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長晏走下山坡,腳下的草地漸漸變成了青石板路。他認得這條路,炎家後山通往老宅的路,他六歲前每天都要走好幾遍。路邊的石頭上還有他小時候用石子刻的字,歪歪扭扭的「炎」字,刻了一半就放棄了。
只是這麼多年,他都快不記得了。
炎長晏走到老宅門口,門敞著,裡面傳來飯菜的香氣。
他跨過門檻,看見一個穿素色衣裙的女人從廚房裡端著一碗湯走出來。
「長晏,洗手吃飯了。」
……是娘親。
炎長晏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女人把湯放在桌上,又轉身回了廚房。她的步伐很快,臉上帶著笑,看起來很開心。
自己已經多久沒有見到媽媽了呢?
「娘。」他小聲喊了一聲。
女人沒有回頭,繼續在廚房裡忙碌,炎長晏又喊了一聲,卻還是沒有回應。
直到他走過去,伸手拽了一下女人的衣角,她才恍惚低下頭,笑著說:「長晏,餓了?再等一會兒,你爹馬上就回來了。」
「……嗯。」
炎長晏安靜地依偎在媽媽的身邊,描摹著女人溫柔的眉目,注視了良久,隨後毫不猶豫地離開。
但一出門,場景又變成了太虛宮。
準確來講應該是天井山的山頭。
是炎長晏近乎半輩子的家。
炎長晏:「……是根據我的記憶來編制的幻境?」
剛開口,他就發現自己變回了十五歲的模樣。只是身上穿的不再是蒼青色的法袍,而是和小時候一樣的赤紅金紋。
似乎和記憶中的不太相似。
炎長晏不太習慣。他倒是有這種類型的衣服,但師父總喜歡給他穿和自己衣服顏色相近的服飾。
而且天井山看起來……似乎也有些不同?
看著腳底下厚重的雪,炎長晏沉默了。
按照周沉師叔的說法,幻術就是幻陣的一種表現形式,會根據入夢者的記憶和習慣編織幻境。
但這也太不合理了。
現實里的天井山從來沒有這麼冷過。
空氣冷得像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往肺里灌冰碴子。炎長晏裹緊了身上的衣袍,赤紅色的金紋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他不喜歡這個顏色,亮得讓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釘在牆上的蝴蝶標本。
他往前走,腳下的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究竟是什麼時候中了幻術呢?
難道進方荷村的時候就中招了?
但以他的感知怎麼可能會感受不到?還是說那個黑衣人從一開始就清楚他的存在,也清楚他會直接傳送過來,所以提前就布下了陣法?
那這人真的很熟悉他……不只是能力,還有他的性格。
他到底是誰?
炎長晏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枯死的老槐樹。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他總愛在這棵樹下乘涼,而師父就在旁邊,端來一個長長的桌椅,教他功法和知識。小時候自己還總是扒拉師父,趴在師父的背上和師父拌嘴,也時不時窩在師父溫暖的懷中打瞌睡。
看起來冷冰冰的師父卻從來沒有斥責過他,只是拿出許多好吃的堵住炎長晏的嘴,或是輕輕把他抱到床上睡覺。
那時候他覺得日子很長,長得好像永遠過不完。
「長晏?」
一道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炎長晏緩緩轉過身。
周沉站在古廟的門口,穿著一身白色的道袍,手裡拿著一卷竹簡,面色溫和。
「長晏,你怎麼站在外面?不冷嗎?」周沉走過來,語氣裡帶著一絲關切。
他語氣溫和:「你師父還在正殿等你呢。」
炎長晏:「……正殿?」
為什麼是正殿?天井山不是……
「是啊,就在正殿。」
周沉重複了一遍,語氣依舊溫和,像是在跟一個記性不太好的晚輩說話,「今天是你入門的第九年,宮主說要給你辦個小宴,你忘了?」
「宮主?」炎長晏問,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周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你這孩子,怎麼連自己師父都忘了?閆存遠,太虛宮宮主,你六歲時拜入他門下,至今已有九年。」
閆存遠。
炎長晏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太虛宮的宮主他見過,不過是在畫像上。似乎是一個長得還挺好看的傢伙,據說還是他師父和周沉的大師兄。
但九年來他從來沒有見過他。
所以為什麼幻術里他的師父會是宮主?
炎長晏開口詢問,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雪地里格外清晰:「周沉師叔,你不認識師……洛子旭嗎?」
「洛子旭?」
他想了想,搖頭:「太虛宮似乎沒有這個人。長晏,你是從哪聽來的名字?」
什麼……?
炎長晏徹底呆住了。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周沉那張關切的臉,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胸口被挖走了。
他呆愣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什麼都沒有。
皮膚光潔如初,像從來沒有被畫上過任何東西。
等等……這上面本該有什麼來著?
「……我……」
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的記憶里被一根一根地抽走,每抽一根,他的心就空一塊。
炎長晏恍惚一瞬。
「師叔……你剛才說,太虛宮沒有洛子旭這個人?」炎長晏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長晏?」
周沉溫和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疑惑:「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不,我沒什麼事。」
炎長晏把左手收進袖子裡:「走吧,不是要去正殿嗎?話說師父他怎麼突然想起要給我辦宴會了?他閉關出來了嗎?」
周沉一笑:「瞧你這話說的……就算閉關,他也是你的師父。閆師兄那人總會為你騰出時間的。」
是嗎……
炎長晏回頭,看著十分陌生天井山。
周沉走在前面,步伐不緊不慢,白色的道袍在雪地里幾乎融為一體。
「長晏。」他忽然開口。
「嗯?」
「你方才說的那個名字——洛子旭。是你認識的人嗎?」
炎長晏表情一愣,剛剛他問了這個問題嗎?
洛子旭?這是誰?
「不認識。」他說。
炎長晏的語氣較為隨意,並沒有把方才的「異常」放在心上:「可能是我隨口說的吧?師叔別太在意。」
雪越下越大,大片大片的雪花從灰白色的天空飄下來,落在炎長晏的肩上、頭髮上,還有睫毛上。他沒有去拂,只是低頭看著腳下的雪地上自己踩出的腳印。
「天井山常年寒冬,積雪不停,我倒是沒想到你會來這裡。」
「你以前並不愛出門,今天倒是轉性了。」
「今日你的父母也來了,他們……」
耳邊聽著師叔絮絮叨叨的話,炎長晏腦海中卻想起一件事。
六歲那年天井山也下過一場雪。不是很大,薄薄的一層,鋪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時候自己似乎太過貪玩,手都凍紅了。可之後卻有一雙寬大的手輕輕握著他的手,沒幾秒,凍傷就全好了。
「……」
等等,不對,這應該是他第一次來這座山才對。
可記憶中的那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