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伊南在去傅家的前一天晚上，對著衣櫃翻了四十分鐘。
衣櫃裡掛著她從橫店帶回來的幾件常服，外加兩件新買的——她本想在機場順手挑一身像樣的，結果站了二十分鐘挑不出來，最後還是掏了手機給助理髮消息：」你說見家長穿什麼合適？」
助理回了一串感嘆號，然後發過來三張截圖，全是穿搭博主的」初次拜訪長輩穿搭指南」。她掃了一眼，覺得每件都太隆重，又都太隨意，最後把自己的針織開衫和牛仔褲組合扒拉出來，拍了張照發給傅川柏。
傅川柏三分鐘後回了一條：」穿什麼都行。我爸穿白大褂，我媽穿手術服。」
」……你爺爺呢？」
」唐裝。你怕的話，穿那個你殺青那天穿的米色毛衣就行，看著暖和。」
舒伊南看著這條消息，把衣櫃裡的米色毛衣拽出來疊好放在椅子背上，然後盤腿坐在床上打字：」你跟你家裡怎麼說的？」
」說帶個人回來吃飯。」
」什麼人？」
隔了大概三十秒，傅川柏發了條語音。她點開聽，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里有翻書頁的沙沙聲，聲音低沉，語氣平常：」我說，有個談了兩三個月的人，想帶回來讓你們看看。」
舒伊南把這條語音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然後把手機扣在被子上，臉埋進枕頭裡悶了兩秒，翻身坐起來回了一句：」知道了。」
第二天她跟著傅川柏的車往城西開，越開越僻靜，最後拐進一條種滿梧桐的老街。路兩邊是些老式小樓，一樓開著各種門臉——裁縫鋪、茶葉店、一家賣手工毛筆的。車在一棟灰磚小樓前停下來，門頭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寫著」傅氏醫館」四個字，字跡瘦勁古拙，落款用行書題著」傅守仁」。
舒伊南在副駕上深吸一口氣，解開安全帶的時候手指在卡扣上滑了一下。
傅川柏已經下了車，繞過來幫她拉開車門。他看著她坐在座位上沒動，微微彎腰，手搭在車門上沿：」怕？」
」有點。」她老實說。
」我爺爺泡茶給你喝，我爸會把脈，我媽只會問你餓不餓。」他把她那件米色毛衣的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她攥緊的手，」都挺喜歡你。」
」你又沒問過他們。」
」不用問。」他直起身，朝她伸出手，」我爺爺上一周就在問我什麼時候帶人回來。他說看排班表上那些圈，比我這幾年翻的醫書還多。」
舒伊南被他拉著下了車。門帘掀開，一股混合著藥材的溫熱氣味撲面而來——當歸、黃芪、陳皮，還有淡淡的艾草香。一樓是診堂，一排暗紅色的藥櫃占了一整面牆，每個小抽屜上都貼著蠅頭小楷寫的藥名，銅拉手被摸得鋥亮。
診桌後面坐著一位老人，頭髮全白，梳得一絲不苟，穿一件靛藍色的唐裝，手裡正拿著戥子稱藥。聽見門響，他抬起眼。
舒伊南跟那雙眼睛對視了一瞬，就知道傅川柏那副不急不緩的勁兒是從哪來的了。老人的眼睛也是琥珀色的，被老花鏡片擋著，但目光很穩，不凌厲，只是安靜地看著人，帶著一種年深日久沉澱下來的溫和。
」來了？」傅守仁把戥子擱下，從桌後走出來。他的步子不快，腰背卻挺得直，走到舒伊南面前上下看了她一眼，然後側過頭看了傅川柏一眼，嘴角動了動：」像照片上一樣。」
舒伊南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看過自己什麼照片，餘光瞥見傅川柏正把手機往口袋裡塞。
」爺爺，這是舒伊南。」傅川柏說。
」舒小姐。」老人朝她伸出手，不是要握手，而是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手給我看看。」
舒伊南不明所以地伸手過去，老人三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閉了閉眼。
」脈浮，略數，有點虛。」他鬆開手，朝後廚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這幾天又沒好好吃飯是不是？讓後頭給你燉盅黃芪烏雞湯，吃飯前先喝一碗。」
舒伊南還沒答話，後廚的門帘就被掀開了。一個圍著圍裙的中年女人探出身來，短髮利落，穿著件家常的墨綠色針織衫，圍裙上還沾著麵粉。她看見舒伊南，眼睛一亮，臉上的皺紋彎成暖暖的弧度。
」來了！快快快進來坐，外面涼。」她擦了擦手上的麵粉，兩步走過來，」我是川柏媽媽，姓鄭，你叫我鄭阿姨就行——外頭那輛車的輪轂是不是又蹭馬路牙子了？傅川柏你停車的時候看著點左邊。」
傅川柏在門邊換鞋：」蹭了一點。」
」蹭了一點也是蹭了，回頭自己去修。」鄭月華說完轉回舒伊南身上，笑容又綻開了，」餓不餓？今天包了薺菜餃子，你爺爺一大早去菜市場挑的薺菜，嫩著呢。」
舒伊南被她拉著往裡面走，經過診堂的時候又跟傅守仁對上了眼神，老爺子朝她點了點頭，從藥櫃裡隨手抓了一把枸杞放進她手心：」當零食嚼。」
她攥著那把枸杞進了後廳，心裡那股繃了整整一路的勁兒忽然像被針扎了一下，嘩地就散了。她回頭看傅川柏，他正彎腰換鞋，直起身的時候對上她的目光，眼尾微微彎了一下。
午飯是一桌家常菜，薺菜餃子擺在正中間，旁邊是清炒筍片、糖醋排骨、一道涼拌木耳，還有一盅黃芪烏雞湯盛在砂鍋里，放在舒伊南面前。傅守仁坐在上首，舒伊南右邊是傅川柏，左邊挨著鄭月華，對面坐著傅川柏的父親傅崇安——也是位中醫，比傅守仁話更少，給她舀湯的時候說了第一句話：」多喝點。」
一頓飯吃得很慢，鄭月華問她拍戲累不累、橫店的飯合不合胃口、下次來之前想吃什麼菜提前說，問題一個接一個，但每一個都停在恰到好處的地方，不等她為難就自己轉走了。傅守仁偶爾插兩句，問她平時喝不喝涼水、夜裡幾點睡，聽到她說拍夜戲多的時候皺了皺眉，轉頭看了傅川柏一眼。
傅川柏正用筷子夾一個餃子放進舒伊南的碟子裡，頭也沒抬：」我排班表空著的周末都跟她那邊對過了。」
傅守仁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飯後鄭月華拉著舒伊南在客廳沙發上看相冊，都是傅川柏小時候的照片。翻到一張七八歲的，穿著白大褂——明顯是大人的衣服改小了——坐在藥櫃前面拿戥子稱藥，表情嚴肅得像在做什麼國家級研究。舒伊南看了半天，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從小就這個脾氣。」鄭月華坐在她旁邊，指著照片，」有一回他爺爺教他背湯頭歌訣，他背了三遍背不下來，自己回房間關了門，第二天出來倒背如流。那時候才六歲。」
舒伊南抬頭往客廳另一頭看，傅川柏正站在陽台上收晾乾的藥包，陽光從窗戶斜進來，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淺金色的邊。他像是感覺到她的視線，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手上收藥包的動作沒停，嘴角卻動了一下。
傅守仁從診堂踱過來，手裡端著杯茶，在客廳另一張太師椅上坐下。他抿了一口茶，忽然開口：」川柏小時候不愛說話，初中那陣子更甚，回來就把自己關屋裡看書。他媽媽擔心過，我倒不擔心——性子慢的人，碰著快的事反而急不起來。」他頓了頓，看向舒伊南，眼睛裡有一點極淡的笑意，」他能在排班表上畫那些圈，我是沒想到的。」
舒伊南被那句說得耳根一熱，低頭又翻了一頁相冊。
鄭月華在旁邊輕聲接了一句：」他爺爺的意思是，川柏這個人，能在他心裡頭占位置的，沒幾個。占了，就不會挪走。」
舒伊南的手指停在相冊紙頁上，沒翻過去。她想起傅川柏說」等你這件事不算浪費時間」，想起停車場那兩個小時和棚外站著的四十分鐘，想起他手機里那張被鉛筆圈得規規整整的截圖。
她把相冊合上，抬起頭來。傅守仁正端著茶杯，隔著大半個客廳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氤氳的熱氣後面，溫溫的、定定的，像在確認什麼事——確認完了，他把茶杯放下，點了一下頭，沒說話。
陽台上的傅川柏收完藥包走進來，在她旁邊的沙發扶手上坐下來，低頭看她懷裡的相冊：」看到哪張了？」
」看到你六歲穿白大褂那張。」
」那張不好看。」
」我覺得挺好的。」她把相冊翻回那一頁，指給他看，」你那時候表情跟現在一模一樣。」
傅川柏低頭看了看照片裡繃著臉的小男孩，又側過臉看了她一眼。陽台門還開著，午後的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藥材晾曬過後的乾燥草木氣息。他伸手把相冊從她手裡輕輕抽出來合上，擱在茶几上，然後在沙發扶手上坐得更近了一點，肩膀挨著她的肩。
鄭月華已經起身去廚房收拾碗筷了，傅守仁也端著茶杯回了診堂。客廳里只剩下他們兩個，午後的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斜斜的一方暖色。
舒伊南偏過頭，下巴幾乎要蹭到他的肩膀。她輕聲說：」你爺爺剛才給我把脈了。」
」嗯。怎麼說？」
」說我脈浮略數，有點虛。」
」那該補。」他低頭看她，聲音壓得也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距離，」我回頭看看爺爺的方子。」
舒伊南沒接話。她靠著他的肩膀，垂下眼，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袖口捲起來一截，腕骨清瘦，內側的脈絡安安靜靜地伏在皮膚下面。她想起第一次見他時他伸手過來探她脈搏的場景，手指溫熱，力道輕得像羽毛掃過。
她把自己的手從膝蓋上挪過去，指尖搭在他的腕骨內側，按了按那個脈搏跳動的位置。他的心跳通過指尖傳來，一下一下的，很穩。
」脈象不錯。」她說，學著他當初的語氣。
傅川柏低下頭看她，午後的光在他的睫毛尖上碎成細細的芒。他沒有動那隻手，任她搭著，聲音帶著一點極輕的笑意，像風中最後一片沒落下來的葉子：
」那你多按一會兒。」