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川柏是在第三天早上接到舒伊南電話的。他剛查完房，白大褂還沒脫，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兩下。接起來，她那邊背景音很吵——是那種劇組現場特有的嘈雜，對講機的電流聲、場務扯著嗓子喊」清場」、器材推過水泥地的哐當響。
」我回橫店了。」她聲音有點悶，像是捂著話筒在說話，」凌晨四點的飛機，沒吵你。」
他靠在走廊的白牆上，樓道的日光燈照下來，在瓷磚地面上鋪了一片冷白的光。」到了就好。」
」你爺爺給我裝的那包枸杞我帶了，還有黃芪片。」她頓了頓，」你媽塞的那罐辣醬也被安檢攔下來問是什麼，我說是中藥膏，她聞了聞居然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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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川柏低低笑了一聲，走廊盡頭有護士推著藥車經過，輪子骨碌碌滾過地面。他說：」那罐辣醬是我媽自己熬的，用你那天夸好吃的那種朝天椒。」
」我知道。」她說，那邊忽然有人喊」伊南姐這邊補個光」，她應了一聲，匆匆說，」我先忙，回頭跟你說。」
電話掛斷。傅川柏看著屏幕暗下去，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往辦公室走。
之後兩周，他們的通話時長開始變得不固定。有時候是中午，他剛吃完食堂的盒飯，坐在辦公桌前翻病歷；有時候是深夜，他值完夜班開車回家的路上，藍牙耳機里她聲音帶著困意，背景是酒店空調低微的嗡鳴。她說今天拍了一場雨戲，淋了四遍，回來喝了兩包感冒沖劑。他說你上周那個脈搏我記著，回頭給你寄個方子。
第二周的周三，他收到了一個快遞文件袋，發件地址是橫店某個影視城酒店。拆開，裡面是一張A4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不是列印體，是她手寫的。字跡不算工整，筆畫有些歪，但一筆一划都寫得很用力。上面列了二十幾種中藥材的名字，有些旁邊用鉛筆畫了問號，有些畫了圈。
底下附了一行小字：」上次在你家醫館拍的藥櫃照片，我對著認了半天，只認出了當歸和陳皮。你給我標一下？」
傅川柏把那張紙鋪在辦公桌上，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紅筆。他一個一個念過去——黨參、白朮、茯苓、甘草、熟地、川芎、白芍——在每一種旁邊批註了功效和常見用法，有些還畫了簡單的植物示意圖。寫到第三個抽屜的時候，他的筆頓了一下，看著那張紙上歪歪扭扭的字跡，想著她對著手機相冊里模糊的藥櫃照片，一個字一個字描下來的樣子。
他把批好的紙拍了照發給她。半小時後她回了一條語音，背景里有場務喊」五分鐘後開拍」的聲音，她的聲音帶著笑：」你畫的那個甘草，葉子是長這樣的？」
」下次見面帶你認實物。」他打字。
」下次什麼時候？」
他看了眼手機日曆，又看了眼值班表上那幾排被自己圈出來的日期。打了刪，刪了打，最後發過去四個字：」下周五晚。」
那天晚上九點多，他開車到了橫店。路不熟，導航把他導到了一條窄巷裡，兩邊是些小館子和劇組道具倉庫，門臉都關著，只有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他繞了兩圈才找到她發的那家酒店，車停在路邊，剛熄火，就看見酒店旋轉門裡跑出來一個人。
她穿著那件米色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絨服，拉鏈沒拉，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亂。她跑到副駕那一側，拉開車門坐了進來，帶進來一股帶著涼意的風，還有她身上暖烘烘的酒店暖氣味兒。
」不是說九點半到嗎？」她扣上安全帶，偏頭看他。
」早了點。」他搭著方向盤，側過臉打量她。兩周不見，她瘦了一點，下巴尖了，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灰。他沒說話，伸手從后座拎過一個紙袋放在她腿上。
她低頭扒開看了一眼，裡面是幾個保鮮盒，一個裝著薺菜餃子，一個裝著打包好的黃芪烏雞湯，還有一個小的裝著切好的水果。保鮮盒外面貼了便利貼，鄭月華的字跡圓潤潦草：伊南多吃點。旁邊畫了個笑臉。
她捧著那個紙袋，低頭看了很久才說：」你媽包的？」
」嗯。爺爺燉的湯，水果是我切的。」
她把紙袋抱在懷裡，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面。夜裡的橫店街道很安靜，遠處的仿古建築群亮著稀疏的燈，像是某個朝代打烊後的剪影。她忽然開口：」我今天拍戲的時候在想一件事。」
」嗯？」
她轉過臉來看他，車廂里光線暗，只有儀錶盤的藍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描得有些柔。她說：」那天在你家吃飯，你媽媽問我在橫店吃什麼，我說劇組盒飯。然後你爺爺皺了皺眉。後來你送我回去的路上，你說了一句話。」
傅川柏沒接話，等著她說下去。
」你說，'以後我儘量周五晚上來'。」她把紙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袋口的摺痕，」我當時以為你說的是客套話。但你媽說你從小到大不講客套話。」
車裡安靜了片刻。路燈的光從車窗斜斜照進來，在他們之間的空隙里舖了一小片暖色。傅川柏伸手調低了座椅，往後靠了靠，偏頭看著她：」排班表空的周末都給你留著了。爺爺說，要是兩周見不到你，湯藥方子他就不給我寫了。」
舒伊南聽了，嘴角動了動，又抿住。她把臉側過去貼著椅背，看著他的方向，聲音低下去：」那你下次來之前跟我說一聲，我去買點菜。酒店有小廚房，雖然灶不太好用，但煮個面還是可以的。」
」你會煮麵？」
」會泡麵。」她糾正，」但你要是提前說了，我可以學。」
傅川柏把手從方向盤上放下來，擱在中央扶手上，手背朝上。她看了一眼那隻手，把自己的手指搭上去，指尖沿著他的指節慢慢滑下去，最後交握在一起。他的手乾燥溫熱，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筆繭——是常年寫字、抓藥、翻醫書磨出來的。
」下周我輪休三天。」他說，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低沉，」你要是戲份不重，我在這兒多待兩天。」
她捏了捏他的手指：」我後天有場哭戲，拍完那場就輕鬆了。」
」哭戲？」
」嗯。角色父親去世的戲。」
他側過頭看著她，路燈的光在他眼裡折成兩粒極淡的金色。他沒說」你好好演」或者」別太入戲」，只是輕輕回握了一下她的手，說：」那後天晚上我給你帶點安神的茶過來。」
她沒答話，靠回椅背上，手指還扣著他的。車廂里的暖氣慢慢升上來，把她剛才從外面帶進來的涼意一點一點融化掉。遠處的橫店城牆在夜色里立著，檐角掛著紅燈籠，夜風一過，燈籠輕輕晃了晃，像古代街市上某個賣餛飩的攤子收了攤之後剩下的最後一盞燈。
他們在車裡坐了很久。沒有說話，手一直握著。檔杆旁邊的杯架里放著兩杯路上買的豆漿，已經涼透了，誰也沒想起來喝。
後來她鬆開他的手，把那個紙袋小心地抱起來準備下車，車門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她又轉回頭看了他一眼。夜色里她的臉藏了一半在陰影里，只有眼睛亮著，像兩顆被夜風吹得濕潤的、乾淨的珠子。
」傅川柏。」她叫他的名字，三個字咬得很清楚。
」嗯？」
」下周你來的話，我給你煮麵。」她說，」我明天就開始學。」
他看著她，路燈的餘光把他的嘴角勾出一個極淺的弧度。他點了一下頭，聲音平得像一碗不燙不涼剛好入口的溫水：
」好。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