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伊南是在拍攝間隙看到那條熱評的。那會兒她剛拍完一場哭戲，眼睛還泛著紅，助理遞過來保溫杯和小風扇，她坐在摺疊椅上刷手機。熱搜榜上早沒了她和傅川柏的名字，倒是」市中醫院外科公眾號」還掛在娛樂榜尾巴上，點進去全是粉絲在打卡：」傅醫生今天更新了嗎？」」沒有。」」蹲一個傅醫生的手術室vlog。」」你們是來看病的還是來看人的？」
她笑著划過去，看到一條評論被頂到了最前面：」我就想知道，那個系扣子的男的和舒伊南現在還在談嗎？都快一年了，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有人在底下回：」早分了吧。明星和素人哪能長久。」」就是，上次熱搜之後就沒同框過了。」」說不定是炒作。」」炒作能炒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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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機扣在膝蓋上，仰頭喝了一口水。快一年了。去年的這個時候他們被拍到的照片還在她相冊里，那時候她剛認識他沒幾個月，他站在老街的人流里給她系外套扣子，手指碰到紐扣邊緣的時候她連呼吸都忘了。
現在呢？現在她坐在片場的摺疊椅上，手機里存著他昨天發來的消息：」這周值大夜，周末過不去了。冰箱裡給你滷了牛肉，讓助理去拿。」
她回了一個」好」字，然後又打了一行：」你連續值幾天？」
」三天。」
」那三天後你補覺，補完再來。不著急。」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發來一句：」想你了。」
她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好幾遍。傅川柏不是那種會把」想你」掛在嘴邊的人。他表達想念的方式是往她冰箱裡塞東西，是問她今天吃了什麼，是拍一張高速路牌告訴她快到了。這三個字打出來，說明他大概是真累了。
她回了一句：」我也想你。」
然後她想了想，又補了一條：」你值完大夜那天我回市里，我去醫院接你下班。」
」好。」
她把手機收起來，導演在那邊喊開工了。她站起來的時候助理湊過來小聲說：」姐，你嘴角笑得太明顯了，下一場是苦情戲。」
」我知道。」她深吸一口氣，把嘴角壓下去，」給我三秒。」
三秒之後她轉身走進鏡頭裡，表情平靜，眼底還帶著上一場哭戲沒散盡的紅，恰好符合下一場戲的設定。導演喊了一聲」好」，她在一堆機器和燈光的包圍里站定，心卻還飄在傅川柏說的那三個字上面。
三天後她回市里是下午。片場那邊給她放了三天假，她坐高鐵回來的，出站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她沒告訴傅川柏她到了，自己拖著行李箱打了個車直奔市中醫院。住院部大樓門口人來人往，她戴著口罩和棒球帽站在大廳里看了一眼科室指引牌，然後坐電梯上了六樓。
外科住院部的走廊比她想像中安靜。護士站里坐著兩個值班護士，其中一個抬頭看見她，愣了一下。舒伊南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張臉，沖她笑了笑：」您好，我找傅醫生。」
護士的眼睛肉眼可見地瞪圓了。她清了清嗓子，指了指走廊盡頭的辦公室：」他還在查房，您先坐那邊等一下吧。」
舒伊南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行李箱擱在腳邊。六樓有窗戶能看到外面的城市夜景，路燈連成一條暖黃色的線，沿著馬路延伸到遠處。她看了幾分鐘，聽見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是幾個醫生在一起走，其中一個人的聲音她太熟悉了。
傅川柏和另外兩個醫生從病房裡出來，手裡拿著病歷夾，正低著頭跟旁邊的人說什麼。他穿著白大褂，袖子卷到小臂中間，露出腕上那塊她去年送他的表。他比去年這個時候瘦了一點，下頜線條更清楚了，說話的時候側臉朝著走廊窗外的燈光，睫毛投下來一片薄薄的陰影。
他旁邊那個年輕醫生先看見了她。那人腳步一頓，胳膊肘碰了碰傅川柏。傅川柏抬起頭，視線越過走廊中間幾個走動的病人家屬，落在長椅上的她身上。
他的表情變了一下。不誇張，只是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眉頭鬆開，然後他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把病歷夾遞過去，大步朝她走過來。
」你怎麼不跟我說你今天到？」他走到她面前，聲音壓低了，但尾音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弧度。
」想給你個驚喜。」她仰著頭看他，」你值完大夜不是今天早上才下班嗎？補覺了嗎？」
」補了三個小時。」
」那不夠。走吧，我帶你回去睡覺。」
他低頭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把她行李箱的拉杆接過去。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背的時候她感覺到那層薄繭，一年前她第一次注意到的時候心跳漏了半拍，現在她心跳還是漏了半拍。
」等我五分鐘，我換衣服。」他說。
她坐在長椅上等他。旁邊的護士站傳來一陣壓低了的竊竊私語，她隱約聽見」本人比照片好看」」真的在談啊」」傅醫生藏得夠深的」之類的句子。她假裝沒聽見，低頭刷手機，耳朵尖卻悄悄地熱了。
傅川柏五分鐘就出來了。灰色衛衣，黑色長褲，帆布鞋，背著那個她見過的帆布袋。他走出來的時候護士站那倆姑娘齊刷刷地抬頭看他，他沖她們點了一下頭，說：」今天沒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
」沒事沒事，」其中一個護士拼命擺手，」傅醫生你走你走。」
他走過來拉起她的行李箱，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搭了一下她的後腰，說：」走吧。」
兩個人走進電梯。門合上的時候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說：」你瘦了。」
」拍戲減重，下一部民國戲要求臉窄。你呢？你看起來也瘦了。」
」大夜值班，吃不好。」
電梯到一樓，門打開的時候迎面走進來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醫生，看見傅川柏愣了一下：」小傅，今天不是值班嗎？」
」調了。主任您忙。」
中年醫生哦了一聲，目光掠過傅川柏身邊戴口罩的姑娘，又哦了一聲，那聲」哦」拖得比前一個長。舒伊南感覺到傅川柏搭在她後腰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他面不改色地拉著她走出大廳。
出了住院部大樓她才笑出來：」那是你主任？」
」嗯。」
」他認出我了嗎？」
」他認不認識你不重要，但他認識那個熱搜。」傅川柏偏頭看她，」你那個桂花耳環到現在還有人問。」
她伸手摸了摸耳朵上的桂花。她今天特意戴了那隻耳環來的，金色的小花在路燈底下晃了一下。傅川柏看見了，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他的車停在醫院側面的露天停車場。他幫她拉開副駕的門，她坐進去的時候聞到車裡有一股很淡的柑橘味，是她上次放的車載香薰。他繞到駕駛座坐進來，發動引擎，倒車出位的時候她的手機響了。
助理的微信，發來一張截圖：」姐！有人說拍到你在市中醫院了！」
舒伊南點開大圖，是一張她從住院部大廳走出來的背影照片，行李箱在身後，傅川柏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拉著行李箱，側臉對著鏡頭。照片糊糊的，但兩個人的輪廓清清楚楚。
」又上熱搜了？」傅川柏看了一眼她的屏幕。
」還沒有。」她劃到評論區，已經有十幾條評論了，」但快了。」
」那你這次打算怎麼辦？」
她想了想，說：」承認。」
傅川柏轉頭看了她一眼。車速慢下來，他在一個紅燈前面停住，手還搭在方向盤上，偏過頭來認真地看她。
」你說什麼？」
」我說承認。」她把手機扣在膝蓋上，也轉過頭看著他，」都快一年了，我又不是什麼頂流，談個戀愛承認了怎麼了。再說你那個科室公眾號閱讀量最近掉下來了吧？我來給你再導一波。」
紅燈變綠。他踩了油門，車子平穩地駛過路口。城市的燈光從擋風玻璃外面一片一片地滑進來，落到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上，落到她膝蓋上那部亮著的手機上。她看見他抿了一下嘴唇，那個弧度她認得，是他壓笑時候的動作。
」那你打算怎麼發？」
她重新拿起手機，點開微博。編輯框光標閃爍著，她想了十秒，打了四個字：」談了。是他。」
然後她把他那張高速路牌的照片從相冊里翻出來，又加了一張今天在病房走廊里他穿白大褂低頭寫病歷的偷拍。她發出去之前把手機遞到他面前晃了一下：」你看看，沒問題我就發了。」
他掃了一眼屏幕，目光在」談了」那兩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他說：」那個白大褂的刪掉，穿著制服不正式。」
」那我換一張。」她翻相冊，翻到一張上個月他休假的時候在她家廚房裡煮麵的照片。他穿著黑色短袖，背對著鏡頭，鍋里的熱氣升上來模糊了他的輪廓。她把這張換上，然後點了發送。
發出去的瞬間她手機開始瘋狂震動。評論和點讚像倒水一樣湧進來。她把手機翻過去扣著，靠在副駕座椅上，側頭看他。
」這下全知道了。」
傅川柏目視前方開著車，城市的夜色從他側臉上流過。過了一會兒他說：」嗯。那條微博，我收藏了。」
她愣了一下：」你怎麼收藏？你又沒有微博。」
」昨天剛註冊的。護士長讓我下載的，說讓我看看熱搜上的自己。」
」你註冊了？帳號叫什麼？」
他沒有回答，只是嘴角彎了一下。車子拐進她家小區那條路的時候舒伊南拿起手機刷新了一下自己的評論區，被頂到最前面的一條新評論寫著：」等等，有個叫'傅醫生'的帳號點了贊，ID是六位數字那個，不會吧？？？」
她猛地轉頭看他。他剛好把車停進車位，拉上手剎，偏過頭來對上她的視線。
」傅醫生？」她問。
」嗯。」
」你名字就叫'傅醫生'？」
」護士長幫我起的。她說這樣好認。」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把臉埋進手掌里笑出了聲。笑聲在車廂里悶悶地迴蕩，她感覺到他伸手過來，碰了碰她耳垂上那隻金色桂花的邊緣，指腹那層薄繭擦過她的皮膚。
」下車吧，」他說，」上去我給你煮麵。冰箱裡還有上次滷的牛肉。」
她把臉從手掌里抬起來，嘴角的弧度壓不下去。她推開車門，初秋的晚風裹著桂花香從外面灌進來。她把那隻桂花耳環重新正了正，跟著他往單元門口走。
他的帆布袋晃在身側，她的行李箱輪子在地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兩個人走進樓道的時候聲控燈亮起來，暖黃色的光照在兩個人並肩的影子上面。
」你那個微博帳號，」她邊走邊說，」今天漲了多少粉？」
」不知道。護士長說破十萬了。」
」那你以後要不要自己發科普？你寫東西挺有條理的。別天天就讓我給你導流，你自己寫寫什麼闌尾炎識別啊術後康復啊什麼的。」
他按了電梯鍵，偏頭看了她一眼：」你讓我寫科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