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棠的聲音不大,但那兩個字像釘子一樣,扎進了陸仁的耳朵里。
她的劍在抖,手臂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但她的劍尖沒有退,金靈力從她的掌心湧出,順著劍身蔓延,將整柄劍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那光不算亮,甚至有些微弱,但它很純粹,純粹到像一塊被反覆錘鍊了千百次的金石。
她厲害嗎?
她能接受自己的失敗嗎?
當然可以,怎麼不可以?沒有任何人會苛責她,朋友們會安慰她,自己的師父也會悉心教導自己。
可是……
「我說——」
蘇晚棠的劍往前推了一寸,陸仁被迫後退了半步:「你憑什麼讓我認輸?」
她可以認輸嗎?
……不允許自己認輸的人,自始至終都只有自己。
她想贏,想要和她的朋友們並肩,想要剔除所有妨礙她的人。
她想要,和長晏正式比試一場。
台下的議論聲忽然停了。
所有人都看著擂台上那個渾身狼狽、臉上帶血、但眼睛亮得驚人的少女。
她的衣袍被刀風割破了好幾處,髮絲散落,左臂的袖口被血浸濕了一小片,但她的劍依然在向前。
陸仁:「你——?!」
這傢伙怎麼這麼倔脾氣啊???
陸仁的刀開始發抖了,因為蘇晚棠的靈力在以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方式侵蝕他的刀。
金靈力順著刀鋒蔓延,像無數根細小的針,扎進刀身的靈力迴路中,將他的靈力一寸一寸地逼退。
「這是——」陸仁瞪大了眼睛。
蘇晚棠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做到的。
她只是不想再退了……
從她有記憶以來,她好像一直在退。只要退到角落,退到人群後面,退到沒有人看見她的地方,她就是安全的,可以被原諒的。
在家裡是這樣,在太虛宮是這樣,在這座擂台上也是這樣。
但退到最後,她得到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
蘇家的旁支,一個不受重視的女孩。父親是庶出,母親是更庶出的庶出。她出生的時候,家裡甚至沒有放鞭炮慶祝,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說「又多了一個吃飯的嘴」。
她測出單金靈根的時候,家裡人的表情不是驚喜,是驚訝於——
這樣一個不值錢的女孩,居然會有這樣的天賦啊。
可是……明明有了這樣的天賦,她的家人對她還是一種無所謂的態度,只是在外人面前裝的更加溫和了。
但她還是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他們是愛她的……
他們只是忙,只是不善於表達,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對一個女兒好。他們囑託自己好好修行,要成為強大的仙師……
她騙了自己四年,騙到自己都信了。
修仙的盡頭……究竟是什麼呢?
為了變得更強大?為了保護其他人?為了自我?
奶奶死去前常說,仙人飛升,就是功德圓滿,人生再無遺憾。
……
滿腔的恨意和懦弱,卻只能在迷茫的思維中橫衝直撞,不知向誰宣洩。
直到如今……她看著蘇家空空蕩蕩的席位,還有陸仁狼狽的身影,閉上眼。在內心宣判了最大逆不道違背天理的說辭——
奶奶,你說錯了……
修仙從來不是為了飛升,只是為了活著…好好的活著。
讓她在意的人活著,讓在意她的人活著。
僅此而已。
蘇晚棠的劍忽然炸開一團金色的光。
靈力像決堤的洪水,從她的丹田湧出,順著經脈奔涌,灌入劍中,再從劍尖傾瀉而出。
整個擂台被金色的光芒籠罩,刺得人睜不開眼。
「哐當——!」
陸仁的刀脫手了。
他的虎口裂開了一道口子,血順著刀柄往下淌,整條手臂都在發麻。
陸仁看著自己空空的右手,虎口的血滴在白玉地面上,紅得刺眼。他不記得上次被人打掉兵器是什麼時候了——
也許是第一次拿劍時,也許是和朋友對練時,也許從來沒有。
但蘇晚棠沒有趁機進攻。
她站在原地,劍尖指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金色的光芒從劍身上緩緩褪去,像潮水退潮,露出下面銀白色的劍身。
靈力的消耗對她還是太大了。單金靈根的金靈力鋒利、霸道,但消耗也是普通靈力的數倍。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也許下一劍,也許……下一劍,她的靈力就會徹底枯竭。
而趁此機會,陸仁彎腰撿起刀,握在左手裡。
他的右手暫時用不了了,虎口那道口子太深,握不住刀柄。他用左手試了試刀的分量,比右手輕了一些,但還能打。
「你很強。」
他的語氣和剛才不一樣了。不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憐憫,而是一種平等的把對方當成真正對手的尊重。
蘇晚棠沒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她的劍就是她的回答。
「那我們就都全力以赴吧。」他說。
陸仁的左手刀比右手慢了一些,但是他不敢再大意。
金色的光再次亮起,比剛才弱了一些,但依然鋒利。
劍與刀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濺,靈力的衝擊波將擂台上的灰塵吹得四散飛揚。
台下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看著擂台上那兩道身影。
十招……二十招……
兩個人都在等對方的破綻。
可是就算是靈力枯竭,蘇晚棠的劍還是那麼快,那麼狠,那麼不留餘地。
——我不會退,我不會輸,我不會讓你看不起我。
陸仁接收到了這樣的信號。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忽然明白了這個女孩不是在跟他打,是在跟自己打。
她在跟那個怯懦的、軟弱的、總是躲在角落裡的自己打。
他只是一個靶子,一個讓她證明自己的靶子。
但他不想當靶子。
大家都是天才,都是天之驕子,都是經歷過無數考驗才站在這裡的孩子。又有誰真的希望自己成為別人的踏板?
那就各憑本事吧。
陸仁的刀勢忽然一變,不再是防守,而是進攻。
左手刀從側面切來,角度刁鑽,直奔蘇晚棠的腰際。那一刀很快,快到蘇晚棠來不及格擋,只能側身避開。刀鋒擦著她的衣袍掠過,削下一截布條,在空中飄了兩圈,落在擂台上。
蘇晚棠沒有看那截布條。而是追上去,劍直刺陸仁的胸口。陸仁側身避開,刀從下往上撩起,直奔她的下巴。蘇晚棠仰頭避開,刀鋒擦著她的下頜掠過,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兇殘至極,精彩至極。
兩個人都是極端的倔犟。
蘇晚棠的劍從腰間彈出來,刺向陸仁的腹部。
陸仁用刀格擋,劍尖點在刀身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可金靈力悄無聲息間再次炸開,將陸仁的左手震得發麻。
嘖……這個女孩,好強!
蘇晚棠的靈力太過霸道,每一次碰撞都在侵蝕陸仁的靈力迴路,像無數根細小的針,扎進他的經脈里。
「你瘋了嗎?」
他咬牙:「這樣打下去,你的經脈會受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