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再次響起。
不再是之前那悠長曼妙的鐘聲,這次短促、一聲接一聲的、如同戰鼓般的鐘鳴,讓人血脈賁張。
周沉抬起右手,鐘聲便停了。
「問劍會築基組第一輪——」周沉的聲音不緊不慢,卻像一把無形的刀,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切到了他身上。
「現在開始。」
話音剛落,穹頂上,金色的紋路如水波般流轉,特別好看。
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嘆。
炎長晏站在備戰區的屋檐下,也抬頭看了一眼那個穹頂。
好看是好看,但他現在沒心情欣賞。
雖說不在意,但他的注意力又總會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隻萬妖谷的「變態」身上。
那人終於不看這邊了——至少表面上不看了。妖異青年靠回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目光落在擂台上,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把戲。
炎長晏面無表情地想:看來自己魅力還真大啊。
等著吧臭變態!等結束他可要跑到師父那裡告狀。
「第一場——」
周沉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念道:「金鸞峰,蘇晚棠。對——落霞峰,趙星飛。」
炎長晏愣了一下。
蘇晚棠?第一場?
他下意識往蘇晚棠的方向看去。
蘇晚棠的整個人都石化了。她站在原地,攥著劍柄的手指節節泛白,嘴唇微微發抖,像一隻被突然拎起來的貓,懷疑人生。
「晚棠姐,」炎長晏走過去,壓低聲音,「不會傻了吧?」
蘇晚棠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李鷗瑤從旁邊探過頭來:「別緊張別緊張,按我教你的,深呼吸——」
蘇晚棠深吸一口氣,又呼出來,然後又吸了一口……結果吸得太猛,嗆了一下,咳得臉都紅了。
李鷗瑤:「……」
炎長晏:「……」
「我、我沒事。」
蘇晚棠咳完,抹了抹眼角,聲音還在抖:「我就是……有點……不太適應。」
「第一次都這樣。」炎長晏無所謂地說,「上去之後就不緊張了。」
蘇晚棠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朝擂台走去。
與此同時,看台上,炎予曦的目光從備戰區收回來,落在那個穿素白衣裙的女孩身上。
「那個小姑娘是誰?」她問身後的侍從。
侍從翻了翻冊子:「蘇晚棠,金鸞峰弟子,單金靈根上品,入門四年,已是築基期中期。」
單金靈根。
炎予曦挑了挑眉,沒說什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色的修煉服,腰間掛著一柄長刀,刀鞘上刻著落霞峰的標誌。
這人看起來比四年前沉穩了許多,站在那裡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樹,不動如山。
蘇晚棠走上擂台,在他對面站定,相隔十步。
兩人拱手行禮。
「落霞峰,趙星飛。」
「金、金鸞峰,蘇晚棠。」
趙星飛看著面前這個臉色發白、聲音發抖的小姑娘,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蘇晚棠。單金靈根上品,金鸞峰的天才弟子,入門四年,劍法據說極好。
但眼前這個人……看起來不像「極好」的樣子。
「開始——」
周沉的聲音落下。
趙星飛先動了。
他沒有拔刀,而是往前邁了一步。只是一步,卻帶著一股沉沉的壓迫感。
蘇晚棠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
趙星飛又邁了一步。
蘇晚棠又退了一步。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她在幹嘛?怎麼一直退?」
「是不是害怕了?」
「不至於吧?單金靈根呢——」
李鷗瑤站在備戰區,眉頭微微皺起,看起來十分擔心。但炎長晏倒覺得還好。
他了解蘇晚棠。
趙星飛的刀還沒出鞘,但他的步法已經暴露了很多東西。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的距離幾乎都一樣,這說明他的基本功極其紮實。
但他的重心偏前,這意味著他的攻擊是向前的、是壓迫性的,一旦出手,就是連綿不絕的猛攻。
蘇晚棠退到了擂台邊緣。
再退一步,就出界了。
而趙星飛的刀猝不及防間就出鞘。
刀光一閃,帶著呼嘯的風聲,直劈而下。那一刀又快又沉,刀氣將擂台上的空氣都劈成了兩半,連光幕都微微顫了一下。
台下有人驚呼。
然後,意想不到的是,蘇晚棠動了。
她側身,劍出鞘——劍光比刀光更快。
劍尖從下往上,精準地挑在刀背的重心點上。趙星飛只覺得手腕一震,刀勢偏了一線。就是那一線,蘇晚棠從他身側滑了過去,像一條魚從指縫間溜走。
趙星飛的刀劈空了。
他收刀,轉身,但蘇晚棠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
她站在他身後十步遠的地方,劍尖指著地面,臉色還是白的,但手不再抖了。
台下有人鼓掌,發出零零散散的、帶著驚訝的掌聲。
趙星飛看著蘇晚棠,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好劍法。」他說。
四兩撥千斤。
蘇晚棠抿了抿唇,沒說話。
趙星飛再次出刀。這一次比剛才更快,刀勢連綿不絕,一刀接一刀,像一條銀色的蛟龍在擂台上翻騰。
這次蘇晚棠沒有再退。
她的劍在刀光中穿梭,像一根細細的銀針,每一次都點在刀勢最薄弱的地方。
不硬碰,不糾纏,只是輕輕地挑、撥、引,讓趙星飛的刀每一次都差那麼一點點。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趙星飛的刀越來越沉。每一刀都要花比平時多一倍的力量,每一刀都要慢上一線。
直到他的呼吸開始亂,蘇晚棠的劍勢驟然變化。
前突,刺入,每一劍都指向趙星飛收刀的空隙,每一劍都恰到好處地快他一線。
趙星飛的刀勢終於斷了。
他的刀停在半空中,而蘇晚棠的劍尖抵在他刀柄的關節處,輕輕一點,他的整條手臂都麻了。
「對不……承,承讓。」蘇晚棠收了劍,拱手行禮。
趙星飛愣了一瞬,然後也收了刀,苦笑了一聲:「……厲害。」
眾人歡呼,卯足了勁地拍手稱好,一瞬間台下響起真真切切的、帶著幾分驚嘆的掌聲。
蘇晚棠轉身走下擂台,步伐不緊不慢。
但她走下台階的時候,腿一軟,差點摔了。
李鷗瑤從旁邊衝過來,一把扶住她:「我的天,你贏了!你真厲害,我早看那個趙星飛不爽了!你比他厲害的多!呀————」
蘇晚棠抬起頭,臉色還是白的,但嘴角彎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像春天第一朵花苞綻開了一條縫。
像只害羞的黑毛狗狗求誇誇。
「我贏了,鷗瑤姐姐。」她小聲說。
「對!你贏了!」
李鷗瑤恨不得抱著她轉圈:「單金靈根就是厲害!我早就說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