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宮的正殿比他記憶中的更大、更空曠。而殿門敞開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等著他。
炎長晏毫不猶豫地跨過門檻,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
最後落在了正中央的身影上
那人穿一身玄色道袍,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著,背對著他,看不清面貌。
「…師父?」
炎長晏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像一顆石子落入深潭,激起一圈數不清的漣漪。
那個身影轉過身來,卻是炎長晏從未見過的面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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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晏,過來。」
閆存遠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炎長晏走過去,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喊了一聲「師父」後,拱手行禮。
閆存遠點了點頭,低頭看著他,目光溫和,可那眼神卻像在看一件被精心養護的器物。
「九年了,」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你長大了……」
炎長晏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好怪。
「長晏?怎麼心不在焉的?」
閆存遠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炎長晏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張沒有特徵的臉,轉溜眼睛,換了個話題:「師父,你以前是不是答應過我,等我長大了要給我一個獎勵?」
閆存遠並不惱:「是有這麼回事。」
他的語氣溫和得像在哄孩子:「那你想要什麼?」
「我還沒想好。」
炎長晏嘴角翹了一下:「等我想好了再告訴你。」
閆存遠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好。」
而之後的宴會很簡單。
幾碟點心,幾盞茶,幾個長老坐在那裡說著客套話。炎長晏坐在閆存遠旁邊,安靜地喝茶吃點心,偷偷地聽那些人說話。
他們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模模糊糊的,完全聽不清內容。
他從碟子裡拿起一塊點心,咬了一口,甜的有些過了。甚至直到宴會結束,炎長晏碟子裡的點心還剩大半,根本沒怎麼吃。
「師父,弟子先回去了。」
「嗯。」
閆存遠點了點頭:「路上小心。」
但炎長晏不知道自己的要去哪裡,他只是下意識又回到了天井山,回到了那個陌生奇怪的地方。
雪還在下。
天井山的雪似乎從來不停,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永遠是白茫茫的一片。
——「天井山常年寒冬,積雪不停。」
周沉的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可根本不對……不對,天井山不是這樣的。天井山的春天應該有竹筍從土裡鑽出來,夏天也有蟬鳴從早到晚不停歇,而到了秋天落葉便會鋪滿青石板路,踩上去會發出沙沙的聲音……雖然冬天也有雪,但只是薄薄的一層,太陽出來就化了。
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
炎長晏站在雪地里,閉上眼睛。雪落在他的臉上,涼絲絲的,很快就消失不見。
像那些他快要抓不住的記憶。
「……」
他出了什麼問題?忘了什麼?
忘了……什麼?
這個認知像一把刀,從他的胸口捅進去,毫不留情地往死里攪動。炎長晏站在雪地里,呼吸急促,手指在袖子裡攥成拳,指甲嵌進掌心裡,疼得他清醒一瞬。
可剛剛好就是這一瞬,讓他想通了一件事。
他說:「啊,原來是這樣。」
「師父……我好像把你忘記了。」
他輕聲說,聲音在空曠的雪地里散開,沒有人回答。
「……」
若是疼痛可以帶來短暫的清醒,那…死亡呢?
下一刻,他笑得極為燦爛,像是終於找到了問題的解法:「哈,我明白啦。原來問題在我自己身上?」
隨後,炎長晏又面無表情地按照本能召喚出一柄劍。
劍身修長,泛著冷冷的青光,可他並不認識這柄劍,十五年來從未見過。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急促的,從身後傳來的聲響。閆存遠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一絲他從未聽過的急切:「長晏——你在做什麼?」
炎長晏沒有回頭。
「長晏,把劍放下。」
閆存遠的聲音越來越近,不再是那種溫和的的語氣,反而變成了命令且不容置疑的問責,如同像一個真正的師父在對徒弟說話。
炎長晏面無表情:「別那麼叫我,我們熟嗎?」
「長——?」
炎長晏舉起劍直接橫在頸前。
劍刃貼住皮膚,冰涼刺骨,像一條蛇纏上了炎長晏的喉嚨。
「炎長晏——!」
那是一種近乎哀求的、撕裂的、像被什麼東西掐住喉嚨一樣的聲音。
卻變得有些熟悉……?
炎長晏卻沒有猶豫,下一刻劍刃划過喉嚨,血瞬間從傷口噴出來,落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炎長晏倒下去的時候,雪還在下。
雪花落在他的身上,被血染成紅色,又很快被新的雪覆蓋。
他的眼睛睜著,望著灰白色的天空
時間在那一刻好像停滯了。
天空像一面鏡子,從正中央裂開一道口子,裂縫向四周蔓延,像蛛網一樣密密麻麻。那些雪花停在半空中,也不再往下落。
天井山的雪停了。
而閆存遠站在他面前,他的臉在碎裂,一塊一塊地剝落,露出下面那張沒有五官、光滑的面孔。
「再見。」炎長晏無聲地說。
……
炎長晏再度睜開眼睛。
此時頭頂是一片陌生的石壁,灰黑色的,凹凸不平。周圍滿是惡臭的氣味,熏的炎長晏分外難受。
「小晏哥——小晏哥你醒了!」
姬文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別叫……我頭疼。」
炎長晏閉上眼,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沒有傷口,也沒有血,甚至連一道疤都沒有。
可那柄劍划過喉嚨的觸感還留在記憶里。
炎長晏:「……」
真是太刺激了。
「小晏哥?你怎麼了?你別嚇我啊!」
姬文夜的聲音更抖了,還在他面前使勁晃了晃。
彳亍。
炎長晏問:「那我昏迷了多久?」
「大概……一炷香?你從裂縫裡掉下來就昏過去了,我叫了你好久你都不醒。」
姬文夜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我還以為你死了。」
「行了行了別哭了,這不是一點事也沒有嗎?」
炎長晏撐著地面坐起來,環顧四周。周遭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只有姬文夜手裡那顆螢石發出青白色的光,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地方。
……除了他們兩個,就什麼也沒有了。
什麼也沒有。
「小晏哥,你剛才是不是做噩夢了?」
姬文夜蹲在他旁邊,眼睛紅紅的,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狗:「我聽到你一直在說夢話,還一直在喊『師父』,我叫你你都不醒。」
?
炎長晏愣了一下:「我說夢話了?不是,等等,我——」
姬文夜猛地搖頭:「嗚嗚沒有我沒有特意去聽!我剛剛根本聽不太清。」
姬文夜吸了吸鼻子:「但你的表情很嚇人,像要哭又像要笑,我從來沒見你這樣過……所以我很擔心……」
炎長晏:「……」
可惡,丟臉丟到家了!
炎長晏面無表情:「給我忘掉。」
「咦!是!」
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目光在黑暗中掃了一圈。螢石的光照不到遠處,炎長晏卻能隱約感覺到這個洞穴很大,大到他的感知都探不到邊界。
靈力還是沒有回來。
嘖,這樣還是用不了傳送法器,連儲物戒都打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