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沉站起身來，面上的笑容依舊溫和得體，但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閣下不請自來，未免有些失禮了。」
妖異青年舉起雙手，做了一個「我投降」的手勢。
「別緊張，別緊張，我不是來打架的，只是想跟玄清真人聊幾句。」
洛子旭挑眉，目光淡淡的：「聊什麼？」
「聊一聊你們在意的小傢伙。」妖異青年說，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
「我知道你們在查余辰那件事，我也知道你們懷疑我……但我可以告訴你們——不是我做的。」
「……」
「我們憑什麼信你？」周沉問。
妖異青年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玉簡，直接扔給洛子旭。
洛子旭接住，靈力探入，裡面的信息讓他眉頭一皺。
周沉詢問：「裡面是什麼？」
「這是我剛剛查到的線索喲。」
妖異青年說：「魔氣的來源、成分、可能的手法，和你們查到的大概差不多。但是呢，這種魔氣不是修真界的東西，它可是來自天災裂縫的另一邊的臭氣。」
「……」
天災裂縫的另一邊，那是另一個世界。
一個充滿魔氣的、沒有生靈的、連天道都無法觸及的世界。
「你……」周沉問。
「因為不只是你們人境，萬妖谷的邊境也出現了這種裂縫。」
妖異青年的語氣很跳脫，但眼底有一種冷意：「我想想啊……一年前第一道裂縫出現在萬妖谷的南境。幾個月後便是第二道。而三個月前呢，剛好是第三道。」
「裂縫裡湧出的魔氣和余辰神識里的魔氣，成分完全一致。我想，玄清真人也一定很清楚吧？」
洛子旭把玉簡放在桌上，看著妖異青年，直入主題：「說這麼多，你想要什麼？」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妖異青年歪了歪頭，笑著說：「果然還是玄清了解我——我啊，想要太虛宮和萬妖谷合作，一起查清楚這些裂縫的來源。」
他看起來十分苦惱，雙手攤開：「你們是不知道，萬妖谷那裡都快亂成一鍋粥了。」
周沉：這……
周沉看向洛子旭，等待他的回覆和指令。
洛子旭思索片刻，看著妖異青年。
「等宮主出關，我們會考慮的。」他說。
妖異青年笑了笑，轉身離開。不過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忽然停下來，回頭看。
「對了，玄清真人。」
他語氣很輕，眼底流露出一點點瘋狂的侵犯欲：「你的小徒弟真的超級可愛呀……要是哪天你不想要了，我萬妖谷隨時歡迎。」
周沉：？？？！
下一秒，妖異青年從大腦感受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
洛子旭的目光冷得可怕：「有本事再說一遍？」
妖異青年忍著劇痛，舉起雙手，笑嘻嘻地退了出去。
周沉：「……」
周沉：這傢伙真的有病。
病了這麼多年怎麼還沒好？
周沉看著妖異青年的身影消失在門口，過了好一會兒才把按在劍柄上的手放下來。
隨後，他轉頭看向洛子旭。
剛才那一下不是開玩笑的……神識攻擊，狠厲且不留餘地，如果妖異青年不是萬妖谷的使節，如果這裡不是太虛宮的地盤，那一擊恐怕不止是「疼一下」那麼簡單了。
周沉也不好說什麼，當然是支持自己的好師弟啦。
不過……
「我倒是沒想到你會直接動手。你也真是的，他嘴上說說而已，又不會真的來偷孩子。」
洛子旭語氣難得有些控制不住：「呵，難道我不該？他剛才的話簡直是騎在我腦門上拉屎。」
周沉：……？
好久沒看到師弟氣成這樣了，好稀奇。
洛子旭眼神陰狠：「早知道在貴賓席上就該偷偷暗殺掉他。」
周沉：阿巴阿巴……
周沉看著自家師弟那張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他認識洛子旭這麼多年，很少見他氣成這樣。上一次是什麼時候？大概是有人偷了他釀的酒，他追著那個人追了整整三條街，結果拿回來後酒壺一滴不剩。
不過要是有人這麼對他說「你的徒弟fine，下一秒mine」的話，他也要黑化吧？
「行了行了。」
周沉拍了拍洛子旭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人都走了，你在這兒生氣有什麼用？」
洛子旭緊閉上眼，壓抑著內心莫名其妙的情緒。
周沉看著他，嘆了口氣：「你最近情緒不太穩定，是因為你體內魔氣的事，還是因為別的？」
洛子旭的手指頓了一下：「我沒有。」
「……」
「唉，你懂分寸就行。」
周沉嘆口氣，沒有追問，因為他知道洛子旭的性子，不想說的事問一百遍也不會說。
「那現在你打算怎麼辦？」周沉問。
洛子旭沉默了一瞬，然後拿起那枚玉簡。
根據剛剛他設下的測謊咒來看，妖異青年沒有撒謊，至少在這件事上沒有。
周沉無奈，又嘆口氣：「放心，太虛宮還有我在。」
……
太虛宮和萬妖谷的合作不是小事，不只是玄清真人，還需要宮主點頭，還得和長老們商議，權衡利弊、反覆斟酌。
但時間不等人，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也不會等。
「行，我先走了。」洛子旭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袍。
「嗯？去哪？」
「天井山。」
周沉愣了一下：「你不是要閉關嗎？」
「明天再閉。」洛子旭說，轉身往外走，蒼青色的衣袍在風裡飄著，從背影看著倒有些迫不及待。
洛子旭回到天井山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
古廟的院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縷淡淡的月光。洛子旭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孩子蜷在門口的台階上，睡著了。
炎長晏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裡衣，外面裹著那件蒼青色的法袍。雪白的頭髮散在肩上，發尾的赤紅漸變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像一小簇安靜的火。
他的臉側著，壓在手臂上，白生生的小臉被壓出一道淺淺的紅印。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勻，胸口一起一伏，像一隻蜷在窩裡的小貓。
露露趴在他腳邊，化成果凍狀，而阿錦蜷在他腿上，金色的尾巴繞著他的手腕。不遠處，風鈴蹲在院牆上，巨大的身影將半個院子籠罩在陰影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像兩盞小燈籠。
洛子旭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看了很久。
等了半天，小風鈴還是沒忍住，非常小聲地說：「你回來了？怎麼站在那兒發呆？」
啊……他在發呆嗎？
洛子旭失笑，朝那隻大笨鳥搖頭。
大人走過去，彎腰，想把小孩抱起來。
他的手剛碰到炎長晏的肩膀，阿錦就睜開了眼睛。
紅色的瞳孔在月光下縮成一條細線，安靜地看著洛子旭。
洛子旭的手頓了一下。
他輕聲說：「阿錦，下來。」
阿錦的尾巴輕輕甩了一下，然後從炎長晏腿上跳下來，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
它蹲在台階旁邊，一直盯著洛子旭，像在問：你去哪了？怎麼才回來？
但阿錦怕吵著小晏，也沒有問出聲。
他把炎長晏從台階上抱起來，一隻手托著背，一隻手托著腿彎。
炎長晏的頭靠在他肩上，雪白的頭髮蹭著他的脖子，呼吸輕輕噴在他的鎖骨上，還是溫熱的。
如同連綿冬日裡，那不敢也不可奢求的一縷陽光。
走進內室，洛子旭把他放在床上，小孩的身體陷進被褥里，雪白的頭髮散在枕頭上，嘴裡還嘟囔著晚飯。
若是閉關，就要有好幾年見不到這小鬼了。
凝視著對方寧靜的臉，洛子旭伸手，把小孩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手指不小心觸到了溫熱的皮膚。
他長長嘆了口氣。
「……長晏，你讓我怎麼辦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