。
窗邊坐著一個人。
隔得太遠,看不清臉。但她知道那是他。
他就那樣坐在那裡,看著她。
像十五年前一樣。
耿雲磯握著手機,站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手機又響了。
「別看我。看河水。不然會被發現的。」
耿雲磯低下頭,看著河水。
但嘴角忍不住彎了起來。
接下來幾天,耿雲磯每天都看到傅皞靳。
他每次都坐在那個茶館的二樓,靠窗的位置。
有時候她在橋上拍戲,他就看著橋。
有時候她在河邊拍戲,他就看著河。
有時候她在老街上拍戲,他就看著街。
他從來不下來,從來不打擾。就那樣遠遠地看著,像一幅背景。
劇組的人都沒發現他。他戴著口罩,帽檐壓得很低,穿著普通的衣服,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遊客。
只有耿雲磯知道,他在那裡。
每天收工後,他會給她發微信。
「今天拍得怎麼樣?」
「累不累?」
「想吃什麼?我讓人送過去。」
她有時候回,有時候不回。他從來不催。
有一天收工後,她實在忍不住了。
「你天天在那兒坐著,不無聊嗎?」
他回:「不無聊。」
「為什麼?」
「因為看著你,就不無聊。」
耿雲磯看著這條消息,心跳得厲害。
她想了很久,最後回了一句:「明天別來了。」
那邊沉默了幾秒。
「好。」
第二天,他真的沒來。
耿雲磯站在橋上拍戲,眼睛忍不住往茶館那邊瞟。
窗邊空空的,沒有人。
她心裡忽然有點空落落的。
拍完一條,李維安喊停:「耿雲磯,情緒不對。你今天怎麼了?」
她愣了愣,說:「對不起,導演,再來一條。」
再來一條,還是不對。
李維安皺了皺眉:「休息十五分鐘,調整一下。」
耿雲磯走到橋邊,扶著欄杆,看著河水。
她知道自己今天狀態不對。
但她不知道為什麼。
手機震了一下。
傅皞靳的微信:「今天怎麼樣?」
她看著這條消息,忽然明白了。
她想見他。
不是遠遠地看著,是想見他。
她打字:「你在哪兒?」
那邊沉默了幾秒。
「客棧。」
「哪個客棧?」
「你住的那個。」
耿雲磯愣了一下,然後收起手機,往駐地跑。
她住的那個老宅子離橋不遠,跑過去只要五分鐘。
她一口氣跑上二樓,推開自己的房門——
傅皞靳站在窗前,背對著她。
聽到開門的聲音,他轉過身來。
他還是戴著口罩,但那雙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亮了一下。
「你——」
耿雲磯沒等他說完,走過去,一把抱住了他。
傅皞靳愣住了。
他僵在原地,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怎麼了?」他問,聲音有點啞。
耿雲磯把臉埋在他胸口,不說話。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就是忽然很想抱他。
傅皞靳沉默了幾秒,然後慢慢抬起手,環住了她的背。
「拍戲累了?」他輕聲問。
耿雲磯搖了搖頭。
「想我了?」
她還是搖頭。
傅皞靳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是怎麼了?」
耿雲磯抬起頭,看著他。
他摘了口罩,那張過分好看的臉就在她眼前。他低著頭看她,眼神很輕,很柔,像在看什麼珍貴的東西。
「你今天沒來。」她說。
傅皞靳愣了一下。
「你讓我別來的。」
「我讓你別來你就真的不來?」
傅皞靳看著她,眼睛裡的笑意更深了。
「那你到底想不想我來?」
耿雲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沒看到他,心裡空空的。
傅皞靳看著她糾結的樣子,忽然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就一下,像羽毛拂過。
耿雲磯愣住了。
「這是幹什麼?」
「獎勵。」他說。
「獎勵什麼?」
「獎勵你想我了。」
耿雲磯的臉騰地紅了。
她推開他,後退兩步,瞪著他。
「誰想你了?」
傅皞靳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笑。
那笑容太招人了,耿雲磯不敢多看,轉過身去。
「你趕緊走。」她說,「一會兒劇組的人該回來了。」
傅皞靳沒動。
「耿雲磯。」
「幹嘛?」
「明天我還在茶館。」
耿雲磯背對著他,不說話。
但嘴角已經彎起來了。
傅皞靳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對了,」他說,「天氣預報說,後天有雨。」
耿雲磯愣了一下,回頭看他。
「有雨怎麼了?」
傅皞靳看著她,眼神很深。
「後天拍哪場戲?」
耿雲磯想了想,心裡忽然一跳。
後天,是那場戲。
林小溪在雨中的橋上,和暗戀多年的男生告別。
劇本里,那場戲是全書的高潮。
林小溪站在雨中,看著那個男生撐著傘,從她身邊走過,卻假裝不認識她。
她要笑著送他走,然後在他走遠之後,一個人蹲在橋上哭。
「你……」她看著傅皞靳,「你怎麼知道的?」
傅皞靳沒回答,只是笑了笑。
「後天見。」他說。
門關上了。
耿雲磯站在原地,心跳得厲害。
這個人是真的什麼都知道。
後天的天氣預報,他都知道。
後天下午,雨真的下起來了。
不是暴雨,是江南那種細細的、綿綿的雨,像霧一樣飄在空中。
劇組的人忙著給機器搭防雨棚,耿雲磯站在橋下,讓化妝師補妝。
她的妝很淡,因為劇本里的林小溪不化妝。
但化妝師還是在她臉上撲了點粉,怕鏡頭前太油。
「好了。」化妝師說,「耿老師加油。」
耿雲磯點了點頭,看向河對岸。
茶館的二樓,窗邊,那個人又坐在那裡了。
隔著雨幕,看不太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各就各位——」副導演拿著喇叭喊,「準備開拍!」
耿雲磯深吸一口氣,走上橋。
雨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很快就濕了一片。
她站在橋中央,扶著欄杆,看著橋下的河水。
河水被雨點打出無數細小的漣漪,一圈一圈,散了又聚。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她沒有回頭。
劇本里,那個男生會從她身邊走過。
她知道是他,但她不能回頭。
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握著欄杆的手,微微用力。
然後,那個人從她身邊走過。
他沒有停,沒有看她,沒有和她說話。
就像兩個陌生人。
就像他們從來沒有認識過。
他走過去之後,耿雲磯慢慢轉過身,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背影撐著傘,走得很快,越來越遠。
她的眼眶慢慢紅了。
但她沒有哭。
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是想告訴他:你放心走,我沒事。
然後他消失在雨幕里。
她的笑容也消失了。
她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
肩膀開始顫抖。
沒有聲音,但誰都知道她在哭。
雨還在下,落在她身上,和眼淚混在一起。
「好,過!」李維安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來,「太棒了!耿雲磯,太棒了!」
耿雲磯沒有立刻站起來。
她還蹲在那裡,讓眼淚流完。
工作人員跑過來,給她撐傘,遞毛巾。
她接過毛巾,擦了擦臉,站起來。
眼睛還是紅的,但嘴角已經彎起來了。
「謝謝導演。」她說。
李維安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場戲太好了。」他說,「那種克制里的崩潰,我要的就是這個。」
耿雲磯笑了笑,沒說話。
她走下橋,往化妝棚走去。
走到一半,手機震了。
是傅皞靳的微信。
她點開一看,只有三個字——
「我難受。」
耿雲磯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河對岸的茶館。
那個人還坐在窗邊,隔著雨幕,看著她。
她忽然明白了。
他難受,是因為看到她在戲裡哭。
明明知道是假的,他還是難受。
耿雲磯站在原地,握著手機,看著那個模糊的身影。
雨還在下,細細的,綿綿的。
她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她轉身,往橋上跑。
「耿老師?你去哪兒?」工作人員在後面喊。
她沒理,一直跑過橋,跑上對面的石階,跑進那家茶館。
茶館裡很安靜,只有幾個躲雨的遊客。
她沒管他們,直接跑上二樓。
傅皞靳站在窗邊,看到她上來,愣住了。
「你怎麼——」
耿雲磯沒等他說完,走過去,一把抱住了他。
他身上有雨的氣息,涼涼的,乾淨的。
傅皞靳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抱住她。
「怎麼了?」他問。
耿雲磯把臉埋在他胸口,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悶悶地說:「你別難受。」
傅皞靳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他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輕聲說:「好。」
「那是演戲。」她又說。
「我知道。」
「我不是真的哭。」
「我知道。」
「我就是……演得好。」
傅皞靳又笑了。
他鬆開她一點,低頭看著她的臉。
她的眼睛還是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雨珠。
他抬起手,用拇指輕輕擦了擦她的眼角。
「我知道你演得好。」他說,「就是因為演得太好,我才難受。」
耿雲磯看著他,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這個男人,看到她哭,哪怕知道是假的,也會難受。
她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輕輕碰了一下。
就一下,像他那天碰她的額頭一樣。
傅皞靳愣住了。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不敢相信的光。
「這是幹什麼?」
耿雲磯退後一步,看著他。
「獎勵。」她說。
「獎勵什麼?」
「獎勵你等了我十五年。」
傅皞靳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紅。
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抱緊。
窗外,雨還在下。
細細的,綿綿的,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梧桐葉上,落在河面上。
茶館裡很安靜,只有雨聲和他們心跳的聲音。
過了很久,耿雲磯輕聲問:「傅皞靳。」
「嗯?」
「你以後還來嗎?」
「來哪兒?」
「茶館。看我拍戲。」
傅皞靳低頭看著她,笑了。
「來。」他說,「每天都來。」
耿雲磯也笑了。
她把臉埋回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穩,很有力。
像這座古鎮,像這條河,像這座橋。
像他等她的這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