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去店裡的時候，老闆正在收攤。湯鍋已經熄了火，檯面上擱著一盆洗好的香菜，濾水籃滴著水。老闆看見她推門進來，愣了一下，隨即擦擦手說：」伊南，今天收得早，鴨湯賣完了，剩了點骨頭湯底，我給你下碗清湯麵？」
她說好。老闆轉身進後廚的功夫，她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助理半個小時前發來一條語音，她點開聽，助理的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熱鬧：」姐！你跟你男朋友上熱搜了！」
她動作停了一拍，退出對話框看了一眼微博。
#舒伊南橫店約會# 掛在熱搜第六，後面跟著一個」沸」字。點進去最上面一條是營銷號發的九宮格，拍的是今天上午她和傅川柏在老街上走路的照片。傅川柏走在外側，身子微微偏著，一隻手虛擋在她肩膀外側。她戴著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側臉只露出一點下頜線。照片光線不好，隔著人流拍的，不算特別清晰，但兩個人的輪廓和姿勢清清楚楚——尤其有一張，是她仰著頭跟他說什麼，他低頭聽，兩個人的腦袋湊得極近。
往下翻是路人視角的小視頻，只有十幾秒，拍的正好是傅川柏伸手給她系外套扣子的那一幕。視頻里她低著頭，看著他的手指在她衣襟前停留，周圍的人流來來往往，只有他們兩個站在原地不動。視頻的最後一幀是他把手收回去退了一步，然後畫面就斷了。
評論已經炸了。前排熱評說什麼的都有：」這是誰？圈外的？」」好高啊，側臉看著挺帥的」」舒伊南什麼時候談的男朋友？？」」之前不是還在綜藝上說單身嗎」」這男的看著年紀不大，哪家醫院的醫生？」」白大褂變私服了嘖嘖嘖」」系扣子絕了，什麼溫柔男友」」我感覺我失戀了」。
她往下翻了十幾條，有人扒出傅川柏的身份了。一張偷拍截圖，他在酒店門口從後備箱取帆布袋，側臉正對著鏡頭，肩寬腿長，灰外套。評論區裡有人認出來：」市中醫院外科的，我看過他門診」」傅醫生？我天，他居然談明星了」」那醫院公眾號上他照片可帥了」」怪不得之前找他一號難求原來是在談戀愛」。
她把手機扣在桌面上，臉埋在兩隻手掌中間，呼出一口氣。
老闆端著面出來的時候看見她這個姿勢，把碗放下，問：」咋了？拍戲太累？」
她抬起頭沖老闆笑了笑：」沒事。面聞著好香。」
清湯麵確實香。骨頭湯底里下了兩片青菜和一個荷包蛋，麵條是手擀的，筋道有嚼頭。她拿了雙筷子低頭吃了一口，聽見手機在桌面上嗡嗡地震。助理的電話，她擦了擦手接起來。
」姐，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公司這邊問你要不要回應一下，還是冷處理？營銷號那邊已經有五個電話打過來說想採訪了。」
舒伊南咬著筷子想了三秒：」冷處理吧。不承認不否認不回應，慢慢就下去了。我這又不是什麼驚天大瓜，一周之後沒人記得。」
」那……萬一有人扒出來傅醫生的信息咋整？已經有評論在說他上班的醫院了。」
」他不是做那種門診大夫，他是住院部外科。一般粉絲進不去住院部。你讓公司那邊跟營銷號打個招呼，別扒素人信息，過分了可以告。」
助理那邊噼里啪啦地應了一串，又壓低聲音問：」那他呢？他知道了嗎？」
」他這會兒在開車，我不知道。」
」那你跟他說一聲唄，讓他有個心理準備。」
掛了電話之後她低頭吃了兩筷子面，然後把手機拿起來，屏幕上是傅川柏的對話框。她猶豫了一下，打字：」你被拍到了。我們上熱搜了。」
消息發出去，對面沒回。她想了想估計他還在高速上開著車，把手機擱回桌上繼續吃麵。吃到一半屏幕亮起來，他回了兩個字：」看到。」
隔了幾秒又來一條：」服務區停了。剛才助理給我打電話了。」
她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兩秒，直接按了語音撥過去。響了兩聲他就接了，背景里有服務區那種嘈雜的廣播聲和汽車引擎的轟響，但他的聲音還是那個頻率，不高不低：」你吃上了？」
」在吃麵。老闆鴨湯賣完了，給我煮的清湯。」
」放醋了嗎？」
」放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兩秒，然後他問：」你那個熱搜，打算怎麼弄？」
」冷處理，不回應。」她把碗往前面推了推，單手支著下巴，」我經紀人說讓營銷號別扒你信息，你單位那邊有什麼想法？」
」科里剛才發了條消息問我是不是本人。」他的聲音里似乎帶了一點點很淡的笑意，」我說是。然後他們讓我讓明星女朋友幫科室公眾號導流。」
她愣了一下，笑出了聲：」你同事真這麼說？」
」護士長原話。說公眾號閱讀量一直上不去，讓我珍惜資源。」
她笑得肩膀抖了一下，電話那頭服務區的廣播聲漸遠，他似乎走回了車裡，關門的聲音悶悶地傳來。引擎啟動之後他問：」面好吃嗎？」
」好吃。你到哪兒了？」
」剛過服務區，還有兩個小時到家。你那邊熱搜，網上說什麼你不用管，我這邊不會有人找你麻煩。」
她把臉埋進肘彎里，手機貼在耳朵上，說：」嗯。你專心開車，到了給我發消息。」
」好。你吃完回去把玄關櫃第一個抽屜里的東西拿進去。」
」什麼東西？」
」上次帶過來的那包桂圓乾，你放玄關忘了收。放冰箱裡，不然壞了。」
她掛了電話之後坐在店裡愣了一會兒，把面碗裡的湯喝完，跟老闆道了謝，起身走了。走出店門的時候晚市已經散了，老街上的燈籠大部分熄了，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幾盞還亮著，把她腳下的石板路照得一片一片地明暗交替。
她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往酒店走，走了一半手機又開始震。這次是她的一個演員朋友，發來微信：」哈哈哈我看到你熱搜了，什麼時候談的居然不跟我說！那男的是誰啊看著條件挺好。」
她站在路燈底下回：」醫生。下次介紹你認識。」
朋友的回覆彈得飛快：」可以可以。帥嗎？看你熱搜視頻那系扣子手法不錯。你倆談了多久了？」
舒伊南盯著屏幕，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最後她打了三個字發過去：」剛談的。」
發完她把手機揣起來繼續走路。夜色里酒店樓的輪廓在前方慢慢清晰起來，窗口亮著暖黃色的燈，是她出門前忘記關的走廊燈。她刷卡進了大堂，電梯門合上的時候她從金屬門板的反光里看見自己嘴角翹著的弧度，不深，但一直沒放下來。
進了房間她換了拖鞋，先走到玄關櫃旁邊拉開了第一個抽屜。一包封好的桂圓乾安靜地躺在裡面，旁邊還擱著一袋她沒發現的紅棗。他什麼時候放的她完全不知道。她拿著桂圓乾站在玄關燈下看了幾秒，轉身放進了冰箱。
洗澡之前她又刷了一遍熱搜。熱度升到了第四，但是評論已經開始往別的方向偏了，有人在扒她那件外套的品牌，有人在討論她今天的妝是不是素顏，有人說」塌房了塌房了」，底下有人說」她都三十多了談個戀愛怎麼了」。她一路劃到最底下，看到一條評論寫著：」我就想知道那個系扣子的男的轉頭的時候長什麼樣。」
她退出微博，調高淋浴的水溫，站在熱水底下閉著眼睛。
水流順著頭髮淌下來的時候她想起今天早上他低頭給她系扣子的時候，手指碰到她外套第二顆紐扣的邊緣，指腹有一層薄薄的繭。她當時沒說話，但心跳漏了半拍，不知道他有沒有感覺到。
擦著頭髮出來的時候手機又亮了。傅川柏發了一張照片，是高速路牌，寫著」前方出口 1km」，底下跟了一條文字：」下高速了。快到了。」
她盤腿坐在床邊，頭髮還滴著水，回了一個」好」字。然後想了想，又補了一條：
」你同事說要導流，你讓他們把公眾號二維碼發我，我明天微博發一條GG。」
屏幕那頭隔了半分鐘才回：
」你真要發？」
」你科室公眾號閱讀量不是上不去嗎？我一個熱搜好幾百萬瀏覽量，白送的流量不要白不要。」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發來一個長圖，是市中醫院外科公眾號的二維碼。底下附了一行字：
」護士長讓我謝謝你。」
她盯著那行字笑出了聲，水滴從發尾落下來砸在手機屏幕上，濺開一小團模糊的光暈。她拿袖子擦乾淨，把二維碼存下來，然後打了個哈欠，鑽進被窩裡。
手機又響了一聲。傅川柏說：」我到家了。」
她回：」洗洗睡吧。」
然後她頓了頓，加了一句：」明天你上班會不會被同事圍觀？」
」會。」
她對著屏幕笑了好一會兒，把手機擱在枕邊，關了燈。黑暗裡她盯著天花板上的消防噴頭影子看了幾秒，忽然想起今天下午他在片場門口站著的樣子，深灰色外套，退後一步，沒擺手。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嘴角的弧度在黑暗裡慢慢平下來，變作一種很安靜的、落定的暖意。
過了大概兩分鐘，枕邊的手機亮了一下，她摸起來看。
他發來：」桂圓乾記得放冰箱。」
她沒回，但把那條消息截了圖，存進了一個新建的相冊里。相冊名叫」他發的」。裡面目前只有兩張照片，一張是今天下午那張耳環和便利貼，一張是剛才那條高速路牌。她退出相冊，手機屏幕暗下去，屋子裡重新沉入安靜溫暖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