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哭戲拍完的時候，舒伊南覺得自己像被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導演喊卡之後她還蹲在地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工作人員圍上來遞毛巾、遞水，有人輕輕拍她的背說」伊南姐辛苦了」，她擺擺手，接過毛巾捂住臉，好半天才站起來。眼睛腫了，鼻子也塞著，化妝師跑過來給她補妝的時候，她仰著頭讓粉撲在眼下撲，盯著棚頂那些交錯的鋼架發了會兒呆。
助理在旁邊小聲問：」姐，晚上還吃飯嗎？」
」吃。」她坐回椅子上，掏出手機，屏幕上的微信對話框停在昨晚傅川柏發的那條」明天別喝涼的」上面。她打了個」拍完了」，又刪掉，重新打了三個字：」我餓了。」
消息發出去不到半分鐘，傅川柏的電話就過來了。她接起來，嗓子還有點啞，但語氣已經緩過來了：」你值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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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下手術。」那邊有腳步聲響，似乎是推開了什麼門走到安靜的地方，」聲音怎麼回事？」
」哭戲，哭了五條。」她把毛巾疊好放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第一條導演說情緒不夠，第二條說過了，第三條他忽然覺得機位不對，又重來，第四條第五條……反正拍到最後我已經想不起我為什麼哭了，就一直在那哭。」
電話那邊沉默了兩秒，然後他問：」現在在哪裡？」
」棚里。還穿著戲服，等卸妝。」
」回酒店以後，燒壺水，把那個紫色袋子的藥包泡一杯喝。」
」紫色袋子？你上次寄的那個安神茶？」
」嗯。茶葉底下還有一包枸杞，一包桂圓，餓了先嚼幾顆墊墊。」
她靠進椅背里，仰頭看著棚頂，聽筒貼著臉頰，他的聲音隔著電波傳過來，因為距離的緣故稍微有點失真，但那股不緊不慢的勁兒一點沒變。她閉了閉眼，說：」你下周什麼時候來？」
」明天。」
她猛地睜開眼：」不是說周五嗎？」
」周四開始輪休。我明早開車過去，下午到。」
化妝師舉著棉簽在她眼周小心翼翼地擦，她僵著脖子不敢動，只能對著天花板說：」那你到了給我發消息，我去買菜。」
」你先把今天這杯茶喝了。」
掛了電話之後，助理湊過來問：」姐，你男朋友明天來？」
舒伊南本來想說」還不是男朋友」，話到嘴邊頓了一下。都見過家長了，都把他爺爺包的枸杞揣包裡帶來橫店了，都讓人家媽媽給自己包餃子熬醬了。她抿了抿嘴，說：」嗯。」
助理」哇」了一聲，然後捂著嘴笑：」那明天中午我幫你把酒店小廚房收拾出來，灶台有點髒。」
第二天下午三點多，傅川柏的車停在酒店門口的時候，舒伊南正站在小廚房裡跟一鍋水作鬥爭。灶台果然不太好用，火苗忽大忽小，鍋里的水半天不見動靜。她蹲下來調了半天煤氣閥，抬起頭的時候額前的碎發被熱氣熏得濕漉漉的，貼在皮膚上。
聽見門鈴響她跑過去開門，門一拉開，傅川柏站在外面，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肩上挎著一個帆布袋。他看著她亂糟糟的頭髮和沾了水珠的鼻尖，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沒說話，側身進了門。
」我在煮水。」她關上門跟在後面，」那個灶火不太對，我搞了半天。」
他把帆布袋放在玄關柜上，換了鞋往裡面走。小廚房不大，灶台上放著半袋掛麵、一棵青菜、兩顆雞蛋、一小瓶醬油。她租的酒店公寓格局簡單，開放式廚房連著客廳，沙發上攤著劇本和幾件疊了一半的衣服。
他站在灶台前看了一眼那鍋還在裝死的水，伸手把閥門旋到某個角度，火苗」噗」地竄上來，穩穩地舔著鍋底。然後他從帆布袋裡掏出兩個保鮮盒，一個裝著拌好的肉餡，一個裝著擀好的餃子皮，打開蓋子擱在料理台上。
舒伊南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利落地把袖子卷到小臂中間，露出清瘦的腕骨。他從灶台旁邊的掛鉤上扯了一塊乾淨的抹布擦了擦手，側頭看她：」不是說煮麵？」
」我學過了。」她趕緊把掛麵拿過來，」我在網上看了教程，煮麵最重要的是水開之後下，然後加涼水，加兩次——」
」可以。」他說，把那棵青菜拿過來放在水龍頭下沖，水流聲嘩嘩地響，」那你煮麵，我包餃子。爺爺說讓你嘗嘗他新調的餡。」
她就站在他旁邊煮麵。第一次加涼水的時候她說」現在加」，他正在捏餃子皮上的褶，頭也沒抬，嗯了一聲。第二次加涼水的時候她說」再等一下」，他剛好把包好的餃子碼進保鮮盒裡，側身讓了讓，給她騰出盛面的位置。
兩碗面端上桌的時候餃子也包完了，整整齊齊碼了兩排，圓鼓鼓的，褶子捏得勻稱。舒伊南挑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裡，鹹淡剛好，軟硬也剛好——她在心裡默默給那個教程博主點了個贊，又夾了一筷子餵給對面的人。
傅川柏低頭就著她的手吃了，嚼了兩下，說：」比上次進步。」
」上次？我上次只泡過速食麵。」
」所以進步空間大。」
她拿筷子尾敲了一下他的手背。他的手腕內側那道淡青色的血管安安靜靜地伏著，被她敲完之後皮膚上起了一小片薄薄的紅。他沒有躲，反而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張開。
她看著他攤開的手掌，掌心紋路乾淨，指腹有筆繭。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合攏，不緊不松地扣著她的手指。夕陽從窗戶斜進來，把兩個人的手蓋在一片暖溶溶的光里，手指交握的地方投下一小片交錯的影子。
」你爺爺那碗湯我喝完了。」她低著頭看他們交握的手，」還剩半盒餃子，明天早上煎來吃。」
」嗯。明天早點起來，煎餃的時候火別太大。」
」你怎麼什麼都會？」
他想了想，說：」從小在醫館長大，灶和藥爐差不多，都是控火候。」
她聽著覺得有道理，又覺得沒道理，笑了出來，搖了搖他們交握的手。窗外的橫店老街上，晚市的燈籠已經亮起來了，橙黃色的光一串一串地垂在仿古建築的檐下，有遊客舉著手機拍照，有道具組的車拉著假山石從街口駛過，軲轆聲遠遠地傳過來，模糊而遙遠。
屋裡的空氣安靜下來，只剩下廚房裡灶台上那鍋煮麵水還在微微冒著白氣。她靠過去，頭歪著枕在他肩上，他肩膀的骨頭隔著毛衣抵著她的太陽穴，硬而暖。她閉上眼，聞到他身上帶過來的味道，有一點藥材的乾澀氣息，還有長途開車之後車窗半開吹進來的、初冬街道上那種清冷乾淨的空氣味道。
她說：」你待幾天？」
」三天。」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拇指在她虎口上輕輕摩挲，」排班表對著你戲份表排的，後天你休息，大後天上午一場戲，我下午走。」
」那你後天想幹什麼？」
他低頭，下巴蹭過她的發頂：」你帶我去你拍戲的地方轉轉。」
」不拍戲的時候橫店很無聊的。全是假城牆假宮殿，遊客比演員多。」
」那就不去逛。帶我去你常吃的那家店坐坐就行。」他頓了頓，又說，」或者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待著也行。」
她從他肩上抬起頭來，偏過臉看他。夕陽已經滑到窗戶最下沿了，餘暉把整間屋子染成一層溫溫的蜜色，他的眉眼在這層光里顯得比平時柔和了幾分。嘴角平著，但眼睛裡有東西，像藥爐里暗紅色的炭火，不烈，不躍，就那麼安安穩穩地燃著。
她湊過去在他嘴角親了一下，很輕，像蜻蜓點了下水就飛走了。然後她迅速坐直了身子，把他的那碗面推過去：」涼了，快吃。」
傅川柏被推得手裡的筷子差點掉在桌上。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碗面，又抬頭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裡那層暗紅色的炭火晃了晃，慢慢擴開來，把眼尾也染上了一層極淡的笑意。他什麼也沒說，拿起筷子挑了一掛麵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才平平地開口：
」明天早上我煎餃。」他說，」你也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