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圖書館門口到宿舍樓，走路大概十分鐘。
耿雲磯和傅皞靳並肩走著，中間隔著大概一臂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剛好。
五月的傍晚，校園裡人還很多。有抱著書本匆匆走過的學生，有牽著手慢慢散步的情侶，有騎著自行車按著鈴鐺穿行而過的少年。
傅皞靳戴著口罩，帽檐壓得很低，走在她身側，安靜得像一個影子。
耿雲磯的餘光忍不住往他身上瞟。
這個人，真的是傅皞靳。
那個拿過三次影帝的男人，那個在大銀幕上演繹過無數人生的演員，那個被無數人追捧的偶像。
現在就走在她的旁邊。
因為她。
「看什麼？」傅皞靳忽然開口。
耿雲磯被抓了個正著，耳根一熱，連忙收回視線。
「沒什麼。」
傅皞靳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但聽起來很好聽。
「你可以看。」他說，「我不收錢。」
耿雲磯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
「你這人……」她搖搖頭，「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樣。」
「你想像過我？」
耿雲磯語塞。
她確實沒想像過。但話已經說出口，只能硬著頭皮往下接。
「就是……我以為影帝會很嚴肅，很高冷，不愛說話。」
傅皞靳想了想，說：「我平時確實不太愛說話。」
「那現在呢？」
「現在不一樣。」他轉過頭，看著她，「現在是想說話的人就在旁邊。」
耿雲磯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這人說話怎麼這樣。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就變得……
她低下頭，不敢再看他。
傅皞靳也沒再說話，只是繼續安靜地走在她旁邊。
快到宿舍樓下的時候，耿雲磯停下腳步。
「到了。」她說。
傅皞靳也停下來，抬頭看了看那棟普通的六層樓房。
「你住幾樓？」
「三樓。」
他點了點頭，沒再問。
耿雲磯站在他面前，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再見？
他們剛剛加了微信，肯定還會再聯繫。
說謝謝？
謝他等了十五年？謝他今天來找她？好像都不太對。
傅皞靳看著她糾結的樣子，嘴角微微彎起。
「耿雲磯。」
「嗯？」
「明天見。」
耿雲磯愣了一下：「明天？」
「明天我讓人給你送個東西。」他說，「到了你就知道了。」
「什麼東西？」
他沒回答，只是笑了笑，轉身走了。
耿雲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走遠，消失在暮色里。
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暖意。
她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他改過的備註上——
「【慢慢認識】傅皞靳」
她盯著這五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收起手機，往宿舍走去。
林棲正躺在床上刷手機，看見耿雲磯進來，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
「你去哪兒了？說好一起吃麻辣燙的，結果你人沒了！」
耿雲磯把包放下，在椅子上坐下來。
「有點事。」她說。
林棲狐疑地看著她：「什麼事？那個電話是誰打的？是不是傅皞靳？」
耿雲磯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
林棲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真的假的？他找你幹嘛？你們認識？」
耿雲磯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林棲聽完，整個人呆住了。
「十五年……他等了你十五年……從你八歲開始……」
「嗯。」
「然後他考到京都來找你，沒找到，就去演戲，成為影帝，就為了讓你看到他？」
「嗯。」
「然後你大三拍的那個短劇，他一眼就認出你了，但他一直等你畢業才來找你？」
「嗯。」
林棲沉默了三秒，然後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這也太浪漫了吧！」她捂著胸口，「這是什麼神仙愛情！我要哭了！」
耿雲磯看著她，忍不住笑了。
「你哭什麼？」
「我替你們哭！」林棲說著，眼眶真的紅了，「十五年啊，他一個人默默喜歡了你十五年，拍了那麼多照片，考到京都，進娛樂圈，就為了讓你看到——耿雲磯，這是什麼絕世痴情男主！」
耿雲磯低下頭，沒說話。
她心裡亂得很。
一個等了她十五年的人，突然出現在她面前，說喜歡她。
她該怎麼辦？
林棲看著她糾結的樣子，湊過來問：「那你呢？你喜歡他嗎？」
耿雲磯愣了一下。
喜歡嗎？
她不知道。
今天之前，傅皞靳對她來說只是一個遙遠的名字。她從來沒想過，這個人會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但當他在圖書館門口看著她，說「我找了你十五年」的時候——
她的心跳騙不了人。
「我不知道。」她老實說，「但我……不討厭他。」
林棲翻了個白眼：「你這叫什麼話？不討厭？」
「那不然呢？我才認識他一天。」
林棲想了想，點點頭：「也是。不過你們可以慢慢來嘛，反正他都等了十五年了，不差這幾天。」
耿雲磯想起他備註里的「慢慢認識」，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手機響了。
是傅皞靳的微信：
「到宿舍了？」
她回：「到了。」
那邊幾乎是秒回：「好。早點睡。」
然後又是一條消息：「明天見。」
耿雲磯看著這三個字，忽然有點期待明天。
第二天早上，耿雲磯是被電話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機，接起來：「餵？」
那邊是一個陌生的女聲：「請問是耿雲磯女士嗎？」
「是我。」
「我是《風停在你轉身之前》劇組的選角導演，我叫周莉。我們這邊有個角色想請您來試鏡，不知道您今天下午有沒有時間？」
耿雲磯一下子清醒了。
《風停在你轉身之前》？
那是最近圈內很受關注的一個項目，改編自知名作家的小說，導演是拍過好幾部獲獎文藝片的李維安。她前幾天還在朋友圈看到有人在討論這個項目的選角，說競爭很激烈。
「您確定是找我？」她問。
那邊笑了：「當然確定。您的資料我們看過，覺得您很適合女二號這個角色。今天下午三點，在朝陽區的星光影視園，您方便嗎？」
耿雲磯深吸一口氣：「方便。」
「好的，那我把具體地址和注意事項發到您手機上。期待下午見到您。」
電話掛斷後，耿雲磯坐在床上，愣了好幾秒。
然後她跳起來，衝進衛生間洗漱。
林棲被她吵醒，迷迷糊糊地問：「怎麼了？」
「試鏡！」耿雲磯滿嘴牙膏沫，「《風停在你轉身之前》！」
林棲一下子清醒了：「什麼？！那個李維安的新片？！」
「對！」
「找你試鏡？你怎麼拿到的？」
耿雲磯刷牙的動作頓了頓。
對啊，她怎麼拿到的？
她一個剛畢業的新人，沒資源沒人脈，憑什麼被這種級別的項目看中？
她想到了傅皞靳。
會是……他嗎？
手機響了，是傅皞靳的微信。
「起了嗎？」
耿雲磯盯著這條消息，打字：「《風停》的試鏡，是你幫我拿到的？」
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回：「不是我拿的。是他們自己找的你。」
「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傅皞靳說，「你在《初夏》里的表現，有人看到了。」
耿雲磯愣住了。
《初夏》？
那個她只有三場戲的小短劇？
「那個劇的導演，是我大學同學。」傅皞靳繼續說，「他前幾天和李維安吃飯，聊到了你。李維安看了你的片段，覺得你適合他新片裡的一個角色。所以他讓人聯繫了你。」
耿雲磯看著這些字，半天說不出話。
「我沒有幫你打招呼。」傅皞靳說，「是你自己靠實力拿到的機會。」
耿雲磯深吸一口氣。
「傅皞靳。」
「嗯？」
「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沒有幫我打招呼。」
那邊發來一個微笑的表情。
然後是一條語音。
耿雲磯點開，聽到他說：「你不需要我幫忙。你本身就很好。」
林棲在旁邊看著她的表情變化，忍不住問：「怎麼了？他說什麼了？」
耿雲磯把手機放下，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姑娘眼眶有點紅，但眼睛很亮。
「沒什麼。」她說，「就是……覺得自己好像挺幸運的。」
下午兩點半，耿雲磯站在星光影視園門口。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素顏，頭髮紮成馬尾。手裡拿著列印好的簡歷和幾張劇照。
這是她第一次正式試鏡，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手機震了一下。
傅皞靳的微信：「到了嗎？」
「到了。」
「緊張？」
「有點。」
「正常。我第一次試鏡的時候，緊張得台詞都忘了。」
耿雲磯看著這條消息，忍不住笑了。
「你還有忘台詞的時候？」
「有。後來被導演罵了一頓，就記住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想，反正最差也就是被罵，沒什麼好怕的。」
耿雲磯看著這幾行字，心裡的緊張確實消下去一些。
「謝謝。」她回。
「加油。」他說，「等你好消息。」
耿雲磯收起手機，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試鏡的房間不大，裡面坐著三個人。
中間那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很嚴肅——應該就是導演李維安。
左邊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短髮，幹練，是選角導演周莉。
右邊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氣質儒雅——耿雲磯認出他了，是編劇王維，這部小說的原作者。
周莉看到她，露出一個笑容：「耿雲磯是吧？請坐。」
耿雲磯在中間的椅子上坐下。
李維安翻了翻她的資料，抬起頭，打量了她一眼。
「你的資料我看過，」他說，「京大中文系畢業，之前只拍過一個短劇。」
「是的。」
「為什麼想演戲？」
這個問題耿雲磯想過很多遍。
「因為喜歡。」她說，「喜歡講故事，喜歡變成另一個人。」
李維安點了點頭，沒有評價。
王維在旁邊開口了：「你看過《風停》的原著嗎？」
「看過。」耿雲磯說，「大三的時候看的，當時很喜歡。」
「喜歡哪個角色？」
「女二號。」耿雲磯說，「林小溪。」
王維眼睛亮了一下：「為什麼是她？」
耿雲磯想了想，說：「因為她很真實。她有缺點，會害怕，會退縮，但最後還是選擇了勇敢。她不是天生的英雄，是被生活逼出來的英雄。」
王維看了李維安一眼，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李維安還是那副嚴肅的表情，遞給她一張紙。
「這是今天要試的片段。」他說，「給你十分鐘準備。」
耿雲磯接過紙，低頭看。
是林小溪的一場戲。
那場戲講的是林小溪得知自己暗戀多年的男生要娶別人之後，一個人躲在巷子裡哭。哭完之後，她擦乾眼淚，去參加了那場婚禮，笑著祝他們幸福。
十分鐘後，她站起來。
「我準備好了。」
李維安點了點頭：「開始吧。」
耿雲磯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她已經不是耿雲磯了。
她是林小溪。
站在無人的巷子裡，手裡攥著一張紅色的請柬。
她低著頭，盯著那張請柬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是不想驚動任何人。
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靜靜地流眼淚。眼淚滴在請柬上，把那個「囍」字暈開了一點。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把請柬折好，放進口袋裡。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前方。
眼眶還是紅的，但眼睛裡已經沒有淚了。
她笑了一下。
這一次的笑容和剛才不一樣。剛才的笑是苦的，這次的笑是釋然的。
「祝你幸福。」她說。
然後她轉身，往前走。
走出去三步，她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我也要幸福。」她說。
說完，她真的走了。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是掌聲。
王維先鼓起掌來，周莉也跟著鼓掌。李維安沒鼓掌，但他的表情明顯柔和了很多。
「不錯。」他說，「情緒很細膩，層次感也有。」
耿雲磯鞠了一躬：「謝謝導演。」
李維安看了王維一眼，王維點了點頭。
周莉在旁邊說：「結果我們會在一周內通知你。不管能不能合作，都謝謝你今天來。」
耿雲磯又鞠了一躬，退出房間。
門關上之後，她靠在牆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腿有點軟。
手心全是汗。
但她覺得，自己已經盡力了。
手機震了一下。
傅皞靳的微信：「出來了？」
「你怎麼知道？」
「猜的。感覺你應該結束了。」
耿雲磯忍不住笑了。
「感覺還挺准。」
「試得怎麼樣？」
「不知道。」她說，「但我覺得自己盡力了。」
「那就夠了。」
耿雲磯看著這三個字，心裡的緊張慢慢消散了。
她走出影視園，發現天已經快黑了。
站在路邊等車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傅皞靳說要讓人給她送個東西，但到現在還沒送到。
正想著，一輛黑色的保姆車停在她面前。
車門打開，一個戴著口罩的男人探出頭來。
「上車。」他說。
耿雲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上了車，車門關上。
車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傅皞靳摘下口罩，看著她：「試鏡累不累？」
「還好。」耿雲磯說，「你說的東西呢？」
傅皞靳從旁邊拿出一個保溫袋，遞給她。
耿雲磯打開一看——
是一碗熱騰騰的餛飩。
「你下午肯定沒吃飯。」傅皞靳說，「先吃點東西。」
耿雲磯看著那碗餛飩，愣住了。
她下午確實沒吃飯。緊張得什麼都吃不下。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餛飩？」
傅皞靳看了她一眼：「你說過。」
「我說過？」
「微博上。三年前，你說你最喜歡學校南門那家餛飩店。」
耿雲磯沉默了。
三年前的微博，她自己都快忘了。
他卻記得。
她低頭，舀起一個餛飩，咬了一口。
餛飩還是熱的，湯很鮮，是她喜歡的味道。
「好吃嗎？」傅皞靳問。
耿雲磯點了點頭，沒抬頭。
因為她怕自己一抬頭，眼淚就會掉下來。
傅皞靳看著她低頭吃東西的樣子，嘴角彎了彎。
他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旁邊，看著她吃。
車窗外，夜色漸濃。
車裡面，很安靜，很暖。
耿雲磯吃著餛飩，忽然想起什麼。
「傅皞靳。」
「嗯？」
「今天那個試鏡，」她抬起頭，看著他，「不管結果怎麼樣，我都謝謝你。」
傅皞靳看著她，眼神很輕，很柔。
「謝我什麼？」
「謝謝你讓我知道，」她說，「我可以靠我自己。」
傅皞靳笑了。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你本來就可以。」他說。
耿雲磯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慢慢認識」的人，好像已經讓她開始期待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