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舒伊南是被手機鬧鐘叫醒的。她伸手在枕頭底下摸了一會兒沒摸到，才想起來昨晚手機落在客廳茶几上了。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線灰白色的光，她眯著眼看了看床頭柜上的電子鐘，七點零三分。
廚房那邊傳來輕微的食物翻動聲，還有油煎東西時那種細密的滋啦響。
她從被子裡坐起來，頭髮亂蓬蓬地蓬在腦袋上，發尾沾了昨晚沒來得及換的戲服領口上的膠水味道。她在床邊坐了幾秒鐘，趿著拖鞋往外走。
客廳里被早晨清冷的光鋪滿，窗戶玻璃上有一層薄薄的水汽。傅川柏站在小廚房的灶台前，背對著她，身上穿著一件深藏青色的棉質長袖，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他左手扶著鍋柄，右手拿著一雙長竹筷，正不緊不慢地把鍋里的餃子翻面。平底鍋里的油熱得恰到好處，餃子底部已經煎出一層淺淺的金黃色硬殼，邊沿微微翹起，透著一點焦香。
她靠在廚房門框上沒出聲，看他的動作。他翻餃子的時候手很穩，筷尖夾住餃子腰腹的位置，輕輕一翻，另一面就平平地貼進油里，既沒濺油也沒破皮。平底鍋旁邊的檯面上擱著她昨天煮麵用過的那個小鍋，裡面已經燒好了開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醒了？」他沒回頭。
」你怎麼知道我醒了。傅醫生廚藝漸長吆。」
」拖鞋聲。」他把鍋蓋蓋上，調小了火，」你走路左腳比右腳重兩分，地毯上更明顯。」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毛絨拖鞋，左腳那隻耳朵歪了半邊。她沒接話，走過去從背後攬住他的腰，臉貼在他後背上。他後背隔著棉布能感覺到體溫，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不是酒店配的那種沐浴露，應該是他自己帶的。
」鍋熱。」他說，」別貼著站。」
她鬆開手，往旁邊退了半步。他從碗櫥里拿出兩個白瓷碟子，一個倒了醋，一個倒了醬油和辣椒油。舒伊南看著他把調料碟擺好，動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你幾點起來的？」
」六點二十。」
」那你站了快一個小時？」
」包了剩下的餡。昨晚擱冰箱裡今早拿出來正好醒透。」他把鍋蓋掀開，用筷子夾了一個餃子放在碟子裡，」嘗嘗。」
她夾起來咬了一口。餃子皮煎得剛好，底部脆硬，上部筋道，咬破之後肉餡的湯汁滲出來，有蔥姜的清香，還有一點點花椒的麻。她嘴裡含著東西不好說話，沖他豎了一下大拇指。
他把剩下的餃子也挨個夾出來碼進碟子裡，關了火，又從小鍋里倒了杯開水。然後他在她對面坐下，也夾了一隻餃子。兩個人隔著桌上那一碟熱騰騰的餃子，蘸著各自的料碟安靜地吃了大半。
」你那個安神茶。」她嚼完最後一口，擦了擦嘴，說，」紫色袋子的，昨晚我泡了。」
」有用？」
」不知道。」她老老實實地說，」我喝了就睡著了，可能本來也太累了。但你那包東西泡出來味道挺奇怪的，像草根和樹皮熬在一起。」
」本來就是草根和樹皮。」他說，把兩個碟子疊起來端到水槽里，」茯苓、酸棗仁、合歡皮，加了幾片甘草調和一下口感。難喝是因為苦味被甜味壓得不太協調，下次換一版。」
她把最後一口開水喝完，杯底留下兩粒泡發過的桂圓肉。她用手指捻起來吃了，走到水槽邊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並肩把鍋碗沖了。他洗碗的動作很節省水，水流不大，沖一道就關掉，不像她習慣把水龍頭開著從頭淌到尾。她注意到了，把水龍頭撥小了一些。
收拾完廚房，助理在微信上發來消息說今天上午的戲推到十一點了，讓她多睡會兒。舒伊南回了」醒了，沒事」，放下手機在客廳沙發里坐下來，翻了幾頁劇本。今天的戲是一場跟男二號的對白戲，情緒不重，台詞她昨晚已經背熟了，翻了一遍覺得沒問題，把劇本扔到一邊。
傅川柏從帆布袋裡掏出來一本書，也坐在沙發上，靠在她旁邊的扶手上。他翻書的時候沒聲音，偶爾用食指順著字行划過去，她瞥了一眼封面，是講經方的，豎排繁體字，頁碼已經折了角。客廳里安靜下來，窗外傳來老街上的汽車喇叭聲和導遊舉著小旗子喊話的聲音，隔著窗戶玻璃顯得很遠。
她靠過去把腿伸到他膝蓋上。他一隻手仍然扶著書，另一隻手擱在她小腿上，沒動。她穿著一條灰色的家居褲，褲管寬大，他的手掌隔著棉質面料覆在她腿側，溫度一點一點透進來。
過了大概十分鐘，他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那邊的人語速很快，聽筒里泄出來的聲音模糊但著急，舒伊南隱約聽到」急診」」床位」」會診」幾個詞。他說了句」我問問」，把電話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空出手來在手機屏幕上翻通訊錄，撥了一個號，等了幾秒，說：」張主任，我傅川柏。有個人想轉到您那邊，心外的，情況我看了報告……」
她安靜地坐在他旁邊，把腿從他膝蓋上收回來，起身去廚房給他那杯水續了熱的。他打完電話，水杯已經擱在沙發扶手上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說：」科里同事。排班調到周三，多出來一個班沒人替。」
」那你明天走？」
」嗯。下午。」他放下杯子，看著她，」早上還能陪你吃頓飯。」
她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當演員的本來就習慣行程變動，她自己拍戲也經常臨時加戲改通告，這種事她太知道了。她在沙發里重新窩下來，把腿蜷起來抱著膝蓋，看著窗戶玻璃上那一層慢慢消散的水汽。
」那你帶我出去轉轉。」她說，」你昨天說的，去我常吃的店坐坐。就今天上午吧，反正我戲在十一點。」
他合上書，站起來去玄關拿外套。她換了件厚衛衣，戴了一頂棒球帽壓住沒來得及打理的頭髮。兩人出了門，沿著老街上早市的人流往南走。晨間的橫店老街上人不少，有趕著去片場的群演穿著戲服蹲在路邊吃包子，有拉著道具箱的三輪車叮叮噹噹地從身邊騎過去，空氣里瀰漫著早點攤炸油條和蒸包子的味道。
她帶他去的是街口那家賣老鴨粉絲湯的小店。店面不大，門口支著兩口大鍋，白汽蒸騰著飄上去，跟早晨的霧氣混在一起。老闆認識她，見她進來招呼了一聲」伊南來了」，又瞥見她身後跟著的人，愣了一下，笑著沒多問，擦了張靠裡邊的桌子讓他們坐。
兩碗粉絲湯端上來，湯色奶白，上面撒著蔥花和香菜。她拆了一雙一次性筷子遞給他：」這家我拍完夜戲經常來，老闆都認得我了。他家鴨血是自己做的，特別嫩。」
他嘗了一口，點了點頭：」湯底用了鴨架子熬的，加了白芷和草果，去腥增香。你上次拍完哭戲那天晚上要是來喝一碗這個，比喝熱水管用。」
」你怎麼從一碗湯里能喝出白芷草果？」
」聞。你湊近聞，白芷的味道偏甜，草果是辛的，兩個在一起——」他低下頭湊近碗沿聞了一下，抬起眼來看她，」你平時不也一聞就知道劇本里哪句台詞是哪個編劇寫的。」
她覺得這個類比有點歪但又好像沒毛病，笑了一聲沒反駁，低頭喝湯。筷子在碗裡撈粉絲的時候他伸過手來把她碗裡漂著的那片姜夾走了，擱在自己碟子邊上。她愣了愣，然後什麼都沒說，繼續吃。
吃完出來的時候街上人更多了。有舉著應援牌的粉絲在路口張望，大概是哪個劇組的演員今天有外景通告。舒伊南把帽檐壓低了些，傅川柏走在她外側，擋著大部分人流的方向。兩個人一前一後地穿過人群往回走，走到酒店樓下的時候她手機響了，是助理催她化妝。
她掛了電話，站在酒店大堂門口，轉過身來面對他。上午十點多的太陽升起來了，照在他側臉上，把他眼睫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顴骨上方。她仰著頭看著他，說：」那我去了。你回去再歇會兒，中午想吃什麼？」
」不餓。」他說，」你好好拍戲。下午我從酒店走，鑰匙放在玄關柜上。」
」那我送你去停車場。」
」不用。棚在哪個方向？往東？」
」往東走大概十五分鐘。你還真送我？」
他看了她一眼，把那頂帽檐轉到前面來擋住光，說：」走吧，順路。」
兩個人沿著老街往東走。路邊有劇組搭了一半的布景，假樹假山堆在牆根下，一群工作人員正在往上面刷綠漆。走到片場門口的時候助理已經等在鐵柵欄邊上，遠遠看見她就招手。舒伊南站住腳步，轉過身來，他看著她的眼睛，什麼也沒說，只是在人群的縫隙里伸手把她外套側面那顆歪了的扣子系正了。
她低頭看著他的手指在她衣襟前停留了幾秒，然後鬆開，退後一步。
」去吧。」他說。
她進了鐵柵欄。走了幾步回過頭，他還站在原地，深灰色的外套站在一群穿螢光馬甲的工作人員中間。見她回頭，他沒擺手，也沒說話，就只是站在那，像一棵在風裡不太動的樹，安安靜靜地原地立著。
她轉身往裡走了。化妝間裡助理已經準備好了粉撲和假睫毛，她坐下來閉上眼睛，聽見助理在旁邊小聲說：」姐，你男朋友送你來的啊？他可真有意思，站門口跟門神一樣。」
她睜開一隻眼睛，從鏡子裡的倒影看著門口的方向。鐵柵欄外面那抹深灰色已經不見了，人群來來往往，道具車拉著假山石從街口駛過去。她垂下眼睛，說：」他下午就走。」
」啊？才待了一晚上？這也太短了。」
」醫生嘛。」她說，又閉上了眼，」排班不定的。」
下午那場戲收工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她卸了妝換了衣服出來，路過道具組的時候看見他們正在搬運一塊巨大的泡沫假山石，後面跟著幾個群演穿著鎧甲搖搖晃晃地走。她走出片場大門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往酒店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她掏出手機。微信對話框裡傅川柏的最後一個頭像下面多了一條新消息，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她早上摘下來扔在茶几上的那對耳環，她今晚拍夜戲要用結果忘了帶。耳環旁邊擱著一杯水，水杯底下壓了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兩行字，字跡是她熟悉的端正沉穩：
」安神茶在玄關櫃第二個抽屜。新改的配方，比上次好喝。耳環我給你送去片場門口了，你助理拿進去的。」
照片下面緊跟著最後一條，發送時間是一個半小時前：」上高速了。開到服務區給你打電話。」
她站在片場門口的路燈底下，把這條消息看了兩遍。路燈光從頭頂泄下來，把她垂落的髮絲染成暖黃色。夜風從老街那頭灌過來，帶著晚市炒菜的油煙氣和初冬夜晚特有的那種乾淨的冷。
她把手機揣進外套兜里，轉身往街口那家粉絲湯店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掏出手機，打了兩個字：
」到了發消息。」
發送。她把手機塞回去，雙手插進口袋，往那鍋白汽升騰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